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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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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日渐深重。
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把宁安高中的秋景烘得愈发透彻。道路两旁的香樟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叶片边缘浅浅泛黄,风一吹,细碎的叶影簌簌摇晃,落在教学楼的窗沿、走廊的栏杆、来往学生的肩头,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
晨间的风带着通透的凉意,不燥不寒,穿过敞开的窗户,涌入七班的教室,拂动书页,掀起一阵轻轻的哗啦声响。
早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规整模样。
全班整齐的诵读声层层叠叠,填满了晨间的静谧,是高二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寻常光景。
何星韫依旧是班里最早落座的一批人。
他的生活作息规整得如同精密运转的时钟,没有半分偏差。准时到校、准时落座、准时翻开课本、准时投入早读。
校服穿戴整齐,领口平整,袖口扣合妥当。后颈的阻隔贴稳稳贴合皮肤,牢牢锁死了属于Omega的清甜信息素,周身干净、清淡、安稳,和周遭喧闹鲜活的少年气息相融,却又自带一份独有的沉静。
他垂眸看着书页,唇瓣轻动,低声诵读古诗文,字音清和,语速平稳,心绪沉得稳稳当当。
月考结束已有数日,成绩带来的短暂波澜早已彻底平息。
没有人再反复议论排名,没有人再惊叹两分三分的细微分差,所有人重新落回日复一日的学习节奏里。
考试、排名、输赢,终究只是高中岁月里最寻常的碎片。
日子漫长,平淡,重复。
身侧的空位,在早读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分钟,准时落下动静。
季辞踩着熟悉的时间点走进教室,身姿挺拔,步履松弛,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张扬。黑色书包随意搭在肩头,校服外套松垮系在腰间,没有刻意规整,却依旧利落好看。
S级Alpha的信息素被他极强的自控力死死压住,凛冽清冷的雪松气息半点不外溢,没有压迫感,没有存在感,安静得如同寻常。
他熟门熟路落座,将书包塞进桌肚,单手撑着桌面,随手抽出课本,动作行云流水,懒懒散散。
两人全程零交流。
没有对视,没有搭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同桌。
经过这么久的磨合,曾经的针锋相对、句句互怼、暗自别扭,早已被平淡的日常磨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他们,和平、安稳、默契、规矩。
不吵、不闹、不尴尬、不生疏。
仅此而已。
晨读结束,上课铃打响。
第一堂是数学。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走进教室,踩着讲台,指尖敲了敲桌面:“刚考完月考,大家放松两天够了,从今天开始,恢复正常进度,加练大题压轴,高二难度上来了,松懈一次,掉队一大截。”
班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
短暂的松弛彻底结束,紧绷的学习节奏再度拉满。
整节课的知识点密集、题型刁钻、计算量大,黑板上的公式、推导过程、辅助图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整块黑板。
何星韫坐得笔直,视线紧紧锁在黑板上,笔尖不停,条理清晰地记录每一个解题步骤,重难点、易错点、拓展思路一一标注,字迹工整,卷面整洁,逻辑完整。
他听课从无半分懈怠,每一个知识点都稳稳接住,不遗漏、不敷衍,稳扎稳打,步步夯实。
季辞依旧是松弛的状态。
他不用死死盯着黑板,不用疯狂记笔记,很多复杂的题型,老师刚起个头,他脑海里就已经自动完成了整套推导过程。
天赋碾压,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他单手撑着侧脸,姿态慵懒,眼神散漫看似走神,实则每一个知识点尽数入耳,清晰通透。
偶尔遇到新颖的解题思路,他才会抬眸多看两眼,指尖随意在草稿纸划拉两道公式。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恢复鲜活喧闹。
刷题声、讨论声、打闹声、借东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又真实。
何星韫拿出数学错题本,低头订正课堂遗留的几道难题。
他做题细致,订正更细致,每一道错题都会重新完整推导一遍,确保彻底吃透,不留隐患。
季辞百无聊赖转着笔,目光随意扫过教室四周,最后落在桌面摊开的习题册上,漫不经心地刷题。
前后桌的同学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路过他们桌边,打趣两句。
“你们俩真的太稳了,完全不掉线。”
“我考完月考飘两天就废了,你们是真一点不松懈啊。”
两人皆是淡淡应声。
没有得意,没有回应,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
旁人的夸赞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激不起半点波澜。
正午大课间,是全天最松弛的二十分钟。
大半同学都涌出教室,去操场吹风、散步、打球、买零食,教室空了大半,安静了不少。
阳光透过整片玻璃窗落进来,铺在课桌上,暖融融的,温柔又治愈。
何星韫从抽屉里拿出速写本。
最近课业紧张,他很少有完整的时间画画,只有趁着课间空余,随手涂画几笔放松心绪。
炭笔落在纸页上,沙沙轻响。
他没有画复杂的风景,只是简简单单勾勒窗外的秋树、流云、飞鸟,线条轻柔,画面干净,随心而动,纯粹是为了放松。
季辞本来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周围安静下来之后,耳边只剩下笔尖轻轻摩擦画纸的细碎声响,轻柔、舒缓,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他没有睁眼,依旧保持趴着的姿势,呼吸平稳,神色松弛。
两人依旧零交流。
一人安静画画,一人安静小憩。
同桌之间最舒服、最自然、最常态的相处模式,莫过于此。
没有刻意靠近,没有刻意搭话,没有刻意制造交集。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却又同处一方天地,朝夕相伴,日日相对。
时间在安静的氛围里缓缓流淌,阳光慢慢挪移,风轻轻穿堂而过,卷起桌角的碎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星韫画完最后一笔,轻轻合上速写本,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一上午的神经,瞬间舒缓下来。
他侧头看向窗外,看着操场上奔跑打闹的人群,看着澄澈透亮的蓝天,眼底一片平和。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季辞醒了。
他缓缓抬起头,眉眼带着刚睡醒的松弛慵懒,眼底还有浅浅的倦意,少了平日里的清冷桀骜,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稚气。
他随意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窗外,随口低声嘟囔一句:“下课了?”
声音偏低、偏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没有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还有五分钟上课。”何星韫轻声答。
清淡平和的声音,温柔干净。
“嗯。”季辞淡淡应了一声,彻底清醒过来,坐直身体,抬手捋了捋微乱的额发,神态恢复如常。
简单两句对话,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却是两人日复一日里,最寻常的瞬间。
下午连排两节物理课,难度骤升。
受力分析、电磁场叠加、综合大题连环输出,整节课全程高能,全班所有人都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走神。
不少同学听得头昏脑涨,频频皱眉卡顿,只有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全程轻松跟上节奏,思路清晰,反应迅速。
物理老师讲完一道超难综合大题,抬眼扫向全班:“这道题步骤繁琐,陷阱极多,全年级能完整做出来的人不多。做完的举手我看一下。”
全班寥寥几只手举起,稀稀拉拉。
最稳的,依旧是季辞和何星韫。
老师看向他们,习惯性点头夸赞:“很好,你们两个依旧保持状态,思□□、心态稳、做题稳,继续保持。”
又是一次同步的夸奖。
全班同学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从开学到现在,从针锋相对到和平共处,从互怼较劲到双双领跑,所有人都默认了——
七班的天花板,永远是他们两个人。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安静得落针可闻。
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刷题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清澈又治愈。
每个人都埋首题海,为下一次考试蓄力,为遥遥无期的高考铺垫,为滚烫又普通的少年未来拼命努力。
何星韫一套物理卷子稳稳做完,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稍稍放松。
他习惯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家族群里依旧堆满了消息。
父母身在国外,工作繁忙,平日里很少私聊他,所有的关心和规划,都堆积在家族群里。
他随手点开。
最新的几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
【星韫这学期状态不错,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你高二是关键节点,可以提前考虑国外艺术院校的申请预备。】
【国内艺考压力太大,竞争太卷,你的绘画天赋很好,没必要挤独木桥。】
【我们这边联系了几所顶尖艺术高校,氛围、资源、平台都比国内好,你可以先了解看看。】
【明年可以准备语言考试,提前做申请规划。】
一条条消息,安静地躺在屏幕里。
字句温柔,态度平和,没有强硬的命令,没有逼迫的语气,是父母最温柔、最稳妥、最周全的为他规划未来。
可字里行间,都是早已敲定的安排。
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告知结果。
何星韫指尖轻轻顿在屏幕上,眼底浅浅掠过一丝怔愣。
他从前只当父母是随口参考,直到今天才彻底明白。
不是试探。
不是备选。
是早就计划好的路。
高二铺垫,高三申请,高中毕业,远赴海外。
离开宁安高中,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从小到大熟悉的一切。
他沉默两秒,很快恢复平静。
没有抵触,没有抗拒,没有难过。
他从小懂事,习惯了父母的规划,习惯了顺从安排,习惯了接受既定的未来。
只是心底深处,悄然落了一点空。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低头刷题的少年。
季辞垂眸盯着卷面,眉眼清冷专注,笔尖利落游走,全程专注试题,浑然不觉身侧人的目光。
朝夕相处的同桌,日复一日的较劲,日日相对的课桌。
原来这样寻常安稳的同桌日常,并不是永远。
原来他的高二、高三,看似漫长安稳,实则早已被定好了别离的期限。
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光。
就要山海相隔,各自奔赴。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
太早了。
太远了。
现在的日子还太平稳、太寻常、太漫长。
别离是很久以后的事,遥远到不必放在心上。
他收回目光,锁屏,将手机放回桌角,重新拿起笔,继续低头刷题。
眼底恢复平静,无波无澜。
身旁的季辞依旧认真做题,丝毫没有察觉身侧人的细微心绪。
他满心只有题型、公式、下次考试的排名、和何星韫那点不服输的胜负较劲。
少年心思简单、直白、热烈、纯粹。
他不知道未来的别离,不知道身边安静温顺的同桌,早已被规划好了一场远赴异国的离别。
不知道现在岁岁无风、日日寻常的同桌时光,是往后六年、甚至更久岁月里,再也回不来的年少限定。
夕阳透过窗棂,缓缓落满两人的课桌。
光影温柔,岁月静谧。
两个少年并肩而坐,同沐一束余晖,同处一间教室,同刷一套试卷,同样年少安然。
无风、无波、无念、无别。
此刻岁岁皆寻常。
此刻万事皆安稳。
只是无人知晓,命运的离别倒计时,早已悄然开启。
暗流沉底,无声无息,只待来日风起,吹散年少朝夕。傍晚自习课的安静依旧笼罩整间教室。
何星韫指尖轻轻收回,压下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空落。
出国的规划距离现在看似遥远,父母语气从容温和,没有半点逼迫施压,只是提前告知、提前铺垫。可他心里清楚,家人一旦定下的安排,从来没有更改的先例。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学业、兴趣、特长、未来方向,父母永远会为他铺好最稳妥、最光鲜的路,只留给他顺从和接受的选择。
他低头重新看向桌面的物理试卷,笔尖落纸,继续平稳演算剩余的大题,心绪尽数收敛,重新落回题海之中。
窗外落日一点点下沉,橘红晚霞褪去浓烈的色泽,慢慢转为温柔的浅粉,最后晕成淡青暮色。教学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穿透薄夜,落在楼层玻璃上,映出教室内密密麻麻伏案刷题的少年身影。
教室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轻响,均匀、持续、从未间断。
重点班的自习从来不需要老师维持纪律,所有人早已养成自律的习惯,每一分一秒的自习时间,都被利用得极致充分。
前排同学偶尔起身接水、翻书、整理试卷,动作都轻之又轻,生怕打破这片静谧。
季辞依旧垂眸刷题。
他做题速度极快,卷面干净利落,草稿纸条理清晰,几道复杂的电磁大题寥寥数步就推理完毕。写完最后一个步骤,他随手放下黑笔,抬手随意伸了个懒腰,脊背舒展,带着少年松弛散漫的姿态。
长时间低头刷题,肩颈难免酸胀。
他微微仰头,靠着椅背小憩几秒,目光无意识侧转,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
何星韫还在认真做题。
暮色渐沉,室内灯光柔和地洒在他眉眼之上,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轮廓干净温润,安静得近乎温柔。他做题格外专注,眼神凝在卷面,外界所有细微动静,似乎都无法打扰他半分。
季辞只是随意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停留,没有深究。
纯粹是自习困倦时的无意扫视,没有心思揣摩,没有多余情绪,更没有半分别样意味。
在他眼里,何星韫就是安稳自律、永远稳在第二名的同桌,是唯一能和他拉锯分数的对手,仅此而已。
没有悸动,没有在意,没有刻意关注。
两人依旧是最规矩、最寻常的同桌模式。
各自努力,各自安静,各自奔赴自己的学业前路。
几秒休憩过后,季辞重新拿起笔,抽出一套数学压轴卷,低头继续刷题。
时间一秒一秒静静流淌。
晚自习分为两段,中间有十分钟休息时间。
铃声响起的瞬间,沉寂的教室终于松活过来。
紧绷了一整晚的氛围瞬间消散,同学们纷纷抬手揉肩、活动脖颈,起身接水走动,低声闲聊说笑。压抑许久的喧闹缓缓升起,填满整间教室。
后座几个男生凑到一起,讨论刚刚的物理难题,争执解题思路,声音此起彼伏。
“我觉得应该分解两个力!”
“不对,你忽略了磁场夹角,步骤错了!”
“季辞,你来看看,我俩吵半天了!”
男生转头喊人。
季辞抬眸,随手接过试卷,扫了一眼题目,指尖在题干条件上轻轻一点:“这里角度是偏东三十度,不是水平,你们受力分析第一步就错了。”
一句话精准点出问题核心。
几人恍然大悟,连忙订正思路,连连感慨:“不愧是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季辞没当回事,随手把卷子递回去,神色淡淡,早已习惯这种场面。
另一边,何星韫趁着休息时间,整理今晚做完的所有试卷。
一张张抚平、对齐、分类叠好,错题单独抽出,放进专门的错题收纳夹。他的桌面永远整整齐齐,试卷、习题、笔记本分区摆放,从不杂乱无章。
班里不少同学都偷偷羡慕他的整理习惯,干净又治愈。
偶尔有女生路过桌边,看着他规整的卷面,忍不住低声感慨:“何星韫真的太自律了,从头到尾一丝不苟。”
声音不大,刚好落在耳畔。
何星韫听到了,只是淡淡垂眸,继续整理试卷,神色平和,无波无澜。
这些夸赞听过无数次,早已习以为常,不会让他滋生骄傲,也不会让他心绪浮动。
十分钟休息转瞬即逝。
第二节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教室再度回归极致安静。
夜色彻底笼罩校园,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路灯的暖光远远摇曳,树影斑驳,晚风穿窗,带来入夜之后更深的凉意。
后半段自习,难度更高,也更枯燥。
大量计算、复杂推导、长篇阅读,极其消耗心神。
不少同学渐渐疲惫,抬手揉眼、撑脸发呆、悄悄喝水提神,却没有人敢松懈停下。
高二的压力无声无息压在每个人肩头,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落在心底。
何星韫依旧状态稳定。
他的精力分配极其合理,不会过度透支,也不会松弛懈怠,始终保持平稳匀速的学习节奏,一题一题稳步推进,不急不躁。
季辞虽然松弛,却效率极高。
别人慢吞吞啃一道大题的时间,他已经刷完一整页填空选择,正确率依旧稳居顶尖。天赋带来的碾压,在无数个普通晚自习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一稳一天赋,一勤勉一松弛,并肩坐在最后一排,无声领跑整个班级、整个年级。
无人起哄,无人调侃。
月考过后的热度彻底褪去,所有人早已习惯他们稳居前二、习惯他们和平同桌、习惯他们互不打扰却同样优秀的模样。
平淡,普通,寻常。
是他们现在最真实的相处状态。
临近晚自习结束,班级群弹出一条班主任通知。
【各位同学,本周六学校组织秋季户外写生研学,全员参与,无需补课,无需自习,统一穿校服,早上八点操场集合。】
消息弹出,班里瞬间悄悄掀起一阵小欢呼。
连续高强度刷题、考试、复盘,所有人都累得够呛,突然的研学放松,无疑是沉闷学习生活里最好的调剂。
“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写生!好久没放松过了!”
“不用自习太幸福了!”
细碎的喜悦小声蔓延,压抑的疲惫一扫而空。
连一贯沉稳的何星韫眼底,都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喜欢写生,喜欢山野秋风,喜欢远离题海、安静落笔画画的时刻。相比于枯燥的试卷,自然光影、山水秋色,永远能让他心绪彻底放松。
季辞看到通知,眉梢也微微舒展。
不用早起刷题,不用被困在教室一整天,短暂的放松,对他而言也算难得。
他侧过头,随口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周六写生,总算不用坐牢了。”
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懒散吐槽。
这是两人今晚第一次主动搭话。
何星韫轻轻点头,应声:“嗯,放松一下也好。”
简单两句对话,平淡无奇,干净坦荡。
没有暧昧,没有拉扯,只是同桌之间,顺势接话的寻常闲聊。
季辞随意应了一声,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收拾文具。
夜色更深,教室里灯光通明,映着一张张少年认真青涩的侧脸。
每个人都在为未来奔赴,每个人都困在高二漫长又枯燥的题海岁月里。
此刻的他们,眼里只有试卷、分数、排名、短暂的研学放松。
没有人会多想未来的离别,没有人会预判日后的山海相隔,没有人会知道,这场普普通通的秋季写生,会成为他们高中岁月里,为数不多、完整并肩同行、被长久铭记的温柔日常。
何星韫低头看着桌面的画袋。
里面装着他常备的画板、炭笔、颜料、速写本。
很久没有完整外出写生,他心底隐隐有几分期待。
他尚且不知,这份平静期待的日常,早已被远处的命运悄悄倒计时。
父母敲定的海外留学、艺术深造,早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
现在的朝夕同桌、日日相对、分数拉锯、平淡陪伴,都是倒计时里,一分一秒递减的限定时光。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拂动两人桌角的书页。
雪松气息清冽,白桃气息清甜。
双双被阻隔贴牢牢锁住,淡得几乎不可察觉,安静相融,无声无息。
没有心动暗涌,没有情愫萌芽。
只有两个少年,安稳平静,共处一室,共赴朝夕。
岁岁无风,岁岁寻常。
岁月温柔,却早已暗埋别离。
晚自习终课铃声响起。
清亮的铃声划破夜色,结束了一整天紧绷的学习生活。
同学们瞬间放松下来,纷纷快速收拾书包,起身结伴离校,喧闹声瞬间填满楼道。
何星韫有条不紊收拾画具、书本、试卷,动作不急不缓。
季辞收拾得干脆利落,三两下装好书包,背上肩头,随口道:“周六别迟到。”
“嗯,不会。”何星韫应声抬头。
季辞点点头,转身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背影挺拔利落,消失在走廊灯火尽头。
何星韫看着空下来的邻座,眼底清浅无波。
他背起画袋,关灯、落锁,随人流走出教学楼。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校园路灯绵延一路,照亮少年归途。
今日依旧无风无浪,平淡如常。
可命运暗处的暗流,早已无声涌动,静静等待来日风起,吹散岁岁寻常。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落下时,整座宁安高中瞬间卸下了连日紧绷的重压。
晚秋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四点多的天光就开始慢慢柔和,褪去白日的透亮刺眼,覆上一层温柔的暖橘色调。晚风穿过香樟林,卷起满地细碎枯黄的落叶,在地面轻轻打着旋,簌簌有声。
连续数周埋首题海、周测月考、错题复盘的枯燥日子,终于等来一次短暂的喘息。
全校师生统一休整,周六秋季写生研学,无需早自习、无需晚自习、无需刷题考试,是高二枯燥学业里难得的一次外出放松。
七班教室里,所有人的状态都明显松弛下来。
没有了平日里争分夺秒刷题的紧迫,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动作都轻快不少,耳边满是细碎的欢声笑语,讨论着明天的写生、画板、颜料,还有难得的校外时光。
重点班的孩子常年被课业裹挟,这样纯粹放松的集体活动,格外难得。
何星韫细细整理着自己的画具。
黑色的画袋摊开在桌面上,他将炭笔、软擦、素描纸、折叠画板一一规整摆放,分门别类收纳妥当。他从小学习美术,工具永远打理得干净整齐,没有一丝杂乱,每一支画笔、每一块橡皮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多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
后颈的阻隔贴安稳贴合肌肤,清淡的白桃信息素被牢牢锁死,全程干净温和,没有半点外溢。
他垂眸整理画具的模样安静又认真,落日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柔和了眉眼温润的轮廓,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质感温柔的画。
身旁的季辞难得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走人。
他单手搭在椅背上,随意转着黑色水笔,目光散漫地扫过班里热闹的人群,眼底带着少年惯有的慵懒松弛。
相比于其他人满心的期待雀跃,他的情绪淡了很多。
写生与否,外出与否,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差别。
只是不用被困在教室刷题,不用对着密密麻麻的公式试卷,仅此而已。
他对画画一窍不通,对山水风景也没有格外的偏爱,纯粹跟着班级集体活动走流程,随波逐流。
视线无意侧转,落在身旁认真整理画具的何星韫身上。
少年指尖修长干净,动作有条不紊,对待一套普通画具都认真得过分,细致得有些离谱。
季辞心里随意感慨一句——这人做什么都这么规矩死板。
没有多余想法,没有半点深究,只是单纯的旁观感受。
“你明天要画一整天?”
季辞随口搭话,声音清淡,打破两人片刻的安静。
何星韫手上动作未停,轻轻点头,应声温和:“嗯,趁着风景好,多画几张速写。”
“不累?”季辞挑眉,“好不容易放假出来玩,还不放过自己。”
语气带着少年随性的吐槽,没有恶意,只是单纯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出来放松就是发呆吹风闲逛,没必要依旧紧绷着弦,换个地方继续忙活。
何星韫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坦然:“画画不算累,算是放松。”
对别人是课业之外的负担,对他是为数不多的松弛和热爱。
从小坚持至今的爱好,早已不是任务,是他压抑枯燥学业里,唯一可以安放情绪、放空心绪的出口。
季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人和人的松弛方式本就不同,没必要强求一致。
他收回目光,随手把桌上的书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动作干脆潦草,和何星韫的规整细致形成极致反差。
教室里的喧闹持续不断。
前后桌的同学扎堆讨论明天的行程,叽叽喳喳,热闹鲜活。
“听说这次写生地点是西郊的秋山景区,风景超级好看!”
“有大片银杏林和溪流,超级适合画画拍照!”
“终于能逃离学校了,我要躺草地上吹风!”
少年少女的喜悦简单又纯粹,充斥着整间教室。
没人注意最后一排两个同桌简单平淡的对话,没人过度解读他们自然松弛的相处。
经过这么久的朝夕相对,全班早已习惯他们的和平共处、寻常相伴。
没有起哄,没有调侃,一切稀松平常。
放学铃声彻底落定,同学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涌出教室。
走廊、楼梯、校门口,全是喧闹涌动的人流,青春鲜活的气息铺天盖地。
何星韫背上沉甸甸的画袋,身姿依旧挺拔笔直,没有半分吃力。
“明天八点操场集合,别睡过头。”季辞背起书包,临走前随口提醒一句。
“知道。”何星韫轻轻应声。
两人简单道别,各自分道离校。
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晚秋独有的清冽干爽,吹散了整日的书墨沉闷。
何星韫坐上家里等候的车,平稳驶离校园。
回到空旷安静的家中,他简单吃过晚餐,没有像往常一样连夜刷题,只是提前把明天要用的画具再次检查一遍,规整放好,便早早洗漱休息。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心绪安稳平和。
他满心只是期待明日的山野秋风、林间落日、澄澈天光,仅此而已。
全然不会想到,这场普通的集体写生,会是他们高中生涯里,为数不多、毫无隔阂、轻松自在、并肩同路的完整一日。
夜色渐深,月色轻柔,整座城市慢慢归于静谧。
一夜无眠扰,安稳至天明。
翌日清晨,天色清亮通透,万里无云,是秋日里难得的绝佳好天气。
晨光温柔不刺眼,风清日朗,温度适宜,不燥不寒,完美适配外出写生的行程。
早上七点五十分,宁安高中操场早已人山人海。
全校高二班级统一集合,整齐列队,校服统一,青春林立,喧闹的说话声、笑声、打闹声填满整片操场。
大巴车整齐停靠在校园路边,车身干净,等候出发。
何星韫准时抵达操场队伍。
一身干净规整的蓝白校服,背着黑色画袋,身姿清挺,眉眼温润,安静站在七班队伍之中,不争不抢,恬淡安然。
他向来守时,从不迟到,从不拖沓,永远稳妥得体。
没过多久,一道挺拔的身影慢悠悠走进队伍。
季辞踩着点赶来,依旧是那副松弛散漫的模样,没背沉重画具,只简单揣了个手机,两手空空,干净利落。
他不需要画画,自然一身轻松。
两人并肩站在队伍后排,不远不近,姿态松弛。
清晨的风轻轻吹过,掀起校服衣角,拂动额前碎发。
依旧是被阻隔贴牢牢压制的两种气息,雪松凛冽干净,白桃清甜温顺,各自安分,互不纠缠,淡得融入秋风,毫无痕迹。
八点整,班主任清点完人数,全员准时上车。
班级有序登车,两人顺着人流,默契地坐在了大巴最后一排的双人座。
不是刻意选择,只是长久同桌养成的自然习惯,下意识、自然而然的靠拢,寻常又平淡,毫无刻意。
大巴启动,缓缓驶离校门。
车轮平稳滚动,一点点远离熟悉的教学楼、操场、香樟林,驶向城郊山野。
车厢里热闹鲜活。
同学们听歌、聊天、打牌、分享零食,笑语连绵,整辆车都充斥着轻松愉悦的氛围。
前段时间考试、刷题、排名的紧绷压抑,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何星韫靠窗而坐,手肘轻抵车窗,目光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建筑、绿植,眼底平和安静。
秋日的天光铺在他侧脸,柔和干净,少年神色恬淡,安静享受难得的松弛时光。
季辞靠在另一侧车窗,单手插兜,微微闭目养神,慵懒松弛,不参与前排的热闹,也不主动搭话,安静独处。
一左一右,一静一恬,各自松弛,互不打扰,却又同坐一隅,同路前行。
车程四十分钟左右,不算漫长。
平稳的路况让人身心放松,窗外风景从城市楼宇慢慢过渡到郊外田野、成片树林、蜿蜒溪流,满眼秋意,清爽治愈。
快抵达目的地时,路边成片的银杏林次第铺展。
浅浅金黄,层层叠叠,随风轻晃,满目秋色,温柔壮阔。
全班同学瞬间被窗外景色吸引,纷纷探头惊叹。
“好美!!这秋景绝了!”
“比学校里面好看太多了!”
“今天绝对能出好多成品画!”
喧闹的惊叹声铺满车厢。
何星韫眼底也掠过明显的期待与欣喜,眸光清亮,望着成片秋色,心底微动。
热爱美术的人,永远抵挡不住自然光影的极致治愈。
身旁的季辞缓缓睁开眼,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窗外。
漫山秋黄,风摇叶落,溪流潺潺,天光澄澈。
确实好看。
赏心悦目,放松心神。
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格外狂热的喜欢,只是客观觉得风景宜人,适合散心。
“环境确实不错。”季辞随口淡淡评价一句。
“嗯,很适合写生。”何星韫轻声附和。
简单两句对话,再次归于安静。
大巴最终稳稳停靠在西郊秋山景区入口。
全员有序下车,列队整队。
班主任简单叮嘱注意事项:自由活动、安全第一、不准私自离队、十二点山脚集合就餐、下午四点统一返程。
话音落下,同学们瞬间四散散开,自由活动。
有人结伴逛林间小路,有人蹲在溪流边拍照打闹,有人直接找舒服的草地坐下休息,也有美术生早早找好观景角度,支起画板准备开画。
七班的美术生不多,何星韫是其中最拔尖、最稳定的一个。
他和班里另外两个美术生简单打了招呼,便独自找了一处视野开阔、背光柔和的坡地。
背靠成片银杏林,前临蜿蜒溪流,远山层叠,天光洒落,光影层次极好,是绝佳的写生点位。
何星韫熟练支架画板,铺开画纸,调好炭笔,进入状态。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线条轻柔利落,一点点勾勒远山轮廓、溪流弧度、林间疏密、落叶层次。
他全身心专注、投入、沉静,周遭的喧闹嬉闹仿佛无法侵入他的一方小天地。
远处人声鼎沸、笑语连绵,他的一方天地安静温柔,只剩风声、水流声、笔尖摩擦画纸的轻响。
季辞随意跟着几个男生往前走了几步,逛了两分钟,便觉得无趣。
喧闹的人群、打闹的氛围、遍地风景,都提不起太大兴致。
他目光随意扫过林间,最后落回不远处坡地上的少年身影。
满地金黄落叶,温柔天光,安静作画的少年,画面干净又和谐。
鬼使神差的,他抬脚走了过去。
没有目的,没有想法,单纯觉得那边安静,适合吹风发呆,仅此而已。
他在何星韫身旁不远处的干净草地上随意坐下,后背靠着银杏树,双腿舒展放松,抬眸望向远处层叠秋山。
风吹叶落,簌簌作响。
一人安静画画,一人安静吹风。
距离不远不近,氛围松弛自然。
没有刻意陪伴,没有刻意靠近。
只是恰好同一片风景,恰好同一片安静区域,恰好依旧是彼此最熟悉的同桌。
季辞闭目吹风,享受着难得的、没有试卷没有排名的松弛时光。
雪松般清冽的气息散在风里,清淡干净。
不远处何星韫的白桃气息温顺柔和,被秋风轻轻吹散,淡淡相融,无波无澜。
全程没有暧昧悸动,没有隐秘心动,没有拉扯试探。
只有两个少年,共享山野秋风,共沐秋日天光,共拥一段寻常松弛的午后时光。
偶尔有路过的同学看到两人的状态,只会淡淡扫过一眼,习以为常。
年级第一和第二,水火不容到和平同桌,一起放松再正常不过,没人多想,没人过度解读。
林间风温柔流淌,时间缓慢松弛。
何星韫专注落笔,一张张风景在纸面慢慢成型,笔触细腻,光影自然,层次饱满。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静如水,松弛自在。
偶尔抬头换角度取景,余光会掠过身旁静坐吹风的少年。
季辞靠着树干,眉眼松弛,少了平日里的桀骜清冷,多了几分少年纯粹的慵懒干净。
他每次抬头,只是淡淡一瞥,随即收回目光,继续专注画画。
没有停留,没有深究,没有心绪浮动。
寻常同桌,寻常同路,寻常相伴。
仅此而已。
中途,几个女生拿着相机路过,想拍这边的银杏风景,看到两人安静独处的画面,小声提议:“要不要帮你们俩拍张合照啊?你们同桌好久都没拍过了。”
何星韫笔尖微顿,下意识微微局促,看向身旁的季辞。
季辞睁开眼,神色平淡,语气随意:“不用了,你们拍吧。”
不刻意、不迎合、不尴尬。
女生们也不勉强,笑着点点头,自行拍照离开。
小小的插曲转瞬即逝,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没有人尴尬,没有人脸红,没有人多想。
一切坦荡又普通。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缓缓升高,光线慢慢偏移。
何星韫前后画了三张完整的风景速写,笔触愈发松弛流畅,状态极佳。
直到临近正午集合时间,他才缓缓收笔,整理画板画具。
放下画笔的瞬间,他长长舒了口气,浑身轻松。
转头看向身侧。
季辞依旧靠着树干,不知何时已经微微闭眼小憩,呼吸平稳,神色安然。
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干净的下颌线上,柔和了他平日里锐利清冷的轮廓,安静又乖巧。
何星韫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着集合时间。
风吹银杏,落叶纷飞,铺满一地金黄。
山野辽阔,秋风温柔,少年安然。
这一刻太静、太缓、太寻常。
寻常到他们谁都不会记得,多年以后,翻遍回忆,才会发现——
原来高中最干净、最松弛、最无拘无束的一天,是此刻的秋风山野,是此刻无声同路的同桌寻常。
是此刻,尚未滋生离愁、尚未迎来别离、尚未山海相隔的,岁岁安然。
无人知晓未来。
无人预知离别。
无人看懂平静日常之下,早已潜伏多年的命运暗流。
正午的集合哨声远远传来,清脆响亮,打破林间安静。
季辞缓缓睁眼,眸光微惺忪,慵懒起身。
“画完了?”他随口问道。
“嗯。”何星韫点头,收好画袋。
“走吧,集合吃饭。”
两人并肩起身,顺着林间小路,缓步朝着山脚集合点走去。
一前一后,一静一慵,步调从容,背影青涩。
秋风拂过两人肩头,卷起细碎落叶,温柔相随。
同路山野,同沐秋风,同行朝夕。
依旧是最寻常的同桌,最平淡的日常,最无声的相伴。
前路尚远,岁月尚长。
别离还在遥遥无期的远方。
此刻只余——秋风正好,少年无恙,岁岁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