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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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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深春,四处弥漫着泥土翻新的青草气息,湿漉漉一片潮气。
一身霜白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另只手提着个布袋,沿着临安县的长街缓缓走着。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铺子半掩着门,檐下雨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不紧不慢,霜白的衣摆堪堪略过潮湿的地面,不沾尘土,只染些细雨丝。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面容,只能望见一截握着伞柄的手,指节细长,白净,骨节分明。还有如瀑的青丝在伞下轻轻晃着。
这县城里气质出众的人本就少见,不过今日落雨,多数人都待在家中,街上没什么人,也就没人注意到她。
她只顺着街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家客栈门前,才停住。抬头看了一眼檐下的招牌,收了伞,抖落一伞的雨水,推门进去。
——
天色暗,雨声缠绵,客又少,惹人困倦。
张三娘听见进门的脚步声才惊醒,抬头看向前面,是个女人,背着光走近了这昏暗的店里。
浅衣素裙,发髻松散,瞧着像是哪家的小娘子出门避雨。待眼睛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再定睛一看,那眉眼是浓的,称得上美艳。张三娘心想在这县里从未见过这般美人,对方说是天仙也不为过。可女子望向她时,微微弯了弯唇,眼睛轻轻阖起,目光沉沉的,又带着几分缱绻,一下子便不像那衣袂飘飘的神女了,倒有些似鬼魅,看得人恍惚起来。
“掌柜的,来间上房。”
宿青雨走到柜前,直直看着张三娘说了句。
声音谈不上不清透也不算黏腻,而是夹在中间,像朦着层水雾,尾韵缠绵。
张三娘听着又过了会才回过神,赶紧挥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开了口:“有有有。天字号还是地字号?”
“地字。”
张三娘又絮叨到:“地字一号,干净敞亮,就是临街有些吵……”
“没有不吵的?”
“下雨落脚不走的人多,都住满了。”
既然这样也只能答应,宿青羽开口:“好,就这间。”
张三娘应了一声,低头翻登记簿,嘴里絮叨:“住几日?用饭不?要不要热水?”
宿青雨撑靠在台上懒懒地答:“先住着,酉时过半再送饭到房里。戌时初送热水。”
张三娘一一记下,抬头又问:“姑娘贵姓?”
宿青雨看了她一眼,没答。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柜台上。
张三娘没再开口,只从柜台下摸出把钥匙放在桌上。这一带离皇城远,所谓天高皇帝远,官府要管也总有些力不从心。来往的人形形色色,什么都有,少打听,少过问,这店才能长久开下去。眼前这人瞧着就不像寻常百姓,她也没再多问,低头收了银子,拨着算盘找零。
等她数好铜板抬起头来,人已经上了楼,只看见楼梯拐角处一抹浅色的衣角,一晃,不见了。她刚刚竟没听见脚步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算得太过用心。
——
宿青雨拿着钥匙径直往二楼最里头走。的确是住满了,一路走去,听得见房里传出交谈声,含混的醉语,有些稍安静些,但也能察觉出里头人的气息。
她目不斜视地走,经过二号房时,才偏头朝那扇门瞥了一眼。这间倒是不同,里头毫无动静,连气息也觉察不到,直叫人疑心究竟有没有住人。
倒是巧,她竟就在隔壁。宿青雨心里想着,脚下未作停留,走到一号房前开了锁,推门进去。
一号房与二号房同在一列,窗口正对一条街。说是临街吵闹,可眼下落着雨,无人出摊,行人也不多,街上其实算不得热闹。只是雨滴仍嘀嗒敲着窗,且愈演愈烈,早不是方才那细雨丝了。
这雨怕是要下一夜。宿青雨想,那正好……雨势这样大,人也不好走,今夜她合该与有缘人在这客栈里春宵一度。
就是不知道那人受不受得住。
宿青雨想着,轻笑一声,把布袋丢在榻上,又解开。里头是另一套艳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料子虽不如身上这件,花样却繁复得很,层层红纱堆叠着。衣裳底下压着几个小瓷盒,是胭脂,要见有缘人,总得先上些妆,以表看重的心意。
她打了个哈欠,歪斜在榻上。天色灰蒙蒙的,实则还早,只是下雨下得天暗,她大概还能再睡一觉。
只是刚阖眼半刻,隔壁便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动。宿青雨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坐起身来,朝那面墙望去。隔着一堵墙,自然是什么也瞧不见的,不过只一壁之隔,那边人的气息倒隐隐能察觉得到。
方才还觉着那间屋子毫无生气,此刻才察觉里头确实是住着人的。
宿青雨这样想着,不耐稍稍按了下去。隔壁传来含糊的动静,她便无声无息地走到墙边,侧耳细听。
方才那声响,听着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接着又有人连声赔不是,原是店小二不小心摔了茶碗。很快,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无妨。”
那店小二听了,仍是赔了几句不是,接着是收拾茶碗的声音。又过了一阵,才总算安静下来。宿青雨听见隔壁传来关门声,便又躺了回去,闭上眼。
可安静了没一会,接着又是一声响动,比先前还要更脆些,听着像是什么铁器相碰。
隔音实在差,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宿青雨皱了皱眉,她刚有些迷糊,就要睡着了。
又被打搅了清静,她冷哼一声,心想这缘分倒是愈发深了,莫不是上天注定的?还是说隔壁那有缘人如此急不可耐,这便想见她一面,尝尝与她有缘的滋味了?
但这次之后便彻底安静下来,隔壁房间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毫无声息,仿佛空无一人。
这次有些难办……宿青雨又感觉不到那人气息,这般想着却没有别都动作,只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躺好,总归一切先等到入夜再说。
——
宿青雨睡得昏昏沉沉,听见敲门声才醒过来。天已经全黑了,屋里什么都瞧不清。她顿了片刻,打了个哈欠,起身去开门。
是店小二站在门口,见她开门笑道:“姑娘这是晚饭。”
宿青雨点点头:“嗯,放进来。”
屋里没点灯,店小二迟疑片刻才走进去,摸到桌边放下食盒,又问宿青雨要不要掌灯。得了应允,便点上烛火。
转头看见一出尘的美人瞧着她笑,一怔。
宿青雨:“里头是什么?”
“是店家备的几样小菜,”店小二赔笑道,“雨天不好采买,姑娘先将就些。”
“所有人都是同一份?”宿青雨问。
“倒也不是,”店小二赔着笑接着说,“有的客人自带了吃食,有的另点了菜。给姑娘这份,是瞧着眼生,想着头回来,多加了两样。”
“原是如此,”宿青雨点点头,“不过茶呢,也是自备吗?”
“茶是店里的,”店小二忙道,“每间房都备了一壶,只是下午忘给姑娘送来了。小的这就去取。”
店小二说着便要退出去。
“不用茶了,”宿青雨又笑着开口,“来壶酒吧……不过,下午我听见隔壁传来声响,想来是茶杯掉了。”
店小二一愣,讪讪道:“是是是,是小的笨手笨脚,给隔壁客官送茶时摔了一只杯。扰着姑娘歇息了吧?”
“不算打扰,”宿青雨面色担忧,“不过我后来还听见金属声,隔壁莫不是……”
她话只说半截,尾音悠悠地拖长了,等着人接。
店小二脸色微微一变,回头望了望,压低声道:“姑娘小声些。那位客官带着兵器,瞧着不像寻常人。掌柜的吩咐过我,别惹麻烦。”
“兵器?”宿青雨也压低声音。
“是剑,”店小二声音更低了,“用布裹着的,可那模样,错不了。下午送茶进去时,那剑就搁在桌上,小的当时手一抖,茶碗就摔了……”
他说着搓了搓手,像是心有余悸。
宿青雨看对方这的样子,轻笑一声:“是我多嘴了,去吧,酒快些送来。”
店小二应声下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口。宿青雨这才关上门,烛火摇曳,映着她唇角那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竟然光明正大地带着剑,倒是稀奇。本想着要见的不过是个东躲西藏的人,虽穆娘子说过对方功夫不那么寻常,但也说瞧着像普通妇人,所以她原以为是个不显眼的,没想到就这么带着剑来……能将声息收敛得这样干净,可见功夫不低。总之,这回的确有些难办了,她这么想着,却又觉得有趣,笑意愈发深了。
酒很快送来了,是壶桂花酿,甜丝丝的,怕是醉不了人。不过本也不是为了醉,沾些酒味,装个样子就是了。
她吃过了饭,热水又刚好送来,于是又沐了浴,换上了那身红罗裙,红纱层层叠叠,烛火下透着朦胧的光,走动时如一团薄雾,姿态摇曳,显得勾人。
阴雨天,夜半三更,足不出户却被人找上门来寻欢,听着便觉凶险。就是不知对方,耐不耐得住了。
宿青雨饮下一杯酒,又拎起酒壶,晃晃悠悠地走到二号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