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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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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珉知步伐凌乱地冲进厕所单间呕吐之前,余光是有瞄到一个在洗手池直勾勾盯着他打量的矮小身影。虽然眼神极度让他深感不适,但金珉知却没太在意,不,是逼着自己不去在意。
灵堂设在市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暴露的风险,即便刻意易了装束,却也不想多生变故,尽量能规避就规避。再者附近就这么一间厕所,喉咙的挤压感又太强旺,怕是坚持不到无人问津的地方便会提前喷泻。吊唁大厅人来人往,解决生理需求是人之常情,总不至于虚位相待。
厕所密闭窄狭,隔音效果倒是很可观。拴上门锁,外室的一切嘈杂喧闹都仿佛被调低音量键,变得空灵而悠远。
一时耳边只听得见自己沉闷难捱的呕吐声。喝下的酒水在第二次干呕过后就连同着眼泪一齐被翻搅了出来,酸涩麻腻的口腔逐渐被苦如黄连的滋味覆盖。
胃一阵阵挛缩的疼痛,却又实在什么都吐不出来了。黏腻的冷汗汹涌地侵袭全身,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明,金珉知扶着胃略微直起腰。伸手压下冲水键。
重影的秽物在眼前像漩涡一样的消失了。
金珉知扣住马桶盖子,再次虚脱无力地瘫了下去。背一次次抵上隔断板,又一次次脱力无可控地下坠,密密匝匝的小刺扎着腿,麻得厉害。
金珉知盯着眼前的木纹色板子愣了会儿,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肘,用袖子揩拭酸胀的眼睛。擦得胡乱又急,泪腺喇喇的,绷不住地直往下掉,只一会儿的功夫,泡湿的袖子很不规整地被挤出几道褶皱。
喉管仿佛被一条长满尖刺的荆棘条缠绕上,每发出一声微弱的哽咽,荆棘条便会往里收拢,缩紧,直至完全和声腔融合,疼痛的,忍耐的,直至无法发出任何抗议的宣泄。
金珉知近乎坍塌地活动着嘴唇,促停的气息只进不出,鼻子被棉花塞满了,脉冲的压力不住往水泄不通的喉管冲刺,又被那条焊死的荆条强硬地驳回。
大脑白乎乎的,眼前黑得就连重影也不怎么见得到了,头越点越低,在即将磕上地板的那刻——
“砰砰!”
身边的门被敲响了。
所有胶着在这一方天地的东西蓦然瓦解冰消。与之替代的,是前所未有的,急剧又强烈的求生欲。缓和近无声的心脏突然如擂鼓般地毫无秩序的乱蹦,金珉知惊魂未定地握住自己火燎的喉咙,一手抠紧地板将上半身托了起来,随着他剧烈的呼吸咳嗽,指腹触碰到的血管硌手胀痛,仿佛很委屈又很愤怒地在指责他刚才是要怎么白痴幼稚地憋死自己一样。
喘气声很急促,门外的人也听到了。敲门的力度变得更大,门锁被拧动着发出让人感到焦躁的噪音。
“你好,请问有人在里面吗?你还好吗?”外面的人开口道。
金珉知嗓子辣痛得说不出话,维持着原先瘫坐的姿势,叩了两声门算作回应。
门外人却不依不饶,“可以把门打开吗?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情况,这关系着我是否需要拨打援助电话。”
金珉知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喉咙试探性地滚动几次过后,适应性地可以发出一点声音了。
“谢谢,不需要。”金珉知说。
门外的人没完没了地继续说,“你总得把门打开吧,万一你出事了,唯一目击者的我可脱不了干系。”
“前辈的意思是,”金珉知通过厚重沙哑的声音判断出他的年龄,吸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自己长了副透视眼吗。《深夜怪谈会》的节目组有邀请到你吗。”
“……你!”门外的人恼羞成怒地乱拧起门锁,“狗娘养的兔崽子,把门给我打开,立刻!”
“西八牙!”金珉知掬力往门板上猛锤了一拳,“你这疯子赶紧给我滚远点,妈的厕所已经够臭了,还要忍受你这臭屁弹的攻击。”
“逼崽子你说什么呢!”门外人暴跳如雷道:“不识好歹的逼崽子,我好心来看你死没死,面对恩人应该感恩戴德吧!你这没娘养的家伙。”
金珉知舒了口气,揉着胸口站起来,坐到马桶盖上,用一个足够让对方听到,自己也不费神的声音说:“啊,前辈。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吗。”
“你这逼崽子——”
“就算是路边一条流浪狗也知道一身骚惹人嫌的道理吧。”金珉知看着不停晃动的门锁,咳嗽两声,笑道:“前辈这么大岁数了竟然活得还没狗通透,那还活着干什么?”
“牙西八!”
一声怒吼过后,眼前的门猛地被人从外踹了脚,连带着岌岌可危的门锁,崩裂似的振幅起来。
金珉知拧起眉,语气很不客气到好像不知痛为何物了,嗓调陡然拔高:“你这神经病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没事做就去死啊,不用看你爹了,你爹好得很,滚吧。”
门外反常地没有再回话。踹门的动静也跟着停了,金珉知没有听到脚步声。这意味着门外的人还没有离开。原先怒气迸发的粗喘声消失了。门缝下的那双劣质皮鞋却还在。
四周安静地像被抛进了另一个秩序外的时空。包括之前人声人海琐碎低微又空灵悠远的声音,全都蹊跷地消失了。
金珉知心中响起一阵警铃,他现在很烦躁,却又因不合常理的事态发展而感到被不安裹挟着的不小的恐慌。
他放轻呼吸缓缓站了起来,后退一步,扶住水箱,神情紧绷地踩上马桶盖子。175的个子,加上脚下的垫层,眺望出去绰绰有余。
厕所大门是关上的。不见一点动静。即便跳跃出了那个密闭的空间,却还是听不到任何风吹草动。门外济济一堂的吊唁厅,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金珉知小幅度地吸了口气,视线从远处拢回,先是撞进镜墙,确认了门外是最开始不怀好意盯着他打量的矮子以后,敛下眼,从高处下看。
头发蓬乱油腻,低着头的因故,那双只有一条缝大小的眼睛被几个条形码似的刘海挡住,两腮密密麻麻的痘孔,有的还在往外流着脓。一身灰扑扑的老式西装满是褶皱毛球,空气里传来一股愈演愈浓的腥膻气。
金珉知抻直手抠住了隔板的顶角,哪怕再谨慎小心,却还是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金珉知心口一紧。那矮子却没抬头,直楞楞地站在门前,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金珉知快速地往身旁的隔间瞄了眼。在看见靠近他这边角落里搁放的几根拖把后,提着的气瞬间松懈了。
冥冥之中的第六感让他选择了这间隔间。
金珉知掂量了下距离,迟疑片刻,另一只着地的脚也踩到了马桶盖子上。距离这下够了,上半身□□过去,闲着的那只手半个手肘挂在隔板上借力,抠紧隔板的那只手向下摸索,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粗糙表面的木柱。
也就是在脚落地的一瞬间,熟悉的空灵悠远声荡回耳边,门外也开始踢门踹门的动静,那个粗粝难听的嗓子也跟着响起来了,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金珉知低骂了句,撸起袖管,一手执棒,另外一手扣开门锁。
忽如其来的开门动作让门外准备蓄力一脚的矮子一顿,重心不稳地倒退踉跄几步。
“诺一弄——”注意到小伙持着的棍子,矮子骂言又止。短短一瞬,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那两条白皙精瘦的胳膊上。
“真恶心。”喉咙一鼓,矮子只来得及说这句,一把扒开面前的小伙进入到隔间里,佝下腰对着马桶呕翻江倒海地狂吐起来。
金珉知握着棍子走到洗手池前,从镜子里看了隔间里吐的昏天地暗的人一眼,确认不会再构成威胁以后,就把拖把放了回去。
重新回到洗手池前。金珉知打开龙头,一手过水,另一手按压泵头挤出洗手液,两手揉搓,发泡,洗完手背洗手心,翻来覆去,反反复复。泡泡蒸发到几乎没有的时候,金珉知将它们抹上了前臂。
因为他的不遗余力,血丝混着脓液从裂口渗了出来。聊胜于无的泡泡被完全埋进疮口里,干净清透的清水被腥臭浑浊的污水蚕食。
金珉知就又挤了几泵洗手液,这次没再发泡,眼不眨地将液体涂于两只手臂。大多数液体陷进皮肤的凹坑里,覆盖过溃烂的痕迹。
金珉知快速搓洗,过水,直到疮口缺血泛白,他关掉龙头。对着地面甩了甩。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拿出包纸巾,打开,擦拭水珠。
“我说——”身后一阵冲水声。
佝偻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挺起来,脚步虚浮迈到金珉知身边,打开水池的龙头,“这么恶心的东西就应该好好藏起来啊,吓到老人小孩可怎么办?”
金珉知面不改色将团起的纸掷进垃圾桶,摘下袖子,取下右侧胳膊上的黑纱,规整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夹层口袋里。
矮子埋在龙头下的脑袋侧了过来,湿漉漉的头发把眼睛完全挡住。笑容却恶劣地藏不住:“崽子也就脸能看了啊,好清纯啊……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可爱呢”
金珉知看向他。
矮子很自信地将刘海撸到一边,舔了舔嘴,猥琐的眼睛里痴迷不掩,“哥不嫌弃你。”
“要不要跟哥走?”
“发情的狗也要分场合吧。”金珉知的目光一寸寸地将矮子从头扫到脚,意味不明地笑,“流浪狗更是应该注意点啊。”
“逼崽子你!”自尊被践踏的难堪让矮子臊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有种再说一次。”
“啊,错了。”金珉知慢条斯理地道,“前辈怎么会是狗呢?是苍蝇啊,人见人烦狗见狗发愁的苍蝇。”
“他妈个x的,老子打死你!”矮子捏紧拳头,气急败坏地像头牛一样朝着金珉知顶过去。
金珉知是闻风不动站在原地。等那用了十分力气的拳头要朝着脸砸下来时,干脆利落偏身往旁一避。
矮子愤怒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错愕,但也来不及反应,失去重心直楞楞地朝着地板栽去。
一声沉闷的炸响惊天动地,矮子抽搐着四肢,短促地唤叫一声,头一歪,就没了动静。
金珉知不紧不慢地摸出口罩挂上耳廓,抬脚从昏迷的人身上跨过,拧开反锁的门的同时,拉下兜帽,掀起眼皮,在聚集在一起却没发声,直到他出现才涌起嘈杂动静人群中,找准诡异的缺口,像匹脱缰的野马疾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