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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弥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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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一些旧的银饰,上世纪流行过的胶卷?”季恩齐猜测道,“莲花坑除了搞批发有一套,具有年代感的东西也不少,浪里淘金淘出真金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李情家里的情况,确实比较突兀。”
“家教严格的女儿,给母亲送生日礼物,可以是一条体面的时髦的丝巾,一件手工制作的摆件,又或者随便什么精心挑选过的物件,但唯独不该是批发市场里真假参半的商品。”江长帆说。
“也是哦。还有技侦发来的那张照片,按时间推算,李情当时应该还没出生,照片里的女孩是她姐姐李舒。咱们是回市局还是去英才?”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出医院正门,门外天朗气清,清明临近难得放晴。
“先去莲花坑,李情不是说周欣然进去过一个水果店?”
“好。”
莲花坑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劣质香精的香气和潮湿纸箱的霉味。周欣然去的那家水果店叫“四季鲜果”,在东街中部,店面在莲花坑算是中等的,环境也比较整洁,江长帆掀开门帘进去时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果香。
“两位要点儿什么?泰国的菠萝蜜,新上的,正甜呢,还有菠萝……”
一个中年男人从木凳子上起身,热情地向她们介绍。
“您是店里的老板吧?警察,问您几句话。”
江长帆说。
老板闻言愣了一瞬,有些茫然地点头,引着她走到收银台边上,拉过来一个塑料凳子。
“警察同志啊,坐,坐,我这证件都齐全的。”他顺着就拉开几个抽屉,翻出了营业许可证和卫生标准检测合格的报告。“那个进货的单子被压底下了,你们等等啊……”
“你别紧张,我们不查您,只是问几句话。”江长帆接过那些证件象征性地扫了一眼就放在一旁,示意老板坐下。
“大约一个星期前,3月23三日下午,这个女孩来过您店里,您还有印象吗?”
老板看着她手里周欣然的照片讶异地“嘶”了一声。
“这小姑娘不是老庄侄女吗,她犯事了?”
“您说她是谁侄女?”季恩齐记录的笔都停下了,抬头询问。
“老庄,隔壁那个庄老板。”
“这个女孩姓周,叫周欣然,父亲叫周昆,听说之前在这儿卖货的。您说的那个庄老板,是她亲舅舅?”
“那不清楚啊。”
“郭姨不是也认识周昆和周欣然吗,没听她提这事呢,是庄老板和您说的?”季恩齐说。
“郭姐她跟老庄不熟的。周昆在我们这儿名声不太好,老庄是滨云人,前几年才来的,不爱张扬,还是我有天看见他买了个文具包,我俩平时说话多点,我寻思他没孩子,买文具包干嘛啊,就问了嘴。他不乐意往外说,估计知道的人不多吧。”
“警官你也知道,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老庄又是外地来的,跟一个女孩走忒近了影响不好嘛。”
“理解。周昆也是滨云来的吧?同乡照顾女儿也正常。”
“是,是。”
“周欣然上礼拜来您店里是买东西吗?买了什么?”虽然李情说周欣然没拿什么出去,季恩齐还是照例问了句。
“进来绕了圈,买了一个苹果。”
“就一个?”
“就一个。可能是自己想吃了吧。”
“话说回来这姑娘干啥了?别是不学好吧?她也没个爸妈教着……”
江长帆起身,闻言惯有的温和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营业许可证等一碟证件递回老板手里。
“她去世了,尸体在市局。”
“香薰店的庄老板这几天还在正常营业吗?”
既然是舅舅,总不该对侄女去世一无所知毫不关心。
老板立在原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点头。
“去,去世了……这么突然呢……”
江长帆没接话,只是将周欣然的照片收回口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老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庄老板,就是庄志洋,我确实看见他开门做生意啊,昨天九点多还亮着灯呢,这……别的我真不清楚了。”
“好。老板您贵姓?”
“不敢不敢,免贵姓王,王诚磊。”
“王老板,这两天如果想起什么关于庄闻或者周欣然的事,随时联系市局。”她递过去一张名片,王诚磊双手接过,连连称是。
庄志洋的店门前嵌着木刻的古法香薰四个字,雕工不算精美,带着木质物品的毛边,刷了黑漆,在屋檐的阴影里并不显眼。老板挂的午休不营业的牌子,门从里拴上了。
季恩齐上前敲了几下门,力度不小,此刻的市场里没有大爷大妈高分贝高音调的广场舞伴奏,里面人应该是能听到的。
“您好,市局民警,有人在吗?”
“请开下门。”
木门吱呀一声,溜开一条缝,庄志洋睡眼惺忪,看到了外面的女警和她手里的证件,清醒了,又把一侧门全打开。
“警察同志啊,请进请进。”
或许是因为莲花坑“声名在外”,每个店铺的老板看到警察的第一反应都是翻箱倒柜地去找一张不知何年何月办下来的营业执照,庄志洋也不例外。
“庄老板对吧?您别紧张,我们不是市场监管的,不查您证件,就是问您几句话。”
季恩齐说。
江长帆在门开后也进去,店铺内部的装修和陈敬山他们说得大差不差,香精味浓郁逼人,光线昏暗,一尊弥勒佛正对着前台老板的竹藤椅,椅子扶手上还搭了张棉毯,大概就是老板午休用的。上吊的玉佛牌已经撤下去了,安详地躺在弥勒佛脚边。
领导似乎对那些香薰和店里的陈设更感兴趣,季恩齐就在得到许可后开始询问。
“您叫庄志洋,没错吧?认识周欣然吗?”
庄志洋点头。
“认识的,我兄弟的闺女。”
“她父亲是您亲兄弟?”
“没有血缘关系,年轻时候一起走南闯北卖东西的,也跟亲的一样了。”
“这样啊。您知道周欣然去世了吗?”
庄志洋稍微往后靠着柜台,无限唏嘘。
“昨天晚上刚听说的,可怜啊。”
“确实可怜,这孩子的尸体还在市局呢,就爷爷来认过了,听说您平时对她多有照顾,感情应该不错吧?等案子结了,您可以去送她一程,作为家属去认认也是允许的。”季恩齐说。
“我们那边不兴没血缘的男的去认女尸,阴阳会冲上,不吉利。”庄志洋似乎察觉了她话里的试探,轻飘飘地用风俗挡了回去。又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难怪没见您去呢,北淮不太讲究这个。”季恩齐回道。
江长帆的手指摩挲过货架,沾了些灰,一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蚂蚁想攀上她的指甲,被她拍了下去。
不知道市场监管有没有查店里的卫生环境。
“那您知道周欣然吸毒吗?”
“啊?吸毒?欣然吸毒?这这这……警察同志,这不能乱讲的,坏名声的呦。”
庄志洋面色惊恐,连连摆手。
“警官,不是,这孩子莫不是被人害得,怎么能……”
“老板,”江长帆的声音响起的时机有点突兀,恰好打断了对方的不可置信。她两指捏着那块佛牌。
“您的佛牌的周欣然戴的那块一样,是一起买的?”她问。
“是啊,滨云产玉,我跟她爸爸在那边时买过来的,打了一样的样子,想着传给儿女,可惜我没这福气,一直没有孩子。”
“我看这供台上香灰不少,您也信佛?”
“是信一点儿,”庄志洋双手合十朝弥勒佛拜了拜,“做生意的,出门在外图个心安。”
“您和周昆情同手足,他父母那边,您没联系过?”
庄志洋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周叔啊,他身体不好,我怕他受刺激,想着等案子有结果了再说。”
“考虑得周到。”江长帆点头,目光落在柜台上一只半满的搪瓷杯上,杯壁上印着“滨云市航运公司”的字样,红漆已经斑驳,“庄老板是滨云人?”
“对,滨云下边一个县的。”
“哪个县?”
“宁昌。”
江长帆轻轻“哦”了一声,“宁昌是个好地方,产茶。”
“庄老板,”她话锋一转,“周欣然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庄志洋把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凝眉想了想
“店里。那天生意还行,忙到快十二点才关门。”
“有人能证明吗?”
“这个……”庄志洋挠了挠头,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一个人守店,也没装监控,要说证明人,还真没有。”
“一个人守店?”江长帆扫了一眼店面的大小,“这店面积不小,又二十四小时营业,一个人忙得过来?”
“平时也请人,最近流感厉害,让人回去歇了。莲花坑这边晚上也没什么人,我一个人盯着就够了。”
江长帆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技侦发来的那张旧照,方佳龄与女童的合影。
“庄老板认识这个人吗?”
庄志洋接过照片,凑近了看了看,眉头微皱,随即摇头。
“不认识。这是谁?”
“周欣然的母亲,方佳龄。”
“噢——”庄志洋拖长了语调,把照片递回去,“昆哥媳妇儿我不熟,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在外地跑货,之后他们就出去做生意了,再后来也没见过几面。”
“那这个孩子呢?”江长帆指了指照片中坐着的女童。
“更不认识了。”庄志洋回答得很快。“这一看就是富贵家的女娃,哪能是我认识的”
“那这个呢?”
江长帆手里屏幕调到了最亮,照片上的人脸清晰看见。
蓝底照片,平头国字脸的青年男性,没什么突出特征。
“这哪位啊?警官,我真不认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人。”
“一个瘾君子,来过您店里。”江长帆说,“庄老板你一个人做生意,平时多注意安全。”
庄志洋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哎呦我说怎么最近总有警官来嘛,闹半天是因为这个,吓得我以为惹什么事了呢。谢谢你提醒啊警告。您放心啊,我绝对是守法经营的。”
“职责所在,不客气。周昆也信佛,你知道吧?”
他点头。
“知道,昆哥比我心诚。”
“嗯。”
江长帆没有在这家店里停留太久,她的目光最后困在那尊面容慈悲的弥勒佛身上,佛像的笑容憨态可掬,肚大能容,仿佛能对一切苦难与罪恶报以宽厚的沉默。
大乘佛法,渡人渡世,海纳百川。
“打扰了,如果您想起什么案件相关的事,请及时联系我们。”
“您慢走。”
“……Mapariharatu”
南传佛语,求阿罗汉,渡己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