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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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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伤口的疼痛外还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主治医生摘下一边听诊器,直起身,温和地询问着床上闭着眼不动安如山的男人。
沉默,眼皮都不抬一下。
医生只得又看向身边陪站的二位家属,耐心地告知:“生命体征稳定,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伤口愈合要注意,不要吃辛辣刺激性食品。”
他取下另外一边听诊器挂到脖子上,“三天来换一次药,七天之内不要沾水。”
“好、好的。谢谢医生。”王淑芬焦躁的脸色在听到没什么大问题后转晴,于是紧忙又道了声谢,“谢谢医生。”
王军跟着重复:“谢谢医生。”
医生摆摆手,拉开遮帘,一脚迈出去的同时,又回头嘱托道:“收拾收拾就可以出院了——当然,如果病人觉得哪里还存在不适宜的症状也可以再住院观察几天。”
他看了眼病床上仍是双眼紧闭的人影,叹了口气,跟随着推治疗车的护士一齐往门边走去。
经往医院走廊时,却又被身后急燎燎的声音叫住了。
“!刘医生——”是刚才病房里的男家属。
刘医生停下脚步,王军快步走到他跟前,担忧分毫不减:“呃……”他停顿了下,抠着后脖颈,惴闷道:“真的没有问题了吗?”
医生轻微的蹙了下眉。
“我不是质疑你的医术。”王军连忙摆手,解释道,“因为我这个侄子,他好像……”
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措辞了,干脆坦言:“好像脑子出问题了。”
“嗯?”医生不解,“头部ct我看了,是正常的,不存在你说的……呃,脑子有问题。”而且伤得是手腕,跟头部没啥关联的。后半句话医生委婉地藏在心里。
“对。但是。”王军同样迷惑的,“他不记得我和他了,而且性格也变得很奇怪,说的话也很奇怪。”
“患者头部没有受到过重创。”医生说,“通常是不会造成失忆现象的。”
王军眼睑的肌肉抽了下,接着恍然道:“会不会是睡太久了?好像睡了得有三四天吧?”
“昏迷时间的长短可能会影响记忆,但造成失忆等严重后果的话,是不太可能的。”医生顿了顿,想到什么,又问:“病人是心理有障碍吗?比如说抑郁症自闭症之类的。”
“没有啊!”王军答得很快,“我侄儿天生乐观派,心理一点问题都没得。”他打着包票。
医生嘴角动了动,“一般来说,这种程度上的手腕肌腱损伤,绝大多数是自己造成的。比如割腕自残——”
王军打断道,“应该是切水果或者是搞什么运动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的吧。”
他再次摇头否定道,“我这个侄儿从小野到大的,磨磨蹭蹭的经常受伤,这次只是个意外罢了。”
医生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那这样吧。实在不放心的话我给他再开个核磁共振单子。家属心理呢也有保障一点。”
“那不用了医生。”王军笑着说,“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放心了。”
王军回到病房的时候,王淑芬正坐在陪护床上削苹果,削一截断一截,看上去没什么神气。
王军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迈步走到她跟前,看了眼病床上病态孱弱还是两眼紧闭的侄儿,叹了口气,又回王淑芬身旁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引发争吵的那包瓜子正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一时沉默。
过了会儿,王淑芬的苹果削好了。她看向病床上的侄儿,王军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
正打算说要不然先放饭盒里让他再休息会儿。话还没出口,就看到那只戴着玉镯的手朝着自己这边伸过来了,王淑芬的声音很疲态,“吃点东西垫吧垫吧吧。”
王军愣了下,几乎是有些手足无措的,“不、不用,你不也一天没吃吗,你先吃着。”王军站了起来,“我去给你买盒饭。”
“不用。”王淑芬还是没看他,“我等会儿就回去了。”她的手收回去,把削好的苹果放到空饭盒里,“周末我儿子回家,我得在家。”好友前几天悄摸摸地告诉她小三在和儿子接触,心性大咧的儿子并没怎么抗拒。
“劳烦你先照顾着。”王淑芬说,“费用我缴了。”
“啊、好、好。”王军就坐了回去。
房间又恢复了沉默。
王军蛮不适应地,拿过床脚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一瞬间的电视机声音响了,声音不算小,病床上发出一声不太舒服的呓语。王军摸索着遥控器的音量键调到最低。
他太慌张了,以至于电视机屏幕上的音量条不断在闪频,然而声音早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被关掉了。
“哥。”王淑芬忽然很小声地开口。
王军僵着脖子,还在调。
“如果某天我带小逸去你那儿,你会欢迎我吗。”王淑芬摸着手上的玉镯,视线落在自己不管涂多少护肤品、不管怎么悉心护理都粗糙不改的手背上。早些年做苦力,指头关节基本上都被撑大了,纹路纵横,比起女人手,更像男人手。
有时候甚至自己看着,都会生出一种嫌恶来。
小三的手就很好看,白嫩细腻又光滑,同款的玉器戴在她手上,就跟杂志里的卖家秀图片似的。
光鲜亮丽的下的心早已经腐蚀生锈,问王军,也并非真的要寻一个退路,只是在替十五年前被赶出家门的自己求一个答案罢了。
爸爸妈妈不爱我。那你呢。
落雪期长途跋涉背着我上下学,有好吃的第一个喂给我,自己吃不饱穿不暖赚得第一笔钱用来给我当学费,嘴上说着要保护妹妹一辈子结果后来婚礼都不愿意露面的你呢。
“算了。”王淑芬提过身旁的包挂在臂弯,站了起来。电视机正在转播新闻,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正好显示八点整。
王淑芬从一语不发的人身边走过,“我明天早点来。”
她走到门口,手指刚覆上门把手——
“就算你一个人来也欢迎。”
王军放下遥控器。
金珉知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是黑的。能见度很低,月光从开了半窗的窗户里打进来,勉强可以看清布局的轮廓。
他想起来。他没有死成。还学会了一门外语——忘记母语的前提下。
有两个很陌生的人,说是他的姑舅。怎么可能的。那死人爹完全独生子来的。
认错人了。金珉知下午想这样说,但被病房里涌进来白大褂给打断。仿佛有什么催眠的魔力,上一秒还在做着检查,下一秒就睡着了。
耳边的鼾声如雷,金珉知拖着身体下了床,很自觉地只发出一点点动静,不足以吵到人的睡眠。
他的唇色还是很苍白。额头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冒出虚汗。那张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脸只在门缝泌出来的灯光里晃过一秒。
咔哒。门被他轻轻合上。
陌生的中文医院。护士台值班的白衣天使看到他蹒跚的步子,欲言又止。
金珉知扯起一个笑,剌剌的嗓子发出不太熟练的声音:“沃美事儿。”
金珉知按照图标指引乘坐电梯到了顶楼。vip房区。和左侧病房门口站守的几个黑衣保镖短促地对视一眼,在人算不上善意的目光里,金珉知进了电梯对面的应急通道。
上天台还要再走过一层旋转楼梯。金珉知吸紧气,一手撑住冰凉的扶手,一手拤在肋骨下缘,吃力地朝上迈着步子。
楼道空旷又安静,只有疏散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拐过脚下的平面,凉飕飕的冷风裹挟着朦胧夜色从虚掩的防火门缝隙渗透出来,视野不再晦暗。
踏过最后一节楼梯,金珉知抠着门缝很费力地把门又外敞了些。腰腹随着他的动作拉扯,本是跟针锥的疼痛顷刻像被把从天而降的斧子生劈成两半。
如果不是语言系统暂时故障,金珉知是真想把元凶祖上剖个十八代。
一招割喉没把他带走,就又在他脾脏补了一刀,下手蛮狠的整得现在喉咙和脾火燎似的穿刺痛。
偏偏还没整死。
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金珉知走到天台边缘的栏杆倚上,低下眼估量着地面距离,又抬起脸,望着漆黑一团没有星幕的夜空,决定把这句上次死亡日志的总结语,作为这次的开场白。
金珉知盯着夜幕,顺上栏杆的双手死死紧扣着,身体往前倾倒,抬起的那只腿正要翻越过去时——
“你在干什么。”
一道猝不及防的人声在空地里响起来了。
金珉知大脑空空地停顿了两秒,缩下脸,注视着前方的大厦,若无其事回退到地面。换了只脚踩地,另外一只原封不动地搭上栏杆,两手在抬起的那条腿上瞎摸一通,疼痛的又很心虚地回:“拉、拉。”
他的舌头打结了。
那人好心地替他接:“拉练?”
“嗯嗯。”金珉知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学着他的声调:“拉……练。”
那人就不说话了。
金珉知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不断舔抵着嘴唇,好像这样就能缓解掉痛楚和由于太过沉浸式完全没注意到天台有其他人的蠢态,懊恼。
啊。也真是的。看着一个大活人走过来连声都不出的吗。这就算了吧。在病人做拉练运动的时候突然出声,也没想过可能会造成的恶劣后果吗。什么人啊。
金珉知先入为主地责怪起别人,一点也不觉得明明只要有眼睛察觉到有第二人存在但一心寻死视天地为无物的自己有什么问题。
从他第一次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时候,就得出了我者为大,厚待自己,刻薄别人,反正有神给他兜底的道理。
还真讽刺啊。幸与不幸都是神带来的。啊,秩序之外的超凡脱俗,宇宙精神分裂的产物,脑子有点问题是正常的。
啊。谁特么爱包容就包容去吧——所以身边这个鬼一样无形无影的家伙什么时候能滚啊。
又等了会儿。毫无动静。金珉知不着痕迹地觑过去一眼,什么都没见着。
于是小心翼翼地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来。屏着气,双手拤腰,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朝左转半圈,视线扫过堆叠在一起的雨棚,快速吐了口气,然后又僵硬地转过来,吸气,慢慢朝右转。腮帮子紧鼓着,眼神也很自然地跟着移过去。
夜色朦胧,身型高大的男人靠在天台的另一端,站姿松弛,有棱有角的侧脸被模糊的光影覆上一层薄纱,只摸得清层次分明的阴影轮廓。
西八。在肥皂剧里能迷倒万千,像花一样的黄金比例美男子啊,怎么在现实里怎么这么惹人嫌?
被高楼挡住的光秃秃的景有什么好看的?识趣点看到病人就该避嫌掉头走啊,万一是有绝症传染病什么的呢?
“盯着我做什么。”冷峻的声线再度响起来,男人微侧过头,似夜般漆黑深沉的眼睛精准地摄向天台的另一侧——
那个可怜巴巴套在大号衣盒子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隐秘的身体线条正怎么样被无情的冷风肆意又张扬地修饰和暴露。
——在一个同性恋者眼前。
金珉知完全没有作为偷窥者被抓住的自觉,哑着嗓子咔咔干笑两声,义正言辞地否定:“卧、煤、油。”他从容不迫地回过身,做起广播体操的下个动作——如果不那么生硬,或许给人的信服力度会大一点。
远处的男人淡然地收回眼。垂在身侧的指腹捻压几次,手摸进西服内侧的左胸袋里,拈出一颗彩色糖纸包装的软糖,剥开,放进嘴里无声咀嚼。
一直在偷摸往那边撇的金珉知自然注意到男人的动作。没能看清,沙沙酥酥的不像是要抽烟的动静,难以辨清。
到底走不走了。
适当的给跳楼者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吗。再大的勇气也抵不过当着别人的面结束生命的微妙羞耻。
西八!啊!金珉知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摘去脑子里胡乱的猜忌,潦草的做完体操收尾动作,脸侧到没人的那边,低声又拗口地骂:“饼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