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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这些事情, ...

  •   阮星移又回到了青莲山。
      山道上覆着薄霜,碎石在脚下发出细响。他沿当初醒来的方向走,绕过几处塌陷,终于在一处背阳的土坡下找到那具被他踢进草丛的白骨。
      上次只匆匆在尸骨附近搜索了一番,但那时注意力在陨铁剑上,此刻需要再从那具骨头上找找其他的线索。
      尸体已经散了架,断骨被野兽拖得七零八落,但头骨还在,半掩在枯草和泥浆之间。他蹲下来,没有急着去碰,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后,才把白骨重新拖了出来。
      白骨身上的衣物早烂没了,只在骨缝和泥土间留下几块发黑的碎布。阮星移把能找见的骨头一根根捡出来,在地上依次排开。没多久,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右边几根肋骨的位置有旧伤,看起来不是死后断的,左手两根指骨也有变形。
      他拿起来看了一阵,又用自己的手比了比。此人应习武多年。
      但他不是仵作,能判断出来的东西有限。于是他将尸骨埋在了一棵大树下,留下暗号,待会下山后再传信让九娘派人将这堆白骨带回去研究。
      他又在当时发现白骨的地方搜索,用短刀一点点拨开烂叶和沙土,先后翻出几片沾满淤泥的碎布,其中一片上头还压着半截铜扣,扣背的文字已经锈得模糊了。
      再往下挖,又找到一小块皮子,应是腰间束带的一部分,上面用细线压出的纹样像鱼尾又像竹叶。
      怎么也挖不出其他东西后,他把东西用帕子包好,将东西用长夜教的驿站送到了九娘那里。
      两天后,和消息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三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陆老三,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妇人芸娘,还有一个丢进人群里几乎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的灰衣汉子阿宽。
      三人进门后齐齐行礼:“殷长老命属下等听候贵人差遣。”三个都是常年周边跑消息的人,其中陆老三在金州待过一段时间,对本地最熟。看行事作风,应当是九娘精挑细选过的。
      殷九娘的回信里则给了那些物件的调查结果:这些不是江湖物件。
      布料是军中常服里衬经常使用的料子,非常结实,所以难以腐烂。铜扣是制式物件,残存的那个字究竟是“万”、是番号,还是别的东西,暂时认不出来。
      腰带上的竹叶纹,像是制式的纹样,可又不像是金州本地或周边兵营里的。总之东西是官面上的,但具体出处,长夜教眼下查不了,得找真正在军务或官衙里待过的人才能慢慢问出来。
      阮星移思索片刻,最后将三人安排在了不同的位置上,等他们出去后,自己才慢慢地喝口茶。
      官面上的事和江湖是两码事,长夜教的手一直伸不进去,这次,他想亲自探探里面的水深。
      接下来的几日,事情终于开始有了些线索,但极其有限。
      先回来的是查人的。
      阿宽扮作附近的屠户,在青莲山周边的村子打探了许久,只查到那几年金州的商路乱,山匪多,偶尔有人死在山里不算稀奇。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樵夫提过一句,说很多年前官府的人上过一次山,可为了什么事,与这人有没有关系,也分不清楚。至于这青莲山,从未有人在里面发现过什么铁矿之类的东西,只是山脉太大,野兽太多,要亲自去查得花很长时间。
      芸娘扮作的寻常妇人利用街头巷尾的长舌妇,替阮星移散布了个假消息。说有个外地客商带着一块陨铁来了金州,最后让最近收奇珍异宝的夏公子高价买走。
      消息放出去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追,没人问,连黑市那边都没多大动静,只有周掌柜第二次见到阮星移时,面露同情:“夏公子。”
      “嗯?”
      “听说您前几日又买了块陨铁?”
      “怎么?”
      周掌柜欲言又止:“没什么。”
      阮星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下回再有这种好东西,您不妨先拿来让我掌掌眼。”
      阮星移看了他半晌:“你觉得我被骗了?”
      周掌柜讪笑:“陨铁这种东西,话本里倒是常有。”
      阮星移明白了,所谓陨铁,在普通江湖人眼里,可能就不是真正存在过的东西。既然没人信,自然也不会有人因为一条“陨铁出现了”的消息冒头。
      看来金州这地方很难再查出更多有用的消息。
      就在事情没有眉目的时候,陆老三终于摸到一个还算有用的人。
      州衙里有个退下来的老吏,早年管过军器簿籍,后来又在官库做过多年,见过的东西不少。人也好酒,这几年一直赋闲在家没出去做事,家中捉襟见肘。
      阮星移让陆老三带了个口信:有个北边客商,想请他到羊汤馆看件旧东西,是家里长辈的遗物。随信的当然还有一包“心意”。
      老吏如约到来,刚坐稳就喝下半碗汤,然后才跟阮星移客套。客套完,阮星移把铜扣用布托着递过去。老吏办眯着眼看了半天,没接,只把脑袋凑近,又缩回去。
      “这物件,是军队里的,”他说完,就顿了顿。
      阮星移给他倒了杯茶,笑问:“可能看出是哪里铸的?”
      老吏摇头:“这东西若真是军中的,光凭这么一点残片不好查。没有姓名,没有籍贯,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真往下翻,得动不少旧簿。”
      阮星移问:“能不能劳烦老人家替我问问?”
      老吏喝了口汤,没有立刻答。“我已经退下来几年了。”
      “银子不是问题。”
      “公子,这不是银子的事。”
      阮星移见他神色闪躲,也不勉强,让陆老三把他送回去,另包了一封银子。老吏接过银子时手抖了抖,低声说:“公子这事实在要查,也别说是我说的。这府衙上下的人,没谁愿意沾军队里的事儿。”
      “多谢。”阮星移说。
      又隔了几日,他托兵器铺的周掌柜攒了个席面。
      酒是得月楼的陈酿,菜是一等一的好。来的是本州一名监税官,通判衙门里的书吏,还有个早年在州军做过都头的百户,如今替人照管马料。看着职位不高,但这已经是当下他的面子能请来的人物。
      席上阮星移没有急着开口,只与几人说些奇闻轶事的闲话。酒过三巡,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说家中长辈早年间在西南落难,受一军士搭救,可那人只留下一条染血的束腰后,便匆匆离去。
      那物件上头有个竹叶纹,不知道是哪个军队用的,他要是能找到恩公,也算是了了长辈的心愿。
      百户看了一会儿图样,说:“西南军寨多,各地牌记改过不止一回,单凭这一角认不出来。”
      书吏便接了一句:“真想查,也得有个人名才好办。什么都没有,翻十几年前的旧簿,不知要翻到什么时候。”
      监税官只顾喝酒,听见这里才笑:“夏公子若是为了报恩,慢慢寻就是。这样的人若还活着,总有一天能碰见。”
      阮星移面色不变,依旧笑着说:“若是能找到恩公,我们全家愿以重金回报。”
      这时书吏搁了筷子,慢悠悠道:“夏公子,这些东西,既是从西南带回来的,你该去西南问。金州是大地方,可西南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监税官就笑:“哎,老曹说得对,那边山高路远,最是讲不清。公子若真想弄明白,不如再托人往西南去一趟。我们这儿管不上。”
      百户也点头,说边军的物件和咱们州卫可不同,见不着,也说不来。
      桌上又恢复了热闹。几个人谈马料、谈女人、谈发的薪金不够用。阮星移陪在一旁,笑着听。他忽然发现,这些人都很清楚,这顿饭他花了多少银子。他们愿意来,愿意吃,愿意和他说笑,但临到要碰真东西时,每个人的嘴都像上了锁,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漏。
      等席散,周掌柜拉他到一旁,小声说:“夏公子,不是我说你,你这样问问不出东西的。官场上的人,不得罪人,也不会给自己揽事。你要想听一句真话,光请一顿酒怎么行?”
      阮星移说:“那要多少顿?”
      周掌柜拍拍他的肩,笑得和善:“那谁知道?兴许再吃几顿,人家就肯跟你多说两句;兴许你在金州住上一年,他还是只认得你姓夏。”
      阮星移也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
      那晚回去,他把九娘请人复原的图案拿到灯下,盯着看了许久。陆老三立在门口,低声说:“贵人,咱们还往下查吗?”
      阮星移没抬头:“查什么。再请十回酒,也还是这几句话。”
      阮星移终于明白,陆老三他们不是查得慢,是官场这条路本来就快不了。
      银子能让人见他,酒能让人坐下来,几份礼甚至能换来几句无关痛痒的消息。可真到了需要翻旧簿、问旧人,甚至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多走一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不够。
      他若真想进去,也不是进不去。
      在金州置产业,和本地人做上几年生意,有来有往,有欠有还。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总能织出一张自己的网。
      问题是——
      值不值?
      他当然等得起。十四岁以后,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为了复仇,十年也好,一辈子也好,他都等得。
      但耐心不是拿来浪费的。为了一条尚且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线,把自己钉在金州一年?
      不值。
      那一晚,阮星移睡得很浅。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扇熟悉的朱门前。门外停着许多马车,正是年节前后,管家正站在阶上指挥下人把一只只箱笼往车上装。
      门缝里透出光,也透出说话声。他伸手去推,门缓缓开了。前厅里坐着许多人,父亲正陪客人说话,来客里有穿官服的,也有着便服的,父亲却把上首让给了一个便服男子。兄长在旁作陪,席间只聊天气、河道、粮价,一桩拖了半年的事,就在那些闲话里定下来了。
      阮星移看到了年少的自己。他刚练完刀,从廊下经过时,被父亲叫进去见礼。
      客人们笑着夸他一句少年英才,再夸兄长沉稳持重。他听得不耐烦,行完礼便走。他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习武。
      家里的账,以后兄长会看;庄子,以后兄长会管。哪个掌柜一年送多少银子回来,哪条水路今年出了什么问题,也都是兄长的事。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很好。毕竟他天分高,五岁练武,七岁便能压着大他几岁的族中子弟打,十岁以后,附近已经没有几个成年人能与他对打了。
      父亲不止一次说过,阮家以后有兄长撑家业,有他撑门楣。
      所以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从来没人逼他学。
      风从他身后灌进去,眼前热闹的场景顿时消散,变成了一地的血。
      他忽然就醒了。
      打更声从远处传来,他躺在黑暗里,许久没动。
      他这些年一直沿着江湖往下查,如今看来,或许还漏了一条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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