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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樟树下 冬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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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消融后,风里的寒意更甚,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梁谨安裹紧校服外套走进教室时,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的热水袋已经凉透了大半。桌洞里放着半块面包,是昨天晚餐剩下的,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面包渣剌得喉咙发疼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冲她招了招手:“梁谨安,你出来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面包的手指收紧了些。最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此刻被班主任这声召唤轻轻一碰,就滚得翻天覆地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更冷,梁谨安站在班主任面前,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班主任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爸妈早上来的,没进校门,就把这个塞给传达室了”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墨迹洇了好几处,像是被水浸过
梁谨安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才勉强拼凑出意思——“这个月的贷款回执单别忘了交,家里没钱给你,自己想办法凑生活费,别总想着跟你奶奶要钱,她那点棺材本早被你榨干了”
最后那句像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太阳穴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纸角被捏得发皱
奶奶去世快一年了,那个总把偷偷攒的零钱塞给她、说“安安要多吃点”的老人,到了父母嘴里,竟成了被她“榨干”的对象
“你……”班主任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有困难就跟老师说,别硬扛着”
梁谨安点点头,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像灌了铅,走进门时,陈玥正趴在桌上看她,眼神里带着担忧:“怎么了?老班找你干嘛?”
“没事”她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拉开椅子坐下时,带倒了旁边的保温杯,温水洒出来,在练习册上洇出大片水渍
陈玥赶紧抽了纸巾帮她擦:“手怎么这么凉?给你”她从口袋里摸出个暖宝宝,“昨天我妈塞给我的,还没拆呢,你捂捂手”
暖宝宝的包装被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梁谨安捏着那片逐渐发热的东西,掌心的暖意却怎么也传不到心里
她想起初中毕业那年,父母把录取通知书摔在地上,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去打工还债”,是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颤巍巍地掏出存折:“我孙女要上高中,这钱我出”
那本存折里的钱,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后来她才知道,父母在外面欠了十万块赌债,催债的人天天堵在家门口,奶奶的钱最终还是被他们拿去填了窟窿
她能走进这所高中,靠的是助学贷款,还有奶奶去世前偷偷塞给她的、藏在枕头下的两千块钱
“发什么呆呢?”陈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下节课要默写英语单词,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梁谨安回过神,翻开英语课本,那些熟悉的单词突然变得陌生,字母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乱爬的虫子。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是老毛病了,小时候医生说她心脏不太好,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太累,可父母总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毛病,就是懒”,从来没带她正经看过
“你怎么了?”陈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近了些,“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单词上,指尖却在发抖,连笔都快握不住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梁谨安趴在桌上,想缓口气。陈玥去小卖部买了瓶热牛奶,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点热的,可能是冻着了”
牛奶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胸口的闷痛,她刚想说谢谢,就听见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梁谨安,你爸妈找你!”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陈玥皱着眉站起来:“你爸妈?他们怎么来了?”
梁谨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角的练习册,那上面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子,像块丑陋的疤
她听见熟悉的、尖锐的女声越来越近,穿透走廊里的喧闹,刺得她耳膜发疼
“梁谨安!你还躲着?翅膀硬了是吧!”母亲的声音裹着寒气冲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们在传达室等了你半小时,你倒好,在教室里享福!”
父亲跟在后面,脸色阴沉,眼神扫过教室里的同学,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里面的空酒瓶撞在一起,碎了一个,玻璃碴子溅出来,差点碰到旁边的同学
“你看看你,穿得干干净净,我们在家吃不上饭,你倒好,还有钱买这些没用的练习册!”母亲指着她桌上的习题集,唾沫星子溅到书页上,“我跟你爸欠了十万块,你知不知道?天天有人上门催债,你倒好,在这里当你的大小姐!”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发烫,梁谨安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你呢!哑巴了?”母亲见她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拽她的头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你干什么!”陈玥猛地冲过来,挡在梁谨安面前,胳膊伸得笔直,“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在学校里这么欺负人!”
母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瞪着陈玥,眼神像要吃人:“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屁事!”
“她是我朋友!”陈玥的声音比她还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她在学校里省吃俭用,一天两顿就啃面包,你还好意思说她享福?”
“省吃俭用?我看是装的吧!”父亲突然开口,声音粗哑,“肯定是跟你学的,不学好,就知道交朋友!我看她就是被你们带坏了,心思不用在学习上,之前那次考试就因为你低了那几分吧!梁谨安你也是天天就只想着玩!”
你胡说什么!”陈玥气得发抖,“谨安是我们班第一,比你懂事儿一百倍!你们当父母的不关心她就算了,还来这里污蔑她,你们配当爸妈吗?”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巴真臭!”母亲伸手就要打陈玥,被陈玥一把打开。她转向梁谨安,眼神里的厌恶更浓了,“你看看你交的什么朋友!跟你一样没教养!我告诉你梁谨安,别以为上了高中就了不起,你吃的穿的都是我们的,与其把钱浪费在你身上,还不如给我!你看看你胖的,跟头猪似的,少吃点能死啊!”
周围响起倒抽气的声音。梁谨安穿着宽大的校服,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脸颊凹陷,明明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被说成“像头猪”
陈玥气得脸通红,指着门口:“你们给我出去!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我们是她爸妈,凭什么出去?”父亲梗着脖子,“我今天就要把她带走,这学别上了,出去打工还债!”
他说着就要去拉梁谨安的胳膊,梁谨安猛地往后缩,胸口的闷痛突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晕过去
“你们别碰她!”陈玥死死护住梁谨安,冲周围喊,“快去叫老师!”
有同学反应过来,转身往办公室跑,母亲见状,啐了一口:“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她瞪着梁谨安,眼神像淬了毒,“你要是敢不听话,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
父亲也破口大骂道:“白眼狼!迟早遭报应!”“跟那个死老太婆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陈玥没等梁谨安缓过神,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就往教室外冲,走廊里的瓷砖被两人踩得咚咚响,梁谨安踉跄着跟上,胸口的闷痛还没消
“跑什么……”她喘着气问,声音很弱
“不跑等着他们折返回来?”陈玥头也不回,抓着她拐过楼梯口,脚步丝毫没停,“你想被他们堵在教室里再骂半小时?我可听不得那些浑话”
两人一路冲进操场角落的香樟林,陈玥才松开手
梁谨安扶着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往肺里灌着冷风,胃里的酸水都快涌上来了
陈玥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顺背,指尖带着刚拿过排骨汤的暖意:“缓过来没?刚才那架势,你爸妈要是再赖着不走,我真要喊教导主任了”
梁谨安摇摇头,抓起陈玥被玻璃碴划破的手指往自己衣角蹭,血珠染在灰扑扑的校服上,像朵蔫了的小红花“你的手……”
“这点小伤算什么”陈玥抽回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你先顾好你自己吧,脸白得跟纸似的,刚才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梁谨安没说话,只是往香樟深处挪了挪,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路硌着肩胛骨,倒让她清醒了些
远处教学楼的钟敲了五下,放学的喧闹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成模糊的嗡嗡声
陈玥在她旁边捡了片完整的樟树叶,转着圈撕出细细的线条”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树叶摩擦,“上次期中没考进前20,我爸把我竞赛奖状全撕了,说不如拿去卖废品换瓶酒”
梁谨安听到这里,愣了愣
“但我爷爷偷偷捡回来粘好了”陈玥把撕成条的树叶编成小辫,“藏在我衣柜最底下,说‘咱玥玥的本事,凭什么让他糟践’”她把树叶小辫往梁谨安手里塞,“你看,总有法子对付他们的浑话”
梁谨安捏着那片软塌塌的树叶,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是因为父母的咒骂,而是刚才母亲说“跟那个死老太婆一样”——奶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她攥着奶奶枯瘦的手,老人最后说“安安要好好吃饭”,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被踩在泥里
“我奶奶留的存折……”梁谨安哽咽着说“被他们拿去还赌债了,她攒了三十年的……”
“我知道”陈玥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上次你跟老师申请助学金,我听见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梁谨安嘴里,橘子味的甜混着眼泪的咸,在舌尖漫开,“但你奶奶肯定知道你不是白眼狼,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考第一,指不定多得意呢”
梁谨安含着,香樟叶在头顶沙沙响
远处传来同学收拾书包的动静,陈玥突然站起来,伸手给她:“走,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梁谨安被她拉起来时,看见自己刚才靠着的树干上,眼泪晕开的水渍正慢慢变干,像片淡色的云
陈玥拽着她穿过操场,往校门走时,特意绕开传达室——那里还能看见她父母没走远的身影,正对着保安指指点点
“去哪?”
“去我家”陈玥回头冲她笑,眼睛亮得很,“我妈炖了莲藕排骨汤,让她给你盛三大碗,补得你下次见你爸妈,能挺直腰板跟他们说‘我就是要读书’!”
梁谨安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突然想起奶奶相册里夹着的老照片:年轻的奶奶站在香樟树下,也是这样笑着,身后的树叶绿得发亮。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树叶小辫攥紧了些,跟着陈玥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着踩过操场的白线,像在给那些刻薄的话,画上一道浅浅的、却带着暖意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