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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猎 天 ...


  •   天启十三年,四月十二。

      春猎。

      天还没亮,皇城就动了起来。

      沈昭宁站在掖庭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号角声、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皇帝要出宫了,带着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三千禁军,去城外的皇家猎场。

      声势浩大,像一条龙从皇城游出去。

      但沈昭宁知道,这条龙游出去之后,宫里会留下一张网。

      一张安王织了很久的网。

      “昭宁。”

      金嬷嬷从值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名单定了。今天午后,你去皇后寝宫报到。”

      沈昭宁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掖庭浣衣局,沈昭宁”,后面盖着掖庭的印章。

      “皇后寝宫那边,会有多少人?”沈昭宁问。

      “十个。都是从各局抽调过去的。”金嬷嬷压低声音,“但你不一样。你是殿下的人。”

      沈昭宁把册子合上,收进袖子里。

      “嬷嬷,殿下有没有说,让我进去之后做什么?”

      “找。”金嬷嬷说,“找太医的脉案,找皇后服药的记录,找任何能证明她有身孕的东西。”

      “那件东西呢?”

      “什么?”

      “安王送进宫的那件东西。可以要皇帝命的那件。”

      金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

      “殿下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说了。”

      金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件东西,殿下也在找。但他不指望你能找到——那东西藏得太深了。你能找到皇后有身孕的证据,就够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昭宁。”金嬷嬷握住她的手,“皇后寝宫不比掖庭。掖庭的人再坏,也不过是打你几板子、罚你跪几天。皇后寝宫的人,是会杀人的。”

      沈昭宁看着金嬷嬷的眼睛,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母亲看女儿的眼神。

      “嬷嬷,我会小心的。”

      “小心不够。”金嬷嬷松开她的手,转过身,“你要活着回来。”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指。

      活着回来。

      她会努力的。

      ---

      午后,皇后寝宫。

      沈昭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皇后寝宫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梁画栋,连地上的砖都刻着凤凰的图案。院子里种满了牡丹,正是花开的季节,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群争奇斗艳的女人。

      “新来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宁转过身,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宫女站在台阶上,穿的是浅绿色的宫装,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两支金簪。

      这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叫素心。

      “奴婢沈昭宁,掖庭浣衣局来的。”沈昭宁低下头。

      “浣衣局的?”素心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的手怎么了?”

      “洗衣裳洗的。”

      素心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双手套,扔给她。

      “戴上。皇后娘娘最见不得脏东西。”

      “是。”

      沈昭宁接过手套,慢慢戴上。

      手套是丝绸的,很滑,很不习惯。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低着头,等着素心发话。

      “你被分到后院的库房,负责打扫和整理。每天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不许乱走,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听懂了吗?”

      “听懂了。”

      “去吧。”

      沈昭宁转身往后院走。

      走出三步,她听见素心对另一个宫女说:“掖庭怎么派了个手烂了的人来?看着就晦气。”

      另一个宫女笑了:“可能是没人了吧。掖庭那种地方,能干活的不多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看不起她,最好。

      看不起她,就不会盯着她。

      她就可以做她想做的事。

      ---

      后院库房。

      沈昭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很大,堆满了箱子、柜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器物——瓷器、玉器、铜器、漆器,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

      她的任务是把这些器物擦干净,重新摆放整齐。

      十个宫女,每人负责一片区域。她被分到了最角落里的一片——最偏僻,最没人管,也最适合藏东西。

      沈昭宁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一个铜香炉。

      铜香炉很重,她搬不动,只能一点点擦。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嗽。

      她一边擦,一边观察。

      库房的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子对着皇后寝宫的后花园。透过窗户,她能看见花园里的一角——那里有一间小屋子,门总是关着,但每天午后,会有一个太医进去。

      太医。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太医,就是给皇后“调理身体”的人。

      如果他每天午后都去那间小屋子,那里面一定有东西——脉案、药方,或者别的什么。

      她需要进去看看。

      但怎么进去?

      那间小屋子在花园里,花园里随时有宫女和太监走动。她一个库房打扫的宫女,出现在花园里,太显眼了。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去花园也不奇怪的理由。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

      抹布脏了,需要洗。

      花园里有井。

      洗抹布,就是理由。

      ---

      第二天午后。

      沈昭宁端着一盆脏抹布,走进后花园。

      花园里没有人——这个时辰,宫女们都在午睡,太监们都在打盹。只有她一个人,端着一盆抹布,走到井边。

      她蹲下来,开始洗抹布。

      一边洗,一边观察那间小屋子。

      门还是关着的。

      窗子也关着。

      但窗纸上有光——里面有人。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洗抹布。

      洗完之后,她站起来,端着盆往回走。

      路过那间小屋子的时候,她故意把盆摔了。

      “哗啦——”

      盆掉在地上,抹布撒了一地。

      门开了。

      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皱着眉头:“谁在外面?”

      “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把盆摔了!”沈昭宁跪在地上,头低得快要碰到地面。

      老太监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捡起来,快走。”

      “是。”

      沈昭宁开始捡抹布。

      一边捡,一边往屋子里瞟。

      她看见了——

      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纸笔,还有一个药箱。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眉眼和皇后有几分相似。

      还有——

      床。

      屋子里有床。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边放着一件女人的外衣。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

      那不是太医的屋子。

      那是有人住的屋子。

      谁住在这里?

      她不敢多看了。捡完抹布,端着盆,快步离开了花园。

      ---

      当晚,柴房。

      沈昭宁坐在稻草堆里,把今天的发现一条条写在纸上,然后嚼碎咽下去。

      1. 太医每天午后去花园的小屋子,待半个时辰左右。
      2. 小屋子里有床、有女人的外衣——有人住在里面。
      3. 墙上挂着画,画中女子像皇后。

      谁住在里面?

      如果是皇后,她为什么不住在自己的寝宫里,要住在花园的小屋子里?

      除非——她需要避人耳目。

      为什么需要避人耳目?

      因为怀孕。

      怀孕前三个月,胎儿不稳,需要静养。但皇后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怀孕了——因为皇帝还不知道,或者说,皇帝不能知道。

      如果皇帝知道了,安王的计划就泡汤了。

      所以皇后要藏。

      藏在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花园的小屋子里。

      “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

      沈昭宁想起安王说的那句话。

      那件可以要皇帝命的东西,也藏在“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

      会不会也在这间小屋子里?

      她需要再进去一次。

      但这次,不能只在门口看。

      她要进去。

      ---

      三天后。

      沈昭宁找到了机会。

      那天午后,太医从小屋子里出来,匆匆忙忙地走了。老太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门没有锁。

      沈昭宁等了半刻钟,确认没有人了,才从库房的后门溜出来,猫着腰穿过花园,推开小屋子的门,闪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

      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桌子、纸笔、药箱——和上次看到的一样。

      她打开药箱。

      里面有几包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四物汤。

      补血养血的方子,常用于……孕妇。

      沈昭宁的心跳加快了。

      她翻开桌上的纸——是一张脉案,上面写着:“脉滑而数,按之有力,胎象稳固。”

      脉滑。

      滑脉,是孕脉。

      皇后真的有身孕了。

      沈昭宁把脉案放回原处,开始翻其他地方。

      床。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东西已到,藏于旧物。待春猎之时,便是动手之日。”

      没有落款。

      但沈昭宁认得那个笔迹。

      她在掖庭的档案室里见过——安王的笔迹。

      东西已到。

      藏于旧物。

      春猎之时,动手之日。

      沈昭宁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春猎——就是现在。皇帝已经出宫了。安王要在春猎期间动手。

      “旧物”是什么?

      旧物——旧的东西,旧的物品,旧的……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画中女子像皇后,但画纸已经发黄了,是一幅旧画。

      她走过去,把画取下来。

      画的背面,贴着一张纸。

      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画着一张图——皇宫的地图。

      地图上标出了几个地方:皇帝的寝宫、太后的寝宫、御书房,还有……

      冷宫。

      冷宫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个字——“引”。

      引?

      引什么?

      引蛇出洞?

      沈昭宁把画挂回去,把木匣子放回暗格,把被子铺好。

      她站在屋子中间,深呼吸了三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找到了——

      皇后怀孕的证据。

      安王的信。

      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出了冷宫,写着“引”字。

      安王要在春猎期间动手。他的计划不只是杀皇帝,还牵扯到了冷宫。

      冷宫里有谁?

      萧衍之。

      安王要杀萧衍之?

      还是要把萧衍之当成“替罪羊”?

      沈昭宁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把这些信息告诉萧衍之。

      今晚。

      必须。

      ---

      当晚,冷宫后门。

      赵寒不在。

      沈昭宁等了半个时辰,赵寒还是没来。

      她不能等了。安王随时可能动手。

      她推开冷宫的后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黑,没有灯。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间屋子,推开门。

      屋子里没有人。

      暗道还在,她弯腰钻进去。

      石室的门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萧衍之不在。

      沈昭宁站在石室里,心跳如擂鼓。

      他去哪了?

      她转身要走。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猛地转过身。

      赵寒站在石室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赵大人,殿下呢?”

      “殿下出宫了。”赵寒说,“春猎,他随驾出宫了。”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出宫了?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早。”

      “他不知道安王要在春猎期间动手吗?”

      “知道。”赵寒说,“所以他去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你帮我送一封信给他。”

      “什么信?”

      沈昭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她早就写好了,但没来得及给萧衍之。

      纸上只有一行字:

      “皇后有孕,安王春猎动手,冷宫有‘引’。”

      赵寒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进了那间小屋子。”沈昭宁说,“看到了安王的信和地图。”

      赵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信收进袖子里。

      “我会想办法送出去。”

      “多久能到?”

      “最快明天。”

      明天。

      沈昭宁攥紧了拳头。

      明天,还来得及吗?

      “沈姑娘,”赵寒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殿下,是保护好自己。”

      “我?”

      “安王如果发现有人进了那间小屋子,会查。查到是你,你就死定了。”

      沈昭宁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但她的命,和萧衍之的命,和皇帝的死活相比,算什么?

      “赵大人,”她说,“如果殿下回不来了,我找谁?”

      赵寒看着她,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温度。

      “他会回来的。”赵寒说,“他等了十年,不会死在这种时候。”

      沈昭宁点了点头。

      “那我等他。”

      她转身走出石室,走进黑暗的暗道。

      身后传来赵寒的声音:“沈姑娘,你比我想的还胆大。”

      沈昭宁没有回头。

      “胆子不大,怎么在掖庭活下去?”

      ---

      四月十五,深夜。

      皇城。

      沈昭宁坐在柴房里,听着远处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春猎已经第四天了。

      萧衍之的信,送到了吗?

      他还活着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雪夜——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刀,眼神冷得像死水。

      “你杀人的手法不对。”

      “多谢指教。”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萧衍之,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找谁兑现承诺?

      你答应过我的——让安王跪在你面前,求我杀了他。

      你不能食言。

      她攥紧手中的玉佩。

      “护佑苍生。”

      爹,我不护苍生。

      但我想护一个人。

      一个和我一样,被仇恨喂养大的人。

      ---

      与此同时,城外猎场。

      夜。

      萧衍之站在营帐外,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是新磨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的身边站着顾长清。

      “殿下,安王的人今晚会动手。”顾长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三路——一路去皇帝的营帐,一路去太后的营帐,一路……”

      “一路去哪?”

      顾长清沉默了一秒。

      “一路去掖庭。”

      萧衍之的手一紧。

      掖庭。

      沈昭宁。

      “殿下,要不要派人回去?”

      萧衍之没有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团火,烧了十年的火。

      “不用。”他说,“她没那么容易死。”

      “但安王的人……”

      “我相信她。”

      萧衍之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

      沈昭宁,你让我相信你。

      那你就别死。

      等我回去。

      我们一起,让安王跪下。

      ---

      第七章·完

      ---

      本章功能:

      1. 沈昭宁成功混入皇后寝宫,发现关键证据——皇后怀孕、安王的信和地图
      2. 揭露安王的完整计划——春猎期间动手,冷宫有“引”
      3. 萧衍之随驾出宫,陷入危险
      4. 沈昭宁与萧衍之的关系深化——从“互相利用”到“开始在意”
      5. 为后续宫变埋下更深的伏笔——冷宫的“引”是什么?安王要如何利用萧衍之?

      本章钩子:

      ·安王会在春猎期间动手吗?
      ·萧衍之能否活着回来?
      ·冷宫的“引”是什么意思?安王要杀萧衍之,还是利用他?
      ·沈昭宁在宫里的处境会更危险吗?
      ·林白到底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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