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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堂 时隔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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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签押房外响起梆子声。姜洵放下手里的案卷,揉了揉眉心,整理好衣冠后往膳堂走去。
刚一落座,就听桌上同僚们议论:“听说今日上午,城北有十几号人中毒?”
姜洵握筷子的动作一顿,望向说话那人。
另一人在旁附和:
“我也有所耳闻。说是容家姑娘带人在城北施粥,粥里有毒,有十几个人呕吐不止,粥棚当场被人掀了。”
姜洵瞳孔一张,置于案下的手已攥握成拳。
他垂眸默了几息,语气如常:“投毒之事,若处理不当,极易激起民愤。此事县衙可接管了?”
“听说衙役已经上门拿人,应该正审着呢。”
先是被掀了粥棚,到了堂上,还要被指控投毒。容姝会不会在公堂之上出言顶撞?若知县对她用了刑,或将她收监——
姜洵匆忙吃了两口便赶回签押房,铺纸磨墨,提笔写公文。
写到“容氏”二字时,他笔尖顿了一顿,而后盖上官印,将公文递给周师爷。
“去县衙,把施粥投毒案的案卷和被告都带过来,本府要亲审。”
周师爷接过公文,姜洵又郑重嘱咐:“务必要快。”
县衙里,知县坐在公案后面,正在问话。周师爷从侧门进来,走到知县旁边压低声音:
“知府大人有令,施粥投毒一案事关重大,移交府衙亲审。这是公文。”
递过姜洵签押的公文时,周师爷顺带扫了眼堂下跪得笔直、面容平静,甚至有些闲适的容姝。
知县接过公文看了眼,低声问:“现在就要?”
周师爷颔首,“知府大人说了,即刻移交。”
知县也不愿审这桩案子,一拍惊堂木。
“此案知府大人要亲审,今日到此为止。案卷及被告容氏,移交府衙。”
闻言,原告和证人面面相觑。
容姝则猛地抬头,扶在膝上的手攥皱了裙摆。
半个时辰后,府衙里。姜洵从后堂走出,到公案后坐下。
他略一低头,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官服,确认齐整。深吸口气,拍了惊堂木。
“带被告上堂!”
说完,稳住握着惊堂木的微微发抖的手,屏息望着堂外。
过了会儿,容姝垂眼走至堂中,敛裙恭敬跪下。
看见容姝跪下的那一瞬,姜洵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些许。
他喉结一滚,缓缓坐直,顿了片刻才开口:“堂下何人?”
“民女容氏。”
“容氏,原告指控你施粥投毒,害人性命,你可知罪?”
容姝语气平静:“民女冤枉。民女孩儿染了风寒,迟迟未愈,这才施粥祈福。又怎敢在粥中下毒,损了孩儿功德?”
“如此说,你便是不认?”
“民女不认。”
姜洵未再继续审问,面无表情地翻了翻卷宗,冷声道:
“此案尚需查证。本府念你家中幼女病弱,准你取保候审,归家照料。但本府会派人日夜监守,此案查清前,你不得离城,随时听传。”
接着,再拍惊堂木:“退堂!”
府衙门外一片哗然。
“取保候审?容家那么多家仆,非得容姑娘照顾孩子?”
“你懂什么?旁人照顾和亲娘照顾能一样吗?小孩儿最离不开娘亲!”
“这是什么审法儿?还以为从县衙提到府衙,能有什么热闹看呢。结果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就退堂了?”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知府大人这叫欲擒故纵!先让她放松警惕,再等着她自己露出破绽。”
周师爷正从堂内出来,听了这些话,嘴角抽了抽,又很快压下去。
大人那是审案吗?那是怕人跪久了膝盖疼。
走出几步,周师爷敛了神色,掀帘进了后堂。
“大人,容家那边?”
“按规矩办,派人去容宅,日夜监守。”
周师爷应下,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茶杯搁在桌上的轻响。
“让去的人客气些。”
“别惊着孩子。”
周师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姜洵一眼。
姜洵垂眼翻着卷宗,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周师爷应声出去。
另一边,马车上,容姝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小桃则拿药膏给她揉着膝盖。
容姝突然问:“你看到姜洵了吗?”
小桃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容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揉着。
“看到了。”
“嗯......他还是那么好看吗?”
“好看。好像比三年前更好看了。”小桃歪头想了想,“也可能是官服显得。”
“那就好。”
容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说明我从前的眼光还是好的。”
小桃没接话,手上揉膝盖的动作轻了些。
入夜,哄睡了泱泱,容姝也累了,准备早些歇下。这时门外有人敲门,是府衙派来监守的王捕快。
“容姑娘,知府大人请您到府衙一趟,说案件还有些细节需向您问询。”
容姝看了眼窗外的月色,隔着门问:“天色已晚,能否明日再去?”
“大人说此案需尽早了结,但他明日没空。”
容姝把手中的茶杯往旁边一推,皱着眉理好衣襟,推门走出房去。
她瞥了眼王捕快,交代小桃:“小桃,去告诉我爹,如果我一个时辰后还未回,让他去府衙接我。”
签押房里,姜洵坐在公案后。面前摊着案卷已有好一会儿没翻页,杯中的茶水冷了又冷,他也未碰一下。
烛光映在他脸上,在眼下打下一小片阴影。
他手撑着额头,忽然咧唇一笑。
大半夜的传唤被告,他在想什么?
夜里寂静,鞋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格外明显。王捕快和容姝离房门还有一段距离,姜洵就已听到一重一轻两种脚步声。
他坐直身子,扯了扯衣襟,低头翻起了案卷。
“大人,容姑娘已带到。”
姜洵轻挑眉头,抬眼望向门口,目光快速掠过容姝,停在王捕快身上。
“辛苦了,退下吧。”
姜洵与王捕快说话的间隙,容姝抬眸看了他一眼。
小桃说得对,确实比三年前还要好看。这身绯红的官服,比从前的青衫衬他。
她不疾不徐地收回视线,上前两步,欲跪下行礼,不想姜洵突然站起。
“不必跪!”
他察觉自己失态,别过脸去轻咳了声。
“容姑娘今日跪了许久,膝盖大概已经痛了。此次非正式提审,此处也无外人,容姑娘不必再跪。”
他压下心绪,抬手指向窗边的客椅,“容姑娘请坐。”
容姝谨慎地打量他几眼,福了福身,在窗边落座,开门见山道:
“大人想问哪些细节?民女定当据实相告,无半句虚言。”
姜洵从公案后徐步走来,给她斟了杯茶,而后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容姑娘今日在堂上说,女儿染了风寒。”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她眼睛上,“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他衣袖抬起时,飘来淡淡的香气,容姝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
她眉心微蹙,身体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此事可与案情相关?”
姜洵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也被她衣上的盘扣吸引了去。
那是蝴蝶翅膀的模样,好看。但他还不知该如何解,需回去翻书看看。
他飞快移开视线,端起茶喝了口。
“相关。”
容姝眼眸微眯,下巴也稍稍抬起。
“如何相关?”
姜洵轻笑,“难道容姑娘以为,本府深夜将容姑娘请来,是为了问与案情无关之事?”
他笑得斯文,看着她时,睫毛还眨了下。
容姝心头一跳。
姜洵这般好看,三年前看上他也是正常的。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在他唇上,还不待细看,那套“士与商”的说辞又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她眼底瞬间浮上冷色。
“许是民女小人之心了。姜大人可是想与民女算陈年旧账?”
姜洵没说话,将她碰都没碰的那杯茶倒了,重新斟了杯。
“容姑娘若想算,本府可陪容姑娘算。”
“不瞒大人说,这三年里想与民女算账的人不少,且各个都说自己的账是最急的。”
“大人不妨先等等?待民女将他们的账一一算清楚,再与大人坐下来详谈。”
姜洵脊背一僵,过了会儿,面容平静道:“容姑娘的意思是,让本府排队?”
容姝垂眸浅笑,“不敢。”
远处梆子声传来,已是二更。
姜洵瞄了眼她眼下的青黛,轻叹口气。
“容姑娘回答本府一个问题。容姑娘答完,本府便命人送容姑娘回去。”
“大人请讲。”
姜洵睫毛颤了下,自见到泱泱那时起便堵在心口的那几个字在喉间滚了滚,终于吐了出来。
“孩子的生父,可还在?”
话一出口,他便避开她的目光,屏息等着她的答案。
至少让他知道那人在或不在。
容姝思索片刻,回道:“应该算是不在了。”
姜洵一脸愕然,试图从她眼中找出戏谑之意,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是认真的。
如此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