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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春汛滔天,治水为先 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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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春汛滔天,治水为先
暴雨来临之前,有征兆。
春芜是第一个注意到的。那天下午她去东区实验田边的菜畦里摘菜,发现一队蚂蚁正沿着田垄往高处搬家。队伍排得很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旁边的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黑压压的一条线。
"蚂蚁上树,大雨将至。"春芜蹲在菜畦边上,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她小时候在乡下听外婆说的。
她当时没太在意。但第二天清晨,长乐河里的鱼开始反常地跳出水面。阿福去河边打水的时候看见了,还兴高采烈地对王管事喊:"鱼跳水了!鱼跳水了!今天能不能捞鱼吃?"
老鲁头路过听见了,脸色一变。他在南郡活了六十年,知道鱼跳水面意味着什么——水底缺氧,而水底缺氧往往是因为上游来水浑浊、带着大量泥沙。
"要变天了。"老鲁头找到裴从舟,"将军,上游怕是下了大雨。照往年的经验,这水再涨三尺,东区的田就保不住了。"
裴从舟当即加派人手去河堤巡查。但谁也没料到,暴雨来得比预想中快太多了。
那天傍晚,天边还是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晚霞。入夜后,风突然变了方向,从南边吹来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流。子时刚过,第一个雷从天际劈下来,紧接着,暴雨如同倒扣的大盆,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连续三天三夜。
长乐河暴涨。那条平日里温驯的小河,在三天之内变成了一头暴怒的野兽。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咆哮着冲向两岸的农田。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杂物——断裂的树干、不知谁家的木盆、甚至一只已经溺死的山羊。
"郎君!东区实验田被淹了三成!那批刚抽穗的铁杆小麦——"王管事披着蓑衣冲进谢府,雨水混着泥浆淌了满地。
谢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南郡地势低洼,长乐河上游又没有任何蓄洪设施,每年春汛都会泛滥。往年南郡穷得叮当响,淹就淹了,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如今不一样了——东区的实验田里种着铁杆小麦和第二季土豆,那是南郡几千人的口粮。
"裴从舟呢?"
"裴将军天亮前就带着护卫队去了河堤!但那段土堤太矮了,水已经漫过来了!"
谢清一把抓过桌上的油布雨衣披在身上,大步朝外走去。
"郎君不可!外面太危险了!"春芜急得拽住他的袖子。阿福也跑过来拦,被谢清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放手。"谢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地,我的粮,我自己去守。"
春芜松了手。她知道拦不住。
"阿福,"春芜转头对呆立的少年说,语速极快,"去学堂那边通知孙嫂和小桃,把安置坊里靠河边的几排房子里的妇孺全部转移到城内。小桃负责点人头,孙嫂负责安排住处。快去!"
阿福反应过来,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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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河南岸。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灰白。
裴从舟浑身湿透,站在一段摇摇欲坠的土堤上,嘶吼着指挥三百名护卫和流民往决口处扔沙袋。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在暴雨中被撕成碎片。
土堤是去年冬天赶工修的,高不过五尺,基础打得不深。在平常的水位下倒还够用,但此刻洪水已经漫到了堤顶,浑浊的水舌不断从低洼处翻涌过来。
赵大柱带着十几个壮汉在决口处拼命堆沙袋。沙袋是用装粮食的麻袋临时灌的土,又重又滑,扛在肩上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扛,有人被洪水冲倒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不行!这土堤根本挡不住!"裴从舟一拳砸在泥地上,满脸都是雨水和绝望。沙袋堆上去一层,洪水就冲走半层。就像在用汤匙往外舀一条快要沉的船里的水——徒劳。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堤坝上。
"谢家主?!"众人大惊。
谢清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了,月白色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在泥水里走得跌跌撞撞。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工程师面对突发灾害时本能的分析状态。
他快步走到决口处,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势。水流的方向、速度、水面下的暗流……然后他站起来扭头看了看上游的地形——河道拐弯处地势稍高,水流在这里受阻形成了壅塞,压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这段最脆弱的土堤上。
"别堵了!堵不住的!"谢清大声喊道。
"那怎么办?!"裴从舟急得眼睛都红了。
"疏导!"谢清指着东南方向的一片低洼荒地。那里原本是一片碎石滩,什么都没种,地势比农田低了将近一丈。"水往低处流!我们不跟洪水硬碰硬,把它引到那边去!那片荒地本来就没种东西,让洪水在那里蓄起来,等水退了还能肥田!"
"可是——从这里到那边至少有一百步,挖一条渠——"裴从舟的话还没说完,谢清已经抄起一把工兵铲,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都跟我挖!三尺宽,两尺深,一条直线挖过去!快!"
三百号人见家主亲自下水,一瞬间,犹豫和恐惧全部被冲散了。工兵铲、锄头、甚至徒手——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挖掘。
精钢工兵铲在泥水中展现出了恐怖的效率——一铲下去就是一大块泥,普通铁锹得三铲才能挖出来的量。赵大柱抡圆了膀子一铲一铲往外翻土,嘴里的号子喊得震天响。
谢清挖在最前面。他是学土木工程的,知道引水渠的最佳坡度和走向。每隔十步,他就停下来用脚踩一踩渠底,确认坡度是向低处倾斜的。
泥水齐腰,水底什么都看不见。挖到大约六十步的时候,谢清的脚下突然一空——踩到了一块被洪水冲下来的尖锐石块。石块的棱角像刀刃一样,划过他的小腿外侧。
谢清闷哼一声,脚下趔趄了一下。
"郎君!"裴从舟眼尖,一把扶住了他。
"没事。继续挖。"谢清低头看了一眼——裤管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泥水里看不清伤口,但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疼痛。他咬了咬牙,把这件事按在了脑后。
此刻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一条粗糙但足够宽的引水渠终于挖通了。
当最后一锹土被挖开的瞬间,洪水如同找到了出口的困兽,轰然涌入引水渠,朝着东南方的低洼地奔去。水头裹着泥沙冲刷着新挖的渠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决口处的水压骤然减轻,摇摇欲坠的土堤终于稳住了。
"稳住了!水退了!"
欢呼声在暴雨中响起。赵大柱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仰天大笑。刘铁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双腿发抖,但嘴角是上翘的。
裴从舟没有笑。他扶着谢清走上岸,一把掀开谢清的裤管——小腿上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让大夫看看。"裴从舟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回去再说。"谢清摆摆手。
但谢清没有离开河堤。他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确切说是站在泥水的边缘,看着那条仓促间挖出来的引水渠,眉头越锁越紧。
这次是运气好,有一片低洼荒地可以用来蓄洪。下一次呢?
南郡要发展,农田面积会越来越大,不可能每次都靠临时挖渠来救急。他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水利系统——堤坝蓄水、水渠灌溉、闸门控流,三位一体。
暴雨在第三天夜里终于停了。天枢一直在汇通号分号的楼上目睹了全程——他看到了谢清跳进泥水里的那一刻,看到了三百号人跟着他疯挖的场面,也看到了裴从舟最后扶着一瘸一拐的谢清走上岸。
天枢没有下楼,没有帮忙,也没有写信。他只是站在窗口,目光复杂。
他替王珩看着南郡快一年了,写过无数密报。每一封都是冷静客观的情报分析——产量多少、兵力几何、武器什么成色。但这一次,他第一次想在密报里写一句不那么"客观"的话:
谢清这个人,值得。
他最终没有写。但他在那个暴雨的夜晚,破例打开了汇通号的备用仓库,让伙计们把里面的备用麻袋全部扛去河堤——以"保护汇通号货物"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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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退去后,谢清只休息了一天——确切说是被春芜按在床上灌了一天的药,小腿上的伤口用金创药敷了三层,裹了厚厚的白布。
第二天一早,他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
裴从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谢清正趴在纸上画线条。桌上散落着炭笔、直尺、一个自制的量角器,还有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春芜端来的,显然一口没喝。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裴从舟皱着眉。
"腿长在我身上,不影响画图。"谢清头也不抬,"来看看这个。"
纸上是一张水利工程蓝图的雏形。长乐河的走向、上游峡口的地形、南郡各区的位置关系……线条还很粗糙,但整体框架已经出来了。
"裴从舟。"
"在。"
"洪水退了之后,立刻组织人手测量长乐河上游的地形。每隔一百步打一根标桩,记录水位线和河床宽度。我要在上游修一座拦河坝。"
裴从舟一愣:"拦河坝?那得多大的工程?"
谢清从桌前站起来——起得太猛,小腿一阵刺痛,他扶着桌角缓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裴从舟。他的脸被这几天的暴晒和劳累弄得黝黑粗糙,全然没了当初那个"病恹恹的破落家主"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灼热的光芒,比矿洞里火药爆炸的火光还要亮。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但光疏也不够——我要把这条河,彻底驯服。让它旱时能灌、涝时能蓄、平时还能给我推磨拉车。"
他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药渣的东西,对着窗外被洪水洗过的天空,露出了一个近乎狂热的笑容:
"这条河,以后就是南郡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