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夺位之后 夺位之后 ...
-
一夜过后，柳棣自沉睡中苏醒过来，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她只觉自己腰酸背痛，全身无力，仿佛散了架。
她依稀记得天光刚亮时，身侧的男人醒了一回。那时帐中昏暗，他又俯身压了过来，身上带着未散的热意与蛮横，凶狠地向她索取。她便在那阵天旋地转的迷乱中，迷迷糊糊地又被折腾了一回，再度昏睡过去。
帐帘缝隙里漏进一道天光，细尘在光柱中浮沉，光斑向前拉伸，最终停在翻云覆雨后的榻前。
此刻醒来，她睁开干涩的双眼，便见那道光斜斜停在离她不远的毡毯上。
她神情疲惫，空茫地盯着这道天光怔愣片刻，才艰难反应过来，依着这日头光影落下的位置，此时分明已至日上三竿！
“汉女，你也太不经折腾了。”
一声突兀的哼笑从榻侧上方传来。
策悠早已梳洗更衣完毕，正背对着她系他的狼头腰带，听到她翻身的细微动静，才不紧不慢地侧过那张轮廓锋利的脸。他那双碧眼中尚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像只餍足后的狼，正居高临下地懒懒睨着她。
闻言，柳棣彻底清醒过来，眼底最后的混沌瞬间冷结。她蹙着眉，强忍着下半身的酸楚难忍，勉力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一头如瀑的青丝顺着肩头披散而下，散在素白的亵衣边缘。
她没有半分女子晨起的羞赧，冷冷看向他：“可汗嫌本宫娇弱扫了兴，大可去别处留宿。”
话一出口，柳棣自己都微微怔愣，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竟有几分沙哑。
“柳棣，你若想晚些归国，本汗自是无所谓。”策悠将短刀挂入腰侧的皮革带之中，一双手撑着榻沿，俯身逼近，碧眼凝着她因动怒而泛红的面容，似笑非笑，长眉一挑。
柳棣暗自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肢，心中不免怒气上涌，与之对视，没好气地冷声回敬道：“若非可汗清晨时又不肯罢休，本宫也不至于累得睡到这时辰，还要听可汗倒打一耙。”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她也不愿落了下风。
“这话，本汗便当作夸赞了。”两人咫尺之距，呼吸可闻，策悠碧眸中笑意一闪，低声道。
柳棣翻了个白眼，并不想在此事上与他纠缠，靠着身后的引枕，话锋转了个大弯。
她望着眼前男子穿戴整齐的光鲜模样，心底默默盘算着局势，淡淡转移话题，不疾不徐地提醒：“库尔台大会上，舍利部的达曼老爷子虽当众认下了你母族的正统血脉，但终究是权衡下的口头盟事，留有隐患。你汗位初定，饮血的认宗仪式不可再拖，否则人心难测，长此以往难堵悠悠众口，可汗究竟打算何时与舍利部举行认宗典礼？”
此话一落，先前的调笑与旖旎气息荡然无存。
策悠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笑意从碧眼里一点点褪尽。
他缓缓直起高大的身子，修长的手指从腰带滑落，垂眸看着手中的金玉短刀，大拇指抚过刀背，在那方半寸寒芒里，碧绿的眸子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一阵冗长的死寂。
再开口时，他已恢复如常，神情傲然而笃定，冷厉道：“不急，汗庭底下心思各异的人太多。先让那些不服的、藏在暗处有异心的自己跳出来，等本汗把该杀的杀了、该收服的收了，再行认宗之事不迟。”眼里全是唯我独尊的狂妄与嗜杀。
听罢，柳棣仰起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神情。
良久，她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洞悉的冷笑，一字一句、冷静无比地直指最深处：“听闻舍利部当年对你母亲弃如敝履，对你亦不闻不问，如今你好不容易打下金帐坐上汗位，却要你向那群老骨头低头，去认他们部族的祖……
狼王，你是打算暂时拖着，还是……压根就不想？”
策悠的目光骤然顿住。
这个汉女总能精准地戳中他最不愿被人看穿的隐秘心思。
“闭嘴！”
下一刻，他的碧眸沉下去。
只听一道指节极速击风的脆响。
一道残影猛地向前扑来，策悠的身躯骤然掠近，粗砺的虎口如铁钳，凶狠地生生擒住柳棣精巧的下颌，周身散发的杀意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的颌骨碾成齑粉！
两人呼吸极近，气息交缠，策悠面容凶狠骇人：“柳棣，本汗早告诫过你，不该窥探的别看，不该探问的别问，看来你是学不会了？”
钻心的刺痛在面皮与骨缝之间寸寸裂开，柳棣被那只大手逼得下颌仰后，掐得她几乎无法接气。她吃痛得皱着眉头，冷眼直视他，冷冷回道：“本宫可不想刚坐上船，船就翻了。”
“此事本汗自有定夺。”策悠鼻息呼出的浊气喷在她眉心处，冷然道，“还轮不到你个侧可敦来管。”
言毕，他余怒未消，猛地一撒手，将柳棣重重甩入被褥之中。宽大的大氅卷起一道冰冷的风刃，策悠转身快步离去，未再停留。
柳棣些许狼狈地跌回榻里，被褥里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的余温。剧烈地咳喘了好几息，才缓过劲来，她摊开双手，出神地凝望着自己的掌心，久久不语。
她亲手将一头禁锢的狼王放了出来。
策悠眉头压得极低，沉着一双满是戾气的碧眼，自柳棣的大帐中大步走出，午时的阳光照在玄袍上，令深秋时节也多了几分暖意。
昨夜被他留在不远处值守的侍卫队见他出来，自觉地无声跟在他身后。沿途的侍从纷纷低首行礼，无人不知昨夜新汗宿在何处。
策悠踱步迈入议事大帐，一眼便见主座之上，铺着厚重雪貂皮的大可敦金扶手椅中，正独自端坐着一位红宝石覆额、满身金饰珠玉，明艳逼人的年轻女子。
他的结发妻子执失·艾菲莎，正坐在属于她的大可敦尊位上等他。
“都退下，”策悠在帐门前顿住脚步，眉宇间的狠戾在看清来人之际一下收拢，他挥了挥戴着护甲的手，屏退了帐内所有侍从。
“艾菲莎，你有事寻本汗？”他走过去问道。
艾菲莎长着一双纯黑、如塞北星光般的眼眸。她站起身，一瞬不瞬地望着已贵为突厥新主的夫君，幽幽开口道：“可汗打算怎么处置被软禁的阿史德·阿尔胡力？”声音轻柔，悦耳动听得没有半分逼问之意。
策悠一听，嘴角不由挑起一抹玩味的笑。
“艾菲莎，是替执失大将军来探问的？”
在天窗落下的刺目天光下，艾菲莎额间的红宝石反射着锋利的冷光，她默了默，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金戒指，咬牙低语：“昨夜，我与阿塔一起在金帐等候，却未等到可汗。”
策悠没有接她的话茬，只道：“阿史德部什么时候交出古丽，本汗便什么时候放阿尔胡力回去。”
“那可汗想如何安置古丽妹妹？又要把她……放在哪处帐子？”艾菲莎抬头，蹙紧细眉，神色紧绷，连忙再次强调，“这是我自己想问的，不是阿塔。”
依突厥汗庭的旧俗铁律，若阿史那王族娶阿史德部嫡女，都必尊她为正宫大可敦。而她艾菲莎的生父执失大将军虽权倾塞北，其底蕴，终究越不过蓝突厥顶端的阿史德血脉，这正是她此刻坐立难安前来等他的缘由。她执失部出身的“大可敦”之位，一旦古丽入帐，便岌岌可危。
策悠看着艾菲莎明显在意戒备的明艳俏脸，忽地低低地哑笑一声。
他俯下身上前半步，伸出双手极其霸道也极其安稳地将她拥入自己宽阔的怀中，轻拍她的后背，不假思索地安抚道：“艾菲莎，收起你无用的私心。此事无须烦恼，待阿史德部交出古丽那娇滴滴的贵女，本汗必会给你与执失大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你要牢记，有本汗一日，在这突厥汗庭便谁也动不了你和你的阿塔分毫。”
说到此处，策悠的碧眼漫开深深的阴戾与嘲弄的笑意。
“前夜本汗在大营杀阿史德部的亲卫，杀得还不够明白么？他们如今只配跪在本汗脚下求活。”对着他的大可敦，他勾起一抹笑，难得语气温和地说道，“更何况，小可汗和先汗的大可敦……是怎么绝了脉、丢了命的，阿史德部的人岂会猜不到其中关窍，皆因本汗与岳尊而起。他们那边又怎会不忌惮？即便最后他们臣服归顺于本汗，只怕内心深处亦心怀鬼胎，深藏不甘。本汗更不会拿自己的后帐，让阿史德部那群余孽续不该起的妄念。”
艾菲莎听到这番确凿“同谋”的言语，一直绷紧的肩背松了下来。她顺势倚进夫君怀里，柔软的身子全数贴在他宽厚踏实的胸膛上，面上展露出恰到好处的笑靥，双手牢牢回抱住他，轻轻答道：“可汗既然这般说了，阿塔与我，自无不应允。”
两人静静拥抱了半晌，金帐中只有两人踩在毡毯里的细碎履靴声。
怀里的大可敦终于微微侧开额角，再度开口试探地相问：“可汗昨夜是去大成公主那儿过夜了？”
策悠落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一沉，随即坦然地抬起双臂将怀中之人轻轻推开小半步，神色端正，一双碧瞳直勾勾地撞进她的眼里：“是。”
艾菲莎别过头去，神色似带着教人看不透的小情绪：“可汗方才自她大帐走出，大营里的人都瞧见了。”
“本汗已封她为汗庭的‘侧可敦’。”策悠温柔地将艾菲莎耳垂鬓边的碎发拨开，冷静地说道，“柳棣毕竟是大成送来的和亲公主，如今汗庭内部局势未稳，还不能与大成撕破脸。汗庭若能有一个与中原皇室的子嗣，于两国邦交大有益处。”
听罢，艾菲莎垂下眼，仰头望了望金帐外当午的耀眼日头，似在估量他在那座大帐里待了多久，又转头凝望自己眼前这个刚登上汗位的男人，半晌才喃喃道：“是吗？”
“自然，艾菲莎你尽可宽心。”策悠眼中掠过柳棣那道冷然的身影，那双倔强的眼眸仿佛还在无畏地直直注视着他。
他垂下了长长的睫毛，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异样，神情转为极寒的决绝，冷傲地说道：“柳棣是中原汉女，身负外族血脉。她生下的孩子，于汗庭而言是有用的大成质子。”
“柳姐姐是中原大成的长公主，她若为可汗生了位王子呢？”艾菲莎绵里藏针地追问。
策悠温情脉脉望着她，淡淡答道：“她中原身份再贵重，于汗庭终究是名外族。即使她生下的是王子，王子的母族非突厥贵族部落，根本得不到草原诸部的支持，本汗日后亦不会让一个带着中原血脉的王子，动摇汗庭诸部的心。”
他伸出骨节嶙峋的大手将她的右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随后递到自己冷硬的侧脸颊，吻了吻她的手背：“艾菲莎，本汗认的，只会是执失部的旌旗，与你生下的王子。”
“好。”
艾菲莎黑黝黝的眼眸静静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分辨这番话究竟有几分说给她听。许久，她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策悠行了个突厥标准的大礼，应声告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夺位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