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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你看你,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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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架烟火烧尽以后,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木架还剩几点火星,零零碎碎往下掉。山风把硝烟吹散了一些,夏阳的脸重新沉进夜色里。他仰着头,没有动,好像黑黢黢的天空上还有什么东西挂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才说:“下一架。”
第二副比方才那架还大。药线一点,火光先顺着木架两侧一层层爬开,几个火轮同时亮起,随后猛然向外甩出大片火星。火焰窜上高处,接连炸开,声浪在山谷里不停回荡,整个黑松岭的鸟雀全被惊飞起来。
夏阳站在下面,胸口被震得发麻,却觉得浑身舒服了点。
还不够。“再来。”
第三架。
第四架。
一开始围在演武场边的人还多少有些拘谨,毕竟教主遇刺才过去两日,内院现在还在查人,谁也摸不准教主突然弄这么大阵仗,到底是兴致来了,还是疯病发作,毕竟前任教主疯起来的样子可是堪称传奇的。
好在几架烟火放下来,教主既没发火,也没借机找谁的麻烦,只是站在那里一架接一架往下点,大伙便渐渐放松了。
第四架烧到一半时,不知道哪个胆子大的在外围叫了一声:“好!”
声音一出来,周围静了静。
夏阳回头,那人立刻缩进了人堆。
夏阳却笑了:“过年不热闹点,难道还哭丧?”
四下顿时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笑。
下一道火光升空时,喝彩声明显多了,连着几日压在黑松岭上的那种紧绷的气氛终于被炮声震散了一点。
九娘他们站在演武场另一侧,看了一会儿,没有让人停。
今日是除夜,教主刚遭刺杀,伤刚好便在众人面前放烟火,怎么看也比闭门不出更让人安心。只要夏阳别一头扎进烟火架里,他们没什么理由拦。
阮星移更没有动,那人疯不疯,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连着两日送药进房间里,都能看到他捧着一本叫《清泉笑谈》的杂书笑得像个傻子。
可那日人头落地的瞬间,他崩溃的神色全落入了阮星移的眼里。
这人果然如同猜测的一般,从未见过血,甚至可能从未流过血。
只是他没想到,这人崩溃后并没有一蹶不振,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看这种低俗的杂书。
但眼前这一番近乎疯狂的操作,他算是看到了这人伪装下的裂缝——不可能冷静的,他的害怕他的崩溃他的胆战心惊,全都藏在这了一发发炸得人头皮发麻的烟火爆裂声中。
烟火继续炸,一声接一声。
夏阳一点都不想让它停,最好一直这么响下去,响得自己忘了这里是哪里。
可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有结束的时候。
当最后一串鞭炮都被他拿来炸掉,黑松岭又恢复了沉寂。
他看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的硝烟,自言自语道:“没了。”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演武场,留下一地狼藉和焦味。
不归无赦对视一眼,正准备跟上,却看到远处阮星移的手势,又退了回去。
夏阳直接回了寝殿。
现在只有寝殿和书房是他能呆的地方,其他地方仿佛都沾满了血腥味,他现在看那些地砖都觉得黏糊糊的。
他让阿无拿来几壶酒,阿无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教主,您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
“那就拿下酒菜来。”他挥挥手,“拿过来就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们守了,都去过年。”
阿无没有抗拒命令的权力,将酒拿上来后,带上了门。
教主只说这里不用守,那他们就去外院守着。
酒和菜都摆在一个小桌上,餐具底下都放着炭火,短时间冷不了,夏阳将它们端到了门口,敞开大门,顶着凛冽的寒风,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闷着酒。
酒是温的,入口甚至还有一点甜。
喝了很多杯,还是觉得这酒好像也没什么用。干脆站起来,一边举杯,一边对着无人的花园哼唱出着当年还没品出味道的歌:“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守着我的善良,催着我成长,所以南北的路从此不再漫长,灵魂不再无处安放……”
树影里,阮星移抱着手臂,看了很久。
他冷眼看着这人耍酒疯,跳着难看的舞步,口中还唱着难听又莫名其妙的歌词,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灵魂不再无处安放。”
他心下一动,放弃了本来计划的冷眼旁观,主动跳下树,走到这个醉汉面前。
夏阳觉得自己没醉,可脚步都走成了八字。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来人,傻笑道:“来一杯?”
阮星移没接,只是拎起酒壶掂量了一下:加上倒在地上的两壶,这人喝了三壶酒。自己这个身体酒量不差,但三壶足够任何一个不是酒鬼的人上头了,这家伙如今的状态,正好是审问的最佳状态。
于是他状似随意地问:“你以前过年,也这么放烟火?”
夏阳果然没有防备,仰着头说:“比这热闹。我们家那边,过年要放一整个晚上。”
“家家户户都这么放?”
“嗯。鞭炮从年三十晚上开始响,十二点的时候最热闹,一夜都不停。不过城里后来不让随便放了。”
“为何?”
“怕污染呗。”
阮星移没听懂。夏阳好心解释:“就是烟太多,怕大家呛死。”
阮星移挑眉。这么一点烟,已经到了需要专门禁止的程度。夏阳生活过的地方,大概比他原先推测的还要安稳富足。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转到另一个方向:“看来你很怀念在家过年。”
“以前总觉得过年是负担,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负担?”
苦闷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倾听,夏阳甚至忘了此刻自己倾诉的对象是谁,忘了这个人平日有多危险,话匣子打开后就再也合不上了:“像我这样的工作,只能在年二十九的时候回家。高铁票不好抢,就只能搭别人的顺风车。高速路也堵,屁股坐烂了才到家。回到家,还睡不了一个懒觉,大清早被抓起来打扫卫生、帮忙做年夜饭,还得给领导们发祝福短信。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可以坐下来喝两杯,结果还得给亲戚的孩子们发红包、陪长辈打麻将,辛苦一年挣来的奖金,一晚上就花光了。”
他长叹一口气,为自己的不珍惜,也为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这些都不算烦,顶多是累,最烦的还是拜年的时候,见面就问工作怎么样,工资多少,有没有对象?”
阮星移听到这里,忽然问:“对象是什么?”这个没有上下文真猜不到。
夏阳挠了挠头,想到一种解释:“可以成亲的人。”
“未婚妻?”
“差不多,没到这一步也行,反正是可以谈婚论嫁的。”
“为何不能问?”他还以为这是什么非常禁忌的东西,却没想到这人连问未婚妻都觉得烦?
“因为……”夏阳哽住了。他刚想说因为这是个人隐私,因为我不想结婚,这些阮星移听不懂。最关键的问题:因为我喜欢男的。
已经被酒泡得发钝的脑子,居然还牢牢守住了最后这一道防线。夏阳最后只说:“没遇到喜欢的就不想结。年年问,又不能凭空给我变一个出来,烦不烦?”
阮星移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站着,像个优秀的倾听者。但从他这些话语中,就能判断出夏阳的一生。这是有家,有爱,有亲朋戚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没有心仪姑娘的幸福的人生。
阮星移忽然问:“你离开之前,和他们告别了吗?”
夏阳的酒杯停在唇边。“没有,”他狠狠喝了一大口,“我连工作都没做完呢,也不知道我是死了才穿来这里的,还是突然消失了。要是前者还好,起码还有个告别会和墓碑留个念想,要是消失了,也不知道他们得找多久……”
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哽咽。
那是一种可以共情的悲伤。
可阮星移是极少数不会动容的人。他一直在冷静分析这个叫夏阳的人,如今已经确认,他生活在一个与大昭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文化上可能有同宗同源的地方,但某种思想上又有着极大的差异,以至于他的想法时常与这里格格不入。
阮星移原本还想继续问,夏阳却突然转过头,醉眼迷蒙:“你家里人呢?”
阮星移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没什么可说的。”
夏阳笑了,笑得像个狐狸:“你这个人就是嘴硬。”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像你这样年轻的教主,按照小说的套路,少年天才又突然崛起,还一副全天下欠你八百两银子的脸……”
阮星移:“……”
夏阳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背后一般都有血海深仇。”
阮星移眯起眼,如果夏阳不那么醉,还能感受到一股寒意,可惜他太醉了。
阮星移撬开了他的嘴,也撬开了他把门的理智:“所以每年年三十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也不过节,也不庆祝,因为你觉得你现在还不配过上热闹开心的日子。”
阮星移的声音已经比寒冰还冷:“夏阳,话本少看。”
“嘿嘿,”夏阳胆大包天地指着他,“你都问我这么多问题了,还不准我问问你?想要合作的态度不是这样的啊,起码给点诚意。”
阮星移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
他没想到一场醉酒审问,竟然能把问题绕到自己身上。
这人是真醉还是装醉?
“滚回去睡觉。”他起身准备离开,没想到这人竟然大笑出声:“我猜对了!哈哈……”
这特么就是个醉鬼!
他只想捏死他。
就在阮星移阴恻恻地站起来,准备伸手给他个教训时,山下忽然响起一片鞭炮声,很密,很远,像是家家户户约好的。
不知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夏阳侧耳听了一会儿:“时间到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阮星移:“新年快乐。”
阮星移一愣。
“我回去睡觉了,晚安。”他转身朝寝殿走去,步子不稳,歪歪斜斜。
阮星移一个人坐在原地。山下还在放爆竹,声音隔得很远,已经稀稀拉拉了,估计再过一会就要结束。
他坐到周围恢复万籁俱寂的状态,那股怒火渐渐散了,然后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完,又倒了一杯。
今年这个年,过得实在是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