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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婿 当继父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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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慢悠悠驶来,停在商州城最清静的酒楼门前。
车帘掀开一角,容姝往外看了眼。
三年了,对面的笔墨铺子还在,但她打算再不去这家铺子。
若进去之后,掌柜如从前一般打趣她“容姑娘今日又来给你的小郎君买宣纸啦”,会毁了她的心情。
这时,怀里的泱泱动了动,揉着眼睛,声音黏糊糊的。
“娘亲,我们到了吗?”
“嗯,到了。”
容姝理了理泱泱的衣领,又抚平自己袖口的褶皱,才在婢女小桃的搀扶下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三人刚一进门,店小二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来。
“呦!这不是容姑娘嘛!贵客贵客!您里面请!”
说完,他又快速扫了眼容姝怀中那个粉妆玉砌的女娃娃,笑嘻嘻道:“这是令千金?”
泱泱先是往容姝怀里钻了钻,又扭着身子小声说:“我叫泱泱。”
容姝抚了抚泱泱的后背,眉眼温柔,“这是我女儿。”
“长得可真好看!一瞧就是个有福气的。”
店小二引着她们往店里走,“您今儿来得不巧,楼上的雅阁都被人包下了,只能委屈您在楼下坐坐。小的给您寻个清静的地儿。”
“无妨。”
二楼的一间雅阁里,姜洵穿着青色圆领袍端坐在主位。
酒过三巡,他眼睛微红,已经有些醉了。身边几人正议论着今秋的收成,他没听进去,只盯着杯中酒液发呆。
他正打算寻个理由提前离席,却听斜对面的通判说:
“你们听说了没有?容家姑娘回来了,还带了个两岁大的孩子。”
姜洵面容一僵,握着杯子的力气大了些,杯中酒液轻轻一晃。
他早已仔细算过,那孩子,不是他的。
通判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听说容家在招上门女婿,找了好几个媒婆。说别的先不看,这人呐,得长相佳,身量高。你们听听,这是招正经女婿吗?”
下首的经历随口道:
“通判大人有所不知,容家姑娘从前便是出了名的爱慕美色。”
旁边另一人笑着接话:
“这也不能怪她。容家万贯家财,容老爷又只有这么一个闺女,自是要捧在手心里,性情不免骄蛮了些。抛去家产不说,容家姑娘的相貌也是好的。虽说现在带着个孩子,但愿意入赘的人还是不少。”
“容家姑娘再是貌美,也是商贾出身。”
姜洵瞥了眼尚未娶妻的两位同僚,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壁。
“旁人如何本府不知,但想必诸位不会糊涂到去做容家的上门女婿,更不会给人当继父。”
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那两人赶紧应和:
“知府大人说得是,属下等怎会做此等斯文扫地之事?”
“嗯。”姜洵眨了眨微沉的眼皮,过了好一会儿,又补了句“切勿犯糊涂”。
酒尽人散,出了雅阁,姜洵不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却见方才被议论的那人,正坐在楼下给身旁的小粉团喂着饭。
他脚步一顿,称要醒醒酒,让其他几人先行离开。
待他们出了酒楼,姜洵往栏杆前移了几步,看得更真切了些。
容姝舀起一小勺粥,轻轻吹了吹,笑着喂到泱泱的嘴边。
泱泱调皮,嘟嘴吹了个泡泡,粥溅到衣襟上。
容姝不恼,掏出帕子轻轻擦了,又舀起一勺,柔声哄:“再吃一口,好不好?”
姜洵眼神不自觉温柔起来。
从前她闹着让他喂她吃药,如今,她倒成哄人的那一个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开始在容姝与泱泱之间游走。
听闻女儿的相貌更像父亲,果不其然,泱泱与容姝无半分相似之处。
卫应祈的画像他见过,与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像。
但容姝在招婿,卫应祈去哪里了?
卫应祈若是不在了,那他......
姜洵猛地回过神来,发觉手不知何时扶上了栏杆,此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松了手,自嘲一笑,稳着身形出了酒楼。
待他出去,小桃轻声道:
“小姐,奴婢方才好像看到知府大人了,从楼上下来的。”
容姝手下动作只停顿了一瞬,又继续舀粥。
“姜洵?”
小桃点头。
“噢。”
泱泱这时别过头避开了这口粥,摸着肚子奶声奶气道:“娘亲,泱泱吃饱了。”
容姝眼尾立刻挂上笑,放下碗将泱泱抱到怀里。泱泱则顺势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蹭了蹭。
次日午后,容姝刚哄睡了泱泱,正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手拈了一粒葡萄,打算送到嘴里,仆从来报,说王媒婆来了。
她抬眼,就见王媒婆甩着手帕扭着腰走来。
“哎哟容姑娘,您这院子收拾得真好!这花开得,这树长得,商州城里独一份!”
王媒婆一边走一边夸,走到跟前,一见她就似捡了大便宜似地笑。
“您可真是好福气!老婆子这儿有一个顶好的人选,画像还热乎着呐。”
“老婆子一想,商州城里能配得上这位的也就只有容姑娘您啦,这不就赶紧给您拿过来了,旁人家的姑娘老婆子都没告诉。”
说着,王媒婆拿出了画像。
小桃上前接过,在容姝面前打开。
容姝在看见画像上的人时愣了下,王媒婆立即开口:
“容姑娘是不是觉得画上之人眼熟?您没看错,这位呀,就是新任知府大人!”
“论相貌,知府大人还在书院念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俊,现在官服一穿,别说是商州城,就是放到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
“年纪嘛,二十有四,比容姑娘大上五岁,多般配!”
容姝眼睛刚眯起,王媒婆赶紧找补:
“听上去年纪大了些,但年纪大的会疼人。最重要的是,像他这样的身份,到这个年纪还未曾有过妻妾,这说明什么?说明他——”
王媒婆方才讲的那些话,容姝一句都没听进去,也没想让她再说下去。
“姜大人?他不行。”
王媒婆愣住,追问:“他哪儿不行?”
“他哪儿都不行。”
王媒婆噎住,半天憋出一句:“......容姑娘,您这都知道?”
容姝蹙眉,但也不好直言,只说:“猜的。”
说完,她摆摆手,示意小桃将画像卷起来递还给王媒婆。
“辛苦你再帮我寻寻。”
王媒婆满口应下。
散衙后,姜洵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他与王媒婆约好在此碰面。
听完王媒婆的转述,姜洵沉默片刻,掏出块银子递给她。
见到银子,王媒婆喜笑颜开地道了谢,又问:
“可要老婆子再为知府大人介绍几家?有好几家姑娘——”
“不必。”
姜洵伸出手,示意她拿出他的画像。
“我暂无娶妻的打算,此事就此作罢。”
天色昏暗,姜洵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街边小贩正收摊,行人脚步匆匆往家赶,他却不知要往哪里走,满脑子都是容姝的那句“他哪儿都不行”。
王媒婆劝他莫要多心,可他知道,容姝是真的嫌弃他。
三年前秋闱放榜那日不是意外,两人虽都借了酒势,但他心知肚明,他本就是想的。他知道不该,可那一刻没能把持住。
此前没有人教过他当如何做,他也未能提前准备,故生涩了些,他心中有数。
那时他搂着已经熟睡的容姝,想的是,日后要加倍呵护、补偿。
可她并未给他机会,突然闭门不见,只让婢女送了封信给他,上书:
“那晚你待我粗鲁莽撞,全无怜惜,故我不愿嫁你。此前约定就此作废,你我二人从此陌路。”
思绪回笼,他发现自己已走到一家书铺门前。又往里扫了眼,此时人不多。
他背于身后的手缓缓收紧,而后昂首走了进去。
伙计迎上来:“客官,我们这儿书全,什么书都有,您要买什么?小的帮您寻。”
“有没有——”他顿了顿,又觉实在难以启齿,摆摆手,“算了,我自己找。”
伙计识趣地退开,又说了句:“那客官您慢慢看,经史子集在东边,话本杂记在西边。”
姜洵含糊应了声“嗯”,在书架间转了两大圈,才找到他想找的那几本。
手伸出去,在书脊上顿了一下,抽出来。
夜深露重,梆子响了三声,府衙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姜洵坐在案前,手上翻着今日从书铺买回来的典籍,一旁还摞着几本其他的。
他眯着眸子看得认真,又在脑中过了遍画面,耳尖发红。
端起茶喝了口,压了压情绪,提笔在纸上记下:“此处需轻柔。”
烛火跳了跳,他伸手挑亮灯芯,翻开下一页,接着眼神一凝,思绪似是卡住了。
这一页,怎么有些看不懂?
想起书铺掌柜说“这本是入门,那本更细些”,他便从另外几本中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暗暗点了点头——掌柜所言不差。
他又脸红。
这几页未免太大胆了些,容姝可会喜欢?会不会吓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姜洵偶一抬眸,见烛火已快燃尽,知时辰不早须回房歇下,便托着疲乏的身子回了卧房。
半梦半醒之际,他突然睁开眼,眼神清明。
通判说容家找了几个媒婆,那是几个?容姝现在可已有备选?都是何人?相貌比他好?
他攥紧被角,把脸埋在枕里,打定主意要再往王媒婆那里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