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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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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市的九月,永远裹挟着一层迟迟不肯散去的夏末余热。
梧桐参天的老街道贯穿整座宁安高中,青灰色的教学楼被炽阳晒得发烫,墙砖缝隙里藏着整个盛夏积攒的燥热与喧嚣。高二开学的首日,是全校统一调整座位的日子,也是无数人新学期羁绊的开端。
这是一个分化体系成熟的现代ABO平行世界。大部分少年少女在十五至十七岁完成第二性征分化。Alpha拥有更强的体能与压迫性的信息素,Omega身体敏感,腺体可以接受标记,Beta则不受信息素的大幅影响。升入高二,几乎所有学生分化全部落定,走在校园里,空气之中永远浮动着形形色色的气息,有Alpha凛冽的压迫,也有Omega柔软清甜的香气。
高二七班作为年级重点班,学生大多成绩优异,竞争氛围浓厚。开学第一周还没有正式开启新课,首要大事便是按照上学期期末综合排名重新编排座位。
教室里乱作一团。
拖拽桌椅的刺耳摩擦声,书本习题哗啦的翻动声,同学久别重逢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间教室。每个人手里抱着书包、厚厚的教辅、笔记本,有美术生还额外扛着画袋与成沓画纸,在一排排课桌之间来回穿梭,对照黑板右上角张贴出来的座位表寻找自己的位置。
何星韫站在教室后门的位置,没有急着往里挤。
他身形清瘦挺拔,一身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皮肤是冷调的瓷白,眉眼温润柔和,眼尾微微向下,看上去温和好相处,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内敛自持的疏离。
何星韫,何是如何之何,星为漫天星辰,韫取自石韫玉而山辉,怀玉于内,光华不向外张扬。
出身书香门第的Omega,早在十六岁就已经完成分化,是A级的Omega,信息素是清浅的白桃云雾。并不像一部分Omega那样甜得浓烈张扬,更像是拂晓薄雾笼罩住一树白桃,淡淡的,若有似无。家里从小教他克制自持,平日里他都会坚持佩戴高质量腺体阻隔贴,最大限度把自身信息素锁起来,不随意外泄打扰旁人。
今天搬东西太过匆忙,背包侧袋塞着画具,两只手都被占满,出门前检查过的阻隔贴,此刻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几缕细碎柔和的桃香,悄无声息地漫散到周遭的空气里。
他手臂环抱着一摞厚厚的素描画纸,胳膊下面夹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画袋,画袋里面装着炭笔、橡皮、速写本,还有半块没用完的调色盘。等教室里人流稍微松散一点,他才抬步,缓慢穿过拥挤的过道。
目光扫过黑板上打印出来的座位表格,确认自己的位置:靠窗一组,倒数第二张课桌。
阳光从那扇大窗落进来,下午的光线柔和,非常适合看书,也适合画画的时候随手速写窗外的梧桐树影,是何星韫暗自比较中意的位置。
他缓步走过去,准备把怀里沉甸甸的画纸安放在桌面上。
可就在他快要把东西放下去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伸过来,攥住课桌侧边,用力往外侧一拽。
“哐——!”
金属桌腿狠狠摩擦瓷砖地面,尖锐刺耳的噪音瞬间撕开教室里一部分喧闹,周边几个同学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望过来。
课桌被硬生生挪开半米远。
何星韫怀里一摞画纸受震动,最上方几张暑假完成的风景速写脱离堆叠,轻飘飘散开,几张纸张旋转着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稳住手臂,没有让整摞画纸全部摔落,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抬眼,看向动手挪桌子的少年。
季辞斜斜倚靠在旁边的桌沿,黑色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没有穿好。利落的黑色短发被窗外斜切下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漫不经心。
S级Alpha。
在整个宁安高中,S级Alpha都属于十分稀少的存在。
属于季辞的信息素没有刻意收敛,凛冽、寒凉,如同高山寒冬经年不化的雪松,磅礴的压迫感一瞬间铺散开。离得近的几名Beta学生呼吸骤然一滞,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小半步。普通Alpha在这股气息之下,都会感受到本能的压制。
季辞垂着眼皮,淡淡扫过地面散落的画纸,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语气平铺直叙,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这个位置,我坐。”
何星韫先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一张张素描捡起来。指尖拂过纸面,边角已经被地面细小砂石蹭出灰蒙蒙的划痕,纸上是他暑假跑遍城市老街区画下的梧桐林荫与旧巷屋檐,耗费了不少心思。
把画纸重新抱稳,他站直身体,目光平静看向季辞。没有发怒,声调也没有抬高,清晰平稳地开口。
“黑板贴着座位表,这里分配给我,你的座位在那边。”
季辞嗤了一声,下巴微抬,雪松的冷意又漫出来一丝。
“座位表是人排出来的,又不是不能变动。”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Omega,鼻尖捕捉到那一缕漏出来的白桃云雾香气。内心对很多Omega固有的刻板印象冒了出来——娇气、软弱,遇事习惯依靠Alpha的信息素庇护。眼前这个人看着文文静静,应当也很好说话,“不过一个靠窗座位,换个地方坐,对你就这么难?”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
何星韫后颈的腺体,隔着翘起的阻隔贴,开始泛起一阵温热的发烫感。这是Omega面对高强度Alpha信息素压迫时,生理本能的反应。胸腔微微发闷,呼吸都受到一丝微弱的影响。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外表温润,骨子里却是韫玉般坚硬的性子,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何星韫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楚,传入季辞耳中,“全班所有人都依照这份座位表就座,如果人人都凭自己喜好随意抢占位置,那这次调座就失去意义。你若是想要靠窗的位置,可以去找班主任申请调换,不必跟我抢。况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座位,我为什么要让你坐”
季辞有点意外。
他见过不少Omega,被S级Alpha释放出的威压笼罩时,大多会面露怯意,要么妥协退让,至多小声抱怨两句。可眼前的何星韫,明明生理已经受到信息素的影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坦荡,不躲不避,有理有据地反驳他。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
他并非喜欢仗着Alpha等级肆意欺凌同学的人,只是性子桀骜,厌烦条条框框的束缚。这个靠窗的位置,下午阳光适宜,课间可以眺望楼下篮球场,刷题的时候视野开阔,是他心里很想要的位置。原本以为稍微强势一点,对方就会让步,万万没撞上这么一块软外壳包裹的硬骨头。
周遭的窃窃私语隐隐传来,不少同学都在悄悄观望这场对峙。继续强硬抢夺,等于当着全班的面闹得很难看。
季辞沉默几秒,唇角扯出一抹略带戾气的淡笑,缓缓收回向外扩散的大部分雪松信息素。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慢慢褪去,周边围观的同学纷纷松了一口气。
“行,我不抢这个桌子。”
话音落下,他单手拎起脚边黑色双肩背包,重重摔落在紧挨何星韫的那一张课桌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几本书从背包开口滑出来,散乱摊在桌面。
“那我就坐这儿。”
何星韫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对方去找班主任,或者干脆选择教室里其余空余的座位,唯独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同桌。
也就意味着,接下来整整一个学期,他和季辞,要做朝夕相处的同桌。
周围偷看的同学们互相交换眼神,心里都生出同一个想法:这下好了,这一组,以后怕是别想活了。
何星韫不再多说,低头回到自己的课桌前,小心翼翼将怀里一摞画纸平铺摊开,手指一点点抚平纸张被挤压出来的褶皱。地上捡回来的几张速写,他拿出软橡皮,耐心擦去边角沾染上的灰尘痕迹。
帆布画袋斜斜靠在桌腿一旁。
另一边,季辞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课本、练习册、试卷,一股脑胡乱塞进抽屉,动作粗放干脆,和何星韫一丝不苟整理物品的模样,形成强烈的反差。
喧闹依旧充斥教室,桌椅挪动,同学呼喊,窗外残存的夏蝉还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
何星韫伸手摸向后颈,指尖撩开后颈柔软细碎的黑发,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蛰伏在皮肤之下淡粉色的腺体还带着方才被信息素刺激过后的余温。他从校服口袋摸出一片全新的阻隔贴,撕开包装,熟练平整地贴在腺体位置。
一瞬间,那一缕若有似无飘荡在空气之中的白桃云雾气息,几乎彻底消失不见。
季辞正好侧过头,余光完整看见了这一幕。
少年脖颈线条干净柔和,动作安静从容。刚刚萦绕鼻尖那股淡淡的桃子雾气骤然消散,空气只剩下他自己残留的冷冽雪松气息。
奇怪的落空感毫无来由地掠过心口。
他迅速把视线挪开,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到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心底告诫自己:不过是一个认死理的Omega同桌,往后尽量少打交道就够了。
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从来不会顺从主观的意愿。
很快正式上课。
第一节是数学。
戴着厚黑框眼镜的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没有多余的寒暄,一上来就下发随堂测试卷,用来检验全体学生暑假自主学习的真实水平。
试卷一张张传递下来,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
何星韫握笔姿势端正,审题冷静沉稳,落笔有条不紊。他的综合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理科算不上年级最顶尖那一档,但心思缜密,极少因为粗心丢分。一路做到试卷后半段,最后两道压轴大题难度陡然拔高,他眉头轻轻皱起,低头在草稿纸上一遍遍演算推导。
身旁的季辞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S级Alpha的思维优势在理科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浏览一遍题干,解题思路便迅速成型,笔尖飞快游走,几乎没有停顿。仅仅四十分钟不到,整张试卷便全部完成。
百无聊赖之下,他转着黑色中性笔,目光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飘向身侧。
何星韫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午后阳光落在他半边侧脸,把皮肤衬得通透莹白。遇到演算卡住的时候,他会无意识轻轻抿住下唇,神情专注,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和他隔绝开来。
明明方才争执的时候寸步不让,做题安安静静的时候,又温顺得像一汪温水。
季辞在心里面暗自吐槽,模样倒是挺好的,就是性格太轴,不好相处。
他故意把胳膊肘向外挪动半寸,越过两张课桌中间无形的分界线,直接压在了何星韫的草稿纸边角上。
正在书写的笔尖猛地一滑,一道长长的歪线划花了刚刚推出来的公式。
何星韫侧过头看向他。
季辞目视黑板,表情装作全然不知情,仿佛手肘越界只是无意。
“麻烦收回去一点。”何星韫压低声音,不愿意在课堂制造动静打扰全班做题。
季辞眼皮都没有抬:“桌面这么宽,就挤到你了?”
“你的手肘压住我的草稿纸。”何星韫目光落在被压住的纸角。
附近只有寥寥一两个同学隐约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季辞低头瞥了一眼,才慢悠悠把胳膊收回去,嘴上还要补上一句:“一点小事,反应这么大。”
何星韫没有继续争辩,撕下写坏的草稿页,抽出新的白纸,重新开始演算。心底已经有了清晰认知,接下来的同桌生活,少不了这样细碎的摩擦。
随堂小测结束,试卷统一收齐上交。
十分钟课间到来,教室瞬间重新沸腾。
一群男生簇拥到季辞桌边,招呼他下楼打篮球。
“季辞,走,打球去!”
“抓紧课间玩两局,下午体育课场地要被占用。”
季辞站起身捞过桌角黑色运动外套,视线扫过一旁的何星韫。对方正低头整理画袋,一本本把速写本收纳妥当,一副完全别来沾边的样子。
少年心里较劲的心思又涌上来。
“喂。”季辞开口。
何星韫抬眼看向他。
“别成天抱着一堆画纸瞎耗时间,就算画画再好,文化课跟不上也没用。”季辞带着少年Alpha自带的傲气,在他固有的印象里,不少Omega重心偏向艺术文科,理科实力薄弱,下意识便将何星韫归为这一类。
何星韫指尖一顿,语气平淡地回复:“上学期期末,我的总分排名,在你前面。”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噎得季辞说不出话。
他愣了两秒。年级总榜他当然看过,只是之前根本没有特意记住何星韫这个名字。当众被戳破,少年人要强的自尊心泛起一阵发烫,不肯服输,只能冷冷哼了一声,不再搭话,转身跟着一群男生吵吵嚷嚷冲出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不少。
何星韫坐在座位上,望向窗外操场。季辞奔跑在人群最前方,身形舒展爆发力十足,S级Alpha强悍的体能展露无遗,少年意气,张扬耀眼。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偏偏和这样一个人成为同桌。
出身书香门第,何星韫习惯温和待人,回避冲突,可季辞就像一块棱角锋利的寒冰,浑身带刺,动不动就要言语交锋。
视线落回桌面,翻开空白速写本,笔尖下意识落下,寥寥数笔勾勒出少年奔跑的侧影,线条利落流畅。画完之后,他盯着纸上轮廓沉默片刻,拿起橡皮,一点点将画像擦得干干净净。
没必要画他,因为他不配。
第二节语文课。
语文老师讲授魏晋文学,讲到谢道韫,黑板写下那句流传千古的“未若柳絮因风起”。
老师笑着点了何星韫的名字。
“何星韫,你的名字之中的韫,应该正是取自谢道韫,石韫玉而山辉。你来赏析这句诗文。”
全班几十道目光,一齐投向何星韫。
他从容站起身,语调清和舒缓,条理清晰地解析诗句意象,讲述典故,分析比喻之中藏着的少女才情。谈吐雅致,不卑不亢。
全班安安静静听他发言。
坐在一旁的季辞,也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笼罩住何星韫,谈起古文诗文的时候,少年周身仿佛裹上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晕。季辞之前只见过他争执时不肯退让的倔强,此刻才真切看见刻在他骨子里的书卷气韵。
心里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依旧谈不上喜欢这个人,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很容易让人移不开目光。
下课之后,不少同学围过来,向何星韫借阅课堂笔记,夸赞他刚刚的回答十分精彩。
季辞坐在旁边低头刷题,笔尖落在习题册上,耳朵却不受控制,留意着身侧传来的每一句交谈。
12点的到来,让班里安静了许多
一部分学生去往学校食堂就餐,一部分趴在课桌上补觉,教室里的人稀疏大半,环境安静了许多。
何星韫带了家里准备好的便当,打开饭盒,饭菜清淡精致。
季辞从食堂回来,手里攥着一瓶冰镇汽水,坐下之后直接拉开拉环。
“呲——”
气体冲破瓶口的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冰凉汽水的味道,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信息素,缓缓散开。
何星韫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季辞拧好瓶盖,把汽水瓶重重搁在桌角,瓶身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淌,一滩水渍慢慢向两张课桌中间的缝隙蔓延。
何星韫看见了,抽出几张纸巾,伸手打算垫在水渍前面。
指尖,无意撞上季辞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温热的皮肤互相触碰的一瞬,微弱的电流感,同时窜过两个人的身体。
季辞如同被灼烧一般飞快缩回手。隔着阻隔剂,那一缕属于何星韫的白桃云雾气息,在肌肤相触的瞬间,清清楚楚钻入鼻腔。Omega柔软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何星韫也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耳根悄悄晕开一层薄红,低头用纸巾擦拭桌面漫开的水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小的一片区域,陷入古怪凝滞的沉默。
季辞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眉头紧紧皱起。他把这一切全部归为ABO第二性征带来的本能反应,不断告诉自己,S级Alpha,不该对一个普通Omega有这样异样的生理反馈。他刻意冷下神色,扭头望向窗外,装作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星韫的心绪同样纷乱。Omega的身体本就对强势Alpha十分敏感,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后颈阻隔贴之下,腺体隐隐发烫。
他把浸湿的纸巾团起丢进垃圾袋,低下头继续吃便当,只是原本不错的胃口,已经淡了大半。
就这样,何星韫与季辞的同桌生活正式开启。摩擦与别扭成为日常。
刷题争抢桌面空间;早读互相嫌弃对方读书声音吵闹;课堂小组作业分到一组,观点永远相悖,谁都说服不了谁。
季辞嘴上总爱处处挑刺。看见何星韫画画,便嘲讽画画挤占学习时间;看见他安静看书,便说他故作姿态。
可即便争吵不断,季辞始终不会真正去伤害何星韫。不会故意损毁他珍贵的画具,不会当众让他难堪下不来台,所有的刁难,仅仅停留在斗嘴较劲的层面。
何星韫也不会一味妥协退让,面对季辞的挑衅,总能条理清晰地回击,经常把季辞怼得哑口无言。
班级私下里,不少同学都在议论这一对冤家同桌。
“七班季辞和何星韫,简直是天生不对付。”
“几乎天天拌嘴,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S级Alpha碰上硬骨头Omega,真是棋逢对手,针锋相对,。”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彼此厌恶至极。
其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季辞嘴上处处针对,视线却总是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座位。他会默默记住何星韫习惯使用的炭笔型号,记住他讨厌嘈杂喧闹的环境。别的Alpha靠近何星韫搭话的时候,心底就会翻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在意,反复欺骗自己,仅仅是因为天天做同桌,才会留意这些细碎琐事。
何星韫亦是如此。每一次争执过后,明明觉得无奈疲惫,可目光总会不经意落在季辞身上。看他刷题时紧绷的下颌线条,看他打完篮球满身薄汗回到教室,少年飞扬明亮的眉眼。他也反复告诫自己,只是长久同桌形成的条件反射而已。
时序缓缓推移,秋意一点点侵入校园,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慢慢被染成耀眼的金黄,落叶铺满整条林荫道。
年级组织一次自愿报名的户外写生实践课,属于美术拓展课程。何星韫理所当然报了名,背上全套画具前往城郊郊野公园。
出乎他意料,季辞也出现在队伍之中。后来才得知,报名的男生太少,体育老师抽调班里体能出众的Alpha过去,充当外出活动的安全协助人员。
郊外天地开阔,没有教室墙壁的阻隔,形形色色的信息素在旷野之间肆意飘荡。
何星韫寻了一处向阳缓坡,支起画板,开始描绘远方层叠浸染秋色的树林。秋风拂动校服衣角,后颈阻隔贴牢牢贴合,只是旷野风大,偶尔依旧有几缕白桃云雾,随风四散。
季辞原本和其他男生在不远处闲逛,目光却穿过人群,牢牢锁在土坡之上画画的少年。
阳光、林木、画板,少年静坐其间,画面安静柔和。
有另外两个别的班级的Alpha,凑上前围在何星韫身边搭话。两个人的信息素不加收敛,带着几分轻浮试探的意味。
何星韫握着画笔,礼貌而疏离的应付,一心只想安心完成画作。那两名Alpha却没有识趣离开,越靠越近。
下一刻,凛冽刺骨的雪松信息素骤然席卷开来。
S级Alpha强大的压迫感如山崩一般压向那两个人。
两个Alpha脸色骤变,浑身肌肉紧绷,慌忙向后连连退开,转头看向气息爆发的来源。
季辞面色冷沉站在原地,周身寒气外放,眼神冰冷地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无需多说一句话,威慑力已经足够。那两名男生清楚招惹不起S级Alpha,讪讪地转身快步走远。
土坡之上,只剩下何星韫,和缓步向他走来的季辞。
秋风卷起枯黄落叶,沙沙作响。
何星韫放下手中画笔,抬眼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年。
“你过来干什么。”
季辞依旧绷着一张脸,不肯承认自己是看见他被纠缠才过来解围,随口找了个借口。
“这片公园是公共区域,只允许你待在这里,讲点道理吧?”
嘴上言语依旧强硬,可他向外释放的雪松信息素,在靠近何星韫的一瞬间,悄然柔和下来,化作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周遭杂乱的Alpha气息。
何星韫敏锐捕捉到这一处细微的转变。
望着眼前嘴硬逞强的少年,心底某一处,轻轻颤动。
暧昧的种子,就在一次次争吵较劲,口是心非的守护之中,悄无声息,破土萌芽。
城郊郊野的秋风比市区更烈。
卷着漫山遍野的草木气息掠过土坡,吹得画板边缘微微震颤,也吹乱了何星韫额前柔软的碎发。
刚刚那两名外班Alpha走远之后,周遭喧闹彻底褪去,只剩下远处同学零散的说笑声与风吹林叶的沙沙声。
季辞就站在离他半步之遥的地方。
他依旧绷着脸,眉眼冷峭,周身的雪松信息素早已收起了方才震慑外人的刺骨锋芒,只剩一层淡淡的、清冽干净的冷香,稳稳笼罩住这一方小小的土坡。
没有压迫,没有攻击性。
温柔的不像一个Alpha对普通的同学,可这点连季辞自己都没有察觉。
何星韫抬手,轻轻按住被风吹得晃动的画纸,目光静静落在季辞身上。
他太安静了。
安静地把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方才这人明明是冲过来替他解围,赶走刻意凑上来的外班Alpha,可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带着刺的强硬,不肯流露半分善意。
典型的口是心非。
何星韫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松弛。
“没人跟你抢位置。”他轻声开口,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画板的秋色风景上,“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别处逛逛。”
季辞闻言,眉峰微蹙。
怎么这个人永远这么不领情?
他刚刚下意识替他挡了麻烦,换做别人,哪怕不道谢,也不至于句句疏离,硬生生把人往外推。
少年心底那点别扭的火气又悄悄冒头,却奇异地发不出来。
他垂眸,看向画板上半成型的风景。
层层叠叠的枫红与杏黄铺在纸面,光影细腻,笔触温柔,把秋日山野的松弛与温柔完完整整定格下来。季辞不懂画画,却莫名觉得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执笔的人。
何星韫垂着眼,睫毛纤长,侧脸线条柔和干净,秋风拂过他的衣领,细微的白桃气息断断续续从阻隔贴的缝隙里溢出来,淡淡的,甜而不腻,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季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别开脸,故作随意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漫不经心:“画得一般。”
典型的嘴硬。
明明心里觉得极好,出口的话却偏要挑最平淡、最不屑的调子。
何星韫笔尖一顿,没抬头,淡淡回:“不好看你可以不看,没人逼着你看。”
“这片地方就这么大,你占着视野,我想看别的也绕不开。”季辞胡搅蛮缠。
何星韫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无奈:“季辞,你是不是很闲?”
被叫到名字的瞬间,季辞忽然愣了一瞬。
这是何星韫第一次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叫他的名字。
音色清软温和,不冷不淡,没有争执时的克制疏离,也没有客套的礼貌,就平平常常一声,落在耳朵里,竟出奇地让人觉得好听。
他瞬间哑了半秒,随即硬撑着冷脸:“不然呢?陪你们出来晒太阳?”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土坡上。
不吵,不和,不远,不近。
风继续吹,树叶继续落,画板上的秋色一点点被填满。
季辞没有走。
嘴上嫌弃无聊,脚下却生了根一样,稳稳站在何星韫身侧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陪他画画。
他不说话,不打扰,不捣乱,只是站着。
像是无声地替他隔开所有往来的视线,隔开其他Alpha若有若无的窥探。
何星韫心里清楚。
这人嘴硬归嘴硬,行动从来骗不了人。
写生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
阳光从偏斜的正午,慢慢挪成温柔的午后,山野光线慢慢柔和下来,空气里的燥热彻底散尽,只剩秋日独有的清凉。
何星韫画完最后一笔细节,轻轻放下炭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略微发酸的脖颈,一转头,撞进季辞安静注视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专注,太沉,来不及收回。
直直落在他脸上。
何星韫微微一怔。
季辞也瞬间回神,像是被抓包隐秘心事的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飞快移开视线,装作眺望远方山林,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画完了?”他刻意放平语气,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嗯。”何星韫收好画笔,合上画板,“差不多了。”
“速度真慢。”季辞习惯性抬杠。
“精细画,本来就慢。”何星韫不恼,慢条斯理整理画具,“速写可以快,创作不行。”
季辞“嗤”了一声,却没再接怼。
他看着少年低头收纳炭笔、橡皮、纸巾的模样,动作细致规整,连每一支笔的摆放都整整齐齐,干净得让人舒服。
和他潦草随性的生活习惯,是两个极端。
可偏偏,这样极致反差的两个人,偏偏要做一整个学期的同桌。
“走吧,集合了。”季辞淡淡开口。
远处带队老师已经吹响哨子,让全体学生在广场集合,准备统一返校。
何星韫背起画袋,站起身。久坐的缘故,双腿微微发麻,他起身的瞬间,身形轻微晃了一下。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温热,力道稳妥。
是季辞。
动作快得连季辞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扶稳人之后,季辞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飞快松开手,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手背微微收紧,语气依旧别扭:“站都站不稳,你是没有骨头,真弱,。”
何星韫垂眸看着自己被扶过的胳膊,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冷香。
他抬眼看向故作冷漠的少年,轻轻弯了弯眼尾,难得没有反驳,只轻声道:“谢谢。”
这一声谢谢,太轻,。
像秋风落进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季辞心恍惚了一瞬。
他最怕何星韫这样。
不怕他吵架,不怕他顶嘴,不怕他冷淡疏离,偏偏怕他温和道谢、怕他安静包容、怕他眉眼浅浅带笑。
让人心里发虚,让人手足无措,让人所有竖起的尖刺,瞬间无处安放。
“不用。”他硬邦邦吐出两个字,率先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刻意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何星韫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少年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笑意浅浅淡开。
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返程大巴平稳驶回市区。
车内座位自由坐,同学们三三两两扎堆聊天,分享一下午写生的趣事,热闹满满。
季辞没有和那群打球的男生坐在一起,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双人座,坐了进去。
他侧头,看着车门方向。
几秒后,何星韫背着画袋走上车,目光扫过车厢,自然而然,落在了唯一空着的、季辞身旁的空位上。
他微微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坐下。
车厢人多,空气密闭,所有人的信息素都被关在狭小空间里。
各式各样的味道交织混杂,嘈杂又杂乱。
唯独身旁这片位置,干净安稳。
季辞刻意收敛了所有攻击性信息素,只留一层极淡的雪松气息,温柔地隔开周遭所有纷乱的味道,替身侧的人圈出一片干净安稳的小空间。
何星韫靠在窗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车厢微微颠簸。
他今天一下午专注画画,精神紧绷,此刻放松下来,些许困意慢慢涌上来。
眼皮渐渐发沉。
不知不觉间,脑袋一点点往下垂,最后轻轻靠在了车窗玻璃上。
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睡着了。
少年的侧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眉眼温顺,长睫安静垂落,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克制与疏离,干净得让人心软。
阻隔贴牢牢贴着后颈,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桃香气,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季辞原本看着窗外。
余光一点点被身侧的人吸引,视线不由自主完全落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安静、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何星韫。
平日里同桌相对,要么刷题较劲,要么斗嘴互怼,永远带着针尖对麦芒的张力,从来没有这样平和松弛的时刻。
少年的皮肤很白,下颌线条清浅柔和,唇色偏淡,安静睡着的时候,温顺得不像话。
季辞的心跳,慢慢、慢慢变乱。
他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早就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习惯了刷题时旁边多一个安静的身影,习惯了课间有人认真整理笔记的沙沙声,习惯了斗嘴之后对方淡淡无奈的眼神,习惯了空气里那一缕干净温柔的白桃雾香。
从最初的抵触、别扭、针锋相对,在日复一日的细碎相处里,悄悄变质。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
十七岁的少年,骄傲、懵懂、嘴硬,从未动心,从未喜欢过人,分不清心动、在意、占有欲,只知道——
他不喜欢别人靠近何星韫。
不喜欢何星韫对别人温和耐心。
不喜欢何星韫的目光,落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车厢轻轻一晃。
何星韫的脑袋微微倾斜,从靠车窗,慢慢滑向了旁边的肩头。
温热柔软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季辞的肩膀。
一瞬间。
季辞全身僵硬。
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肩膀处传来轻轻软软的温度,属于Omega干净温柔的气息瞬间贴近,笼罩住他整个胸腔。淡淡的白桃云雾,清甜、柔软、安稳,是独属于何星韫的味道。
S级Alpha天生强大的自控力,在这一刻,全线崩盘。
他不敢动。
分毫不敢。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身侧睡着的人。
车厢喧闹依旧,旁人说笑打闹,没有人注意到后排角落这一处隐秘的温柔。
季辞微微侧头,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少年。
眼底所有的冷硬、桀骜、锋利,一点点尽数褪去。
只剩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与珍视。
他就这么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任由少年安安稳稳靠着他的肩膀睡。
一路四十分钟的车程。
全程未动。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撩动两人的发梢,轻轻纠缠。
雪松冷香与白桃雾香,在密闭的小小角落,悄然相融、缠绕、密不可分。
暧昧无声滋生,悄无声息扎根。
抵达学校停车坪,大巴缓缓停稳,引擎声熄灭。
周围同学纷纷起身拿书包、下车,喧闹声骤然变大。
轻微的动静吵醒了熟睡的何星韫。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意识慢慢回笼。
脑袋还靠着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的雪松香气。
他微微一愣,猛地抬头。
视线对上季辞近在咫尺的脸。
距离极近。
少年眉眼近得清晰分明,长睫、鼻梁、薄唇,每一处轮廓都锋利好看。
何星韫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耳根瞬间爆红。
他居然……靠着季辞的肩膀睡了一路?
一瞬间的尴尬、羞赧、无措,齐齐涌上心头。
他飞快直起身子,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对、对不起,我睡着了,没注意。”
季辞瞬间回神,眼底的温柔尽数收敛,重新覆上那层冷淡桀骜的外壳。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肩膀,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四十分钟,是他整个秋天以来,最安稳、最心乱的四十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
回到教室,刚好赶上最后一节自习课。
夕阳透过西侧的窗户,洒满整间教室,橘红色的柔光落在课桌上,温暖又安静。
全班都在低头刷题、整理错题、默写单词,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两人坐回同桌位置。
看似回归了往日平静。
可一切,早已悄悄不一样。
气氛变了。
不再是之前纯粹的针锋相对、互相别扭。
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与温柔。
季辞刷题的目光,会时不时侧过去,偷偷看一眼旁边低头写字的少年。
何星韫写字的间隙,余光也会不自觉扫过身侧的人。
视线相撞的瞬间,两人都会飞快错开,心口齐齐发跳。
别扭、害羞、隐秘、悸动。
自习课过半,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紧接着天色迅速暗沉,淅淅沥沥下起了晚秋冷雨。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气温骤然骤降。
教室瞬间凉了下来。
何星韫体质偏敏感,降温最容易受凉,风吹过来,他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拢了拢校服袖口。
他专注低头做题,没在意这些细碎寒意。
身侧的季辞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两秒,无声抬手,将自己靠窗一侧的窗户,悄悄往上推紧,关严。
彻底挡住灌进教室的冷风。
动作很轻,没有声响,无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他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刷题。
何星韫慢慢发觉周遭风停了、寒意散了,微微抬头,看见紧闭的窗户,又瞥见身侧少年沉静的侧脸。
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又是这样。
嘴硬、别扭、不肯说、不肯认,却永远会在细微之处,默默对他好。
晚自习结束,夜色彻底笼罩整座校园。
雨还在下,细密冰冷,铺满整条离校林荫道。
大部分学生都带了伞,三三两两结伴撑伞离开。
何星韫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雨幕,微微蹙眉。
今天出门匆忙,只背了画具,忘记带伞。 作者有话说: 因为作者还在上学,所以我们辞韫的故事可能就更的慢一点了,放假的时候会更的多一点,有灵感的时候可能更的比较快没灵感的时候,可能800年也不会更一章,所以大家持续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