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雨濯技》沐千绪

34、平静 补

　　深秋的音乐教室没开暖气，穿堂风裹着凉意钻进来，吹得谱架上的琴页哗哗作响，陈玥攥着刚拿到的市级小提琴比赛金奖证书，站在钢琴旁，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眼底是藏不住的光亮

　　梁谨安坐在琴凳上，手指还搭在琴键上，脸色比往常更白，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她看着陈玥手里的证书，没露出笑意，反而轻轻蹙起眉，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依旧轻软，却带着几分陈玥从未听过的认真

　　“你这次比赛的曲子，改得太刻意了”

　　陈玥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她以为梁谨安会为她开心，毕竟这是她备战许久的奖项，是她朝着专业小提琴手迈出的一大步，她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解“哪里刻意了，评委都夸我技巧成熟，情感饱满，这是公认的认可”

　　“技巧是很好，好到太满了”，梁谨安收回手，从琴凳上站起身，微微垂着眼，不敢看陈玥的眼睛，“你把原本的旋律改了好多，加了很多炫技的段落，把曲子里最干净的东西都盖住了，你以前拉琴不是这样的，你拉的是心意，不是技巧”

　　陈玥攥紧了手里的证书，纸边被捏出褶皱，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火气，她不懂梁谨安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泼她冷水，她日夜练琴，磨破指尖，为的就是拿到这样的奖项，为的是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让更多人听到她的琴声，这有错吗

　　“我不改怎么拿奖，怎么进重点高中的艺术特招，怎么站在音乐厅的舞台上”，陈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不服，“你总说心意重要，可只有心意没有技巧，谁会听你拉琴，音乐也要被认可，要站在台上，要被更多人看到，不是躲在这间小教室里，拉给我一个人听”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在此之前，她们从未红过脸，梁谨安总是顺着她，陪着她，无论她练琴到多晚，都安安静静等在一旁，可这一次，梁谨安没有退让，她抬起头，看着陈玥眼里的锋芒，眼底泛起一丝委屈，却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不是不让你拿奖，不是不让你去更大的舞台，我只是不想你丢掉拉琴的初心，你以前拉琴，眼里是有光的，是因为喜欢才拉，不是为了奖项，为了名次，为了那些所谓的认可”

　　“初心不能当饭吃，不能帮我考学，不能让我有出路”，陈玥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冲动的刻薄，“你身体不好，不用考虑这些，你可以慢慢弹你喜欢的干净曲子，可我不行，我要靠琴走出去，要变得厉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我们要的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话说出口的瞬间，陈玥就后悔了，她看着梁谨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想收回话，可少年人的骄傲堵在喉咙口，让她拉不下脸低头

　　梁谨安从小就有先天心脏病，家人从不让她有压力，她弹钢琴，只是单纯喜欢音乐的干净，从没想过要靠钢琴获得什么荣誉，她一直觉得，音乐是用来慰藉人心的，不是用来攀比，用来博取名利的工具

　　她看着陈玥，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轻得发颤，“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以为我们都喜欢音乐本身，喜欢在这间教室里，一个拉琴一个弹琴，不用管外面的名利，不用管什么奖项，只要琴声是干净的就好”

　　“那是你以为”，陈玥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涩，却依旧硬着心肠，“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要的是更大的舞台，是所有人的掌声，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陪伴，你不懂，你永远都不懂我想要什么”

　　“我懂”，梁谨安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是她第一次对陈玥大声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懂你想变好，可我不想你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不想你为了技巧丢掉情感，不想你以后拉琴，心里只有奖项和名利，没有音乐本身”

　　“我没有变，是你太固执，太天真”，陈玥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依旧不肯示弱，“我们理念不一样，追求不一样，以后不用再一起练琴了，免得互相耽误”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梁谨安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钢琴上，看着陈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她们从初中初见，相伴这么多年，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是音乐路上唯一的同伴，可现在，陈玥却说，不用再一起练琴了

　　“陈玥，你说真的吗”，梁谨安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不停往下掉，“你就因为这点分歧，要跟我分开吗”

　　“不是这点分歧，是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陈玥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着自己狠心，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梁谨安的眼泪，就会心软，“你追求你的干净纯粹，我追我的舞台名利，从此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互不相干”，梁谨安重复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得眼泪更凶，“好，互不相干”

　　她说完，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包，没有再看陈玥一眼，一步步走出音乐教室，脚步虚浮，走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教室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玥心上

　　陈玥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瞬间决堤，手里的证书掉在地上，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她不是真心想赶梁谨安走，她只是太骄傲，太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太怕梁谨安的话，戳中她心里的迷茫

　　她其实也怀念以前，怀念只是因为喜欢而拉琴，怀念只有梁谨安一个听众的时光，可她不敢停下，她怕自己不努力，就会一事无成，怕自己配不上心里对未来的期许，更怕自己以后，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从那天起，她们真的断了所有联系，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遇见了也会刻意避开，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不会交汇

　　陈玥依旧拼命练琴，参加一场又一场比赛，拿了一个又一个奖项，身边渐渐有了其他同伴，可她再也没有过，和梁谨安一起在音乐教室练琴时的安心与快乐，她拉琴的技巧越来越成熟，掌声越来越多，可心里却越来越空，每次拉到熟悉的旋律，都会想起梁谨安，想起她安静弹琴的模样，想起她那句“你拉琴的时候眼里有光”

　　她开始后悔，后悔那天说的狠话，后悔为了所谓的理念，推开了唯一在意她的人，她想去找梁谨安道歉，想跟她说自己错了，想回到从前，可少年人的骄傲，让她迟迟迈不出那一步，她总觉得，还有时间，等她拿到更厉害的奖项，等她变得足够优秀，再去找梁谨安，她一定会原谅自己

　　梁谨安则很少再出现在音乐教室，她依旧会弹钢琴，却只是在家里，弹那些干净又温柔的曲子，每次弹到熟悉的旋律，都会想起陈玥，想起她拉琴时的模样，想起她们初见时的那句“同学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吗”

　　她身体越来越差，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家人带她四处治病，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有多想念陈玥，有多后悔那天的争吵，她只是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藏在琴声里，藏在心底最深处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她们闹掰了，有人问过梁谨安，为什么不和陈玥一起玩了，梁谨安只是轻轻摇头，不说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们不是因为小事闹掰，是因为走了不一样的路，是因为彼此的倔强，错过了和解的机会

　　陈玥偶尔会从同学口中，听到梁谨安的消息，知道她身体不好，知道她很少来学校，知道她依旧喜欢弹钢琴，每次听到这些，她的心都会揪着疼，她想偷偷去看梁谨安，却每次都在她家楼下徘徊许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她怕看到梁谨安冷漠的眼神，怕梁谨安不肯原谅她，更怕自己开口，就会溃不成军，说出所有的思念和后悔

　　时间一天天过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陈玥拿到了重点高中的特招资格，离她想要的舞台越来越近，可她却一点都不开心，她心里清楚，她赢了奖项，赢了认可，却输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她终于决定放下骄傲，去找梁谨安道歉，想跟她说，她可以放慢脚步，可以不那么执着于技巧和名利，可以回到从前，和她一起安安静静地练琴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得知梁谨安要跟着家人去外地治病，再也不会回来的消息

　　她疯了一样跑到梁谨安家，只看到紧锁的房门，邻居说，她们一家早上就走了，走的时候，梁谨安回头看了很久，却没说一句话

　　陈玥站在梁谨安家楼下，眼泪不停往下掉，她终于明白，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她们因为理念不同吵架，因为骄傲倔强绝交，最终连一句道歉，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她以为她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总会有和解的一天，却忘了，梁谨安的身体，根本等不起，忘了年少的时光，走得太快，快到她们来不及好好告别

　　后来，陈玥带着那份遗憾，去了重点高中，依旧拼命练琴，可她再也没有改过旋律，再也没有刻意炫技，她把梁谨安喜欢的干净与纯粹，都藏在了琴声里，每次拉琴，都会想起那个秋天的音乐教室，想起她们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想起梁谨安掉着眼泪，说出的那句“好，互不相干”

　　她终于活成了梁谨安希望的样子，拉着干净的琴，守着音乐的初心，可那个希望她变好的人，却再也不在了，再也不会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听她拉琴，再也不会笑着跟她说，你拉琴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场因理念不同引发的争吵，那场年少无知的绝交，成了陈玥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她赢了所有奖项，却输掉了梁谨安，输掉了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陪伴

　　很多年后，陈玥才知道，梁谨安当初的固执，不是不支持她，是怕她太累，怕她被名利裹挟，怕她身体吃不消，更怕自己随时会离开，没法再陪在她身边，提醒她守住初心

　　而那些年少时的倔强与分歧，那些没说出口的道歉与思念，最终都化作了琴声里的酸涩，藏在每一段旋律里，提醒着她，她们曾在青春的岔路口，因为一场争吵，走散在了人海里，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音乐教室的谱架还在，钢琴还在，可那个陪她一起练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那句没来得及的“我错了”，终究成了她们之间，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口

　　她们从初见时的满心欢喜，到绝交时的两败俱伤，不过是因为年少不懂珍惜，不懂妥协，不懂把爱意藏在理解里，最终只能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疤，在往后的岁月里，每每想起，都满是酸涩与悔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感谢老师能够看完 祝看到这里的读者们天天开心 万事如意 顺风顺水顺财神ovo 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