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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子 天启十 ...


  •   天启十三年,二月二十。

      沈昭宁开始执行她的第一个任务——接近皇后身边的侍女翠屏。

      翠屏,二十五岁,皇后寝宫的二等侍女,负责皇后的衣物和首饰。她不是皇后最信任的人,但她是皇后身边最容易接近的人——因为她每天都会去掖庭的浣衣局,亲自送皇后换下来的衣物。

      这是一个规矩。

      皇后的贴身衣物,不能让太监碰,也不能让低级宫女碰,必须由皇后身边的侍女亲自送到浣衣局,亲自看着洗完,再亲自带回去。

      翠屏每天午后会来,待半个时辰,等衣物洗好,然后离开。

      沈昭宁观察了她三天。

      第一天,她发现翠屏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个“陈”字——翠屏不姓陈,说明这枚戒指是一个姓陈的人送的。

      第二天,她发现翠屏每隔一刻钟就会看一眼腰间的香囊,那个香囊绣工粗糙,不像宫里的东西,倒像是民间的手艺——说明这个香囊对她很重要。

      第三天,她发现翠屏有一个习惯——每次离开浣衣局之前,都会去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对着树根说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沈昭宁注意到了她的嘴唇在动。

      “你叫什么名字?”

      第四天,翠屏主动开口了。

      沈昭宁正在井边搓衣服,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盆衣物。

      “奴婢沈昭宁。”沈昭宁站起来,垂着头。

      “沈……”翠屏顿了顿,“你是掖庭新来的?”

      “来了快半年了。”

      “半年?”翠屏打量着她,“你的手怎么烂成这样?”

      “洗衣裳洗的。”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把盆放在地上。

      “这些是皇后的衣裳,你洗仔细点。洗坏了,你担不起。”

      “是。”

      翠屏转身要走。

      “姐姐。”沈昭宁叫住她。

      翠屏回过头。

      沈昭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

      “紫苏叶。”沈昭宁说,“我见姐姐身上有艾草的味道,应该是最近在熏艾。熏艾治标不治本,姐姐应该是体内有湿气,才会腰酸背痛。紫苏叶泡水喝,能去湿气。”

      翠屏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又闻了闻。

      “你懂医术?”

      “会一点。”

      翠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个浣衣奴,为什么要帮我?”

      沈昭宁垂下眼。

      “奴婢只是想活着。”她说,“在掖庭,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

      翠屏没有接话。

      她把布包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洗衣裳的手艺不错。以后皇后的衣裳,都你来洗。”

      沈昭宁低下头。

      “是。”

      翠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沈昭宁蹲下来,把手伸进冰水里,继续搓衣服。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第一步,成了。

      ---

      五天后。

      翠屏开始主动找沈昭宁说话了。

      一开始只是闲聊——“今天天气不错”“你的手好点了没”“这衣裳洗得真干净”。

      后来,话题慢慢深了。

      “你爹真是沈崇远?”翠屏坐在井沿上,看着沈昭宁搓衣服。

      “是。”

      “我听说过你爹。”翠屏说,“我老家在边关,当年鞑子打过来,是你爹带兵守住的。我爹说,没有沈将军,我们村的人全得死。”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她入掖庭以来,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父亲的正面评价——不是“通敌叛国”,而是“救命恩人”。

      “你爹是边关的人?”沈昭宁问。

      “嗯。后来我爹死了,我一个人来京城讨生活,进了宫。”翠屏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银戒指,“一待就是十年。”

      “姐姐手上的戒指,是家人留下的?”

      翠屏的手指缩了一下。

      “不是。”她把戒指转了一圈,遮住了那个“陈”字,“一个朋友送的。”

      沈昭宁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但她注意到,翠屏说“朋友”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朋友。

      是那种不能再见的“朋友”。

      “姐姐,”沈昭宁忽然说,“腰间的香囊,也是那个朋友送的?”

      翠屏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香囊的绣工是民间的手艺,不像是宫里人做的。”沈昭宁说,“而且姐姐总是看它,说明它对姐姐很重要。”

      翠屏沉默了。

      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翠屏叹了口气。

      “他叫陈生。”翠屏的声音很轻,“是我在宫外认识的。我们本来要成亲的,但后来……我入了宫,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在哪里?”

      “死了。”翠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病死的。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昭宁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翠屏。

      翠屏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

      但沈昭宁看见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转一个永远转不到头的念想。

      “姐姐,”沈昭宁说,“人死了,但念想还在。念想在,他就没死。”

      翠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像黄连。

      “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说话怎么跟老太婆似的?”

      沈昭宁也笑了。

      “在掖庭待半年,谁都能变成老太婆。”

      翠屏笑出了声。

      那是沈昭宁第一次听见她笑。

      笑声不大,但很真。

      沈昭宁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刻。

      不是因为翠屏笑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翠屏的软肋。

      不是银戒指,不是香囊。

      是那个叫陈生的男人。

      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是人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那块地方。

      沈昭宁不喜欢这样。

      利用一个人的伤痛,让她觉得恶心。

      但她没有选择。

      在掖庭,在宫里,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你要么利用别人,要么被别人利用。

      她选择前者。

      至少,她还能控制自己恶心的程度。

      ---

      二月二十八。

      金嬷嬷从宫外回来,带回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但沈昭宁一眼就认出了笔迹——顾长清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拆开信,借着月光看。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昭宁,信收到了。我在边疆,暂时回不来。但我已经派人去找林白了。你保重。等我回来。——长清。”

      沈昭宁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信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他还记得她。

      他还愿意帮她。

      他在找林白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靠在柴房的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入掖庭以来,第一次感到——她不孤单。

      外面还有人记得沈家。

      外面还有人愿意帮她。

      爹,你看,你没有白活。

      还有人记得你是个好人。

      ---

      三月初一。

      翠屏今天没有来浣衣局。

      沈昭宁等了一整天,从早到晚,翠屏都没来。

      这不对。

      翠屏每天都会来,从来没有间断过。就算是生病,也会让人来传话。

      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傍晚,她去给金嬷嬷送药的时候,问了一句:“嬷嬷,皇后寝宫的翠屏姐姐今天怎么没来?”

      金嬷嬷正在算账,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金嬷嬷放下算盘,看着她,眼神复杂。

      “翠屏今天早上被皇后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躺在柴房里,起不来了。”

      沈昭宁的手一紧。

      “为什么?”

      “不知道。”金嬷嬷摇头,“皇后身边的人嘴巴都紧,打听不出来。”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我能去看看她吗?”

      “你?”金嬷嬷看着她,“你跟她很熟?”

      “她让我洗皇后的衣裳。”沈昭宁说,“我欠她一个人情。”

      金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去吧。别待太久。”

      “谢谢嬷嬷。”

      沈昭宁转身就走。

      ---

      翠屏住在皇后寝宫后院的柴房里。

      沈昭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她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翠屏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上有血。

      “翠屏姐姐。”沈昭宁蹲下来,轻声叫她。

      翠屏的脸埋在稻草里,没有反应。

      沈昭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高烧。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翠屏的裤子被血浸透了,布料粘在皮肉上,已经干了,撕都撕不开。

      二十板子,打得真狠。

      沈昭宁的牙关咬紧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金嬷嬷给她的金疮药,她一直没舍得用。

      “姐姐,我给你上药,你忍着点。”

      她小心翼翼地把翠屏的裤子往下褪,布料粘在伤口上,每撕一下,翠屏的身体就抖一下。

      “疼……”翠屏的声音很微弱,像蚊子叫。

      “我知道。”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忍一下,马上就好。”

      她把金疮药倒在伤口上,翠屏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好了,好了。”沈昭宁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药上好了,过几天就能结痂。”

      翠屏慢慢放松下来,转过头,看着沈昭宁。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沈昭宁的脸上。她的脸上全是汗,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为什么要帮我?”翠屏的声音沙哑。

      “你帮过我。”沈昭宁说,“你让我洗皇后的衣裳,让我在掖庭有了一个活路。这是还你的。”

      翠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皇后为什么打我吗?”

      “不知道。”

      “因为我……”翠屏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偷了皇后的一支簪子。”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偷簪子?”

      翠屏没有回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支碧玉簪子,做工精致,一看就值不少钱。

      “我想……把它带出宫,卖了,给我娘治病。”翠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娘在老家,病了好久了,我攒的钱不够……”

      沈昭宁看着那支簪子,看着翠屏脸上的泪,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流放路上,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姐姐,”沈昭宁握住翠屏的手,“簪子我帮你藏起来。等你好起来,我想办法帮你带出宫。”

      翠屏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带出去?”

      “我有办法。”沈昭宁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皇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告诉我一声就行。”

      翠屏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你是哪边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人。”沈昭宁说,“我只想活着。”

      翠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沈昭宁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姐姐,好好养伤。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要走。

      “昭宁。”翠屏叫住她。

      沈昭宁回过头。

      “皇后最近……在跟安王府的人频繁来往。”翠屏的声音很轻,“我偷听到的,安王要给皇后送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皇后很高兴,赏了送信的人一袋金子。”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安王要给皇后送东西?

      什么东西?

      “谢谢姐姐。”她说,“你好好休息。”

      她走出柴房,走进月光里。

      安王要给皇后送东西。

      萧衍之让她查翠屏,是想知道皇后是谁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皇后是安王的人,但她也有自己的心思。翠屏说她“很高兴”,说明那样东西对皇后很重要。

      也许,皇后和安王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

      也许,那件东西,就是她撬开裂缝的楔子。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冷冰冰的眼睛,俯瞰着这座皇城,俯瞰着所有人的欲望和秘密。

      她攥紧袖子里的碧玉簪子。

      翠屏的事,让她想起了一件事——在这个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皇后的软肋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出来。

      因为知道了软肋,就等于握住了刀柄。

      ---

      与此同时,冷宫。

      萧衍之坐在石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都是关于皇后的信息。

      她的出身、她的家族、她的习惯、她的喜好、她的恐惧。

      “殿下,”赵寒推门进来,“掖庭那边传来消息。沈昭宁已经接近了翠屏,今天还去看了她。”

      “翠屏怎么了?”

      “被皇后打了二十板子,原因是偷了一支簪子。”

      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偷簪子?”

      “是。”

      “不像。”萧衍之说,“皇后身边的侍女,月例银子不少,不至于为了一支簪子去偷。除非那支簪子很值钱,或者……对她很重要。”

      “需要查吗?”

      “查。”萧衍之把纸折起来,“查一下翠屏的背景,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需要钱。”

      “是。”

      赵寒转身要走。

      “赵寒。”

      赵寒停下来。

      “你觉得沈昭宁做得怎么样?”

      赵寒想了想。

      “她比我想的聪明。五天就接近了翠屏,十天就让翠屏信任了她。换我,不一定能做到。”

      萧衍之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是一把好刀。”

      “但刀太锋利了,容易伤到自己。”赵寒说。

      萧衍之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那就看握刀的人,手够不够稳了。”

      他拿起朱砂笔,在皇后的寝宫上画了一个圈。

      快了。

      很快了。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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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功能:

      1. 沈昭宁成功接近翠屏——通过医术和共情建立信任
      2. 揭露翠屏的背景——有一个死去的爱人(陈生)、一个生病的母亲,这是她的软肋
      3. 翠屏被皇后打——沈昭宁借机深化关系,获取皇后与安王往来的信息
      4. 顾长清回信——建立外部支援线
      5. 皇后与安王的关系出现裂缝——安王要给皇后送“很重要的东西”
      6. 萧衍之线推进——他在评估沈昭宁的“价值”

      本章钩子:

      ·安王要给皇后送什么东西?
      ·沈昭宁如何利用翠屏获取更多信息?
      ·顾长清能找到林白吗?
      ·萧衍之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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