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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侵者   腊月的 ...

  •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狠狠刮过贺家别墅的落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天寒地冻,却挡不住客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贺寒生坐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指尖捏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眉眼弯弯,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男婴——那是十年前的他,和十年前的母亲。

      母亲的黑白遗像就摆在楼下的正中央,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依旧温柔,却再也不会在清晨五点准时起床,为他煮一碗甜得恰到好处的粥,不会在他考满分时揉乱他的头发,不会在他深夜加班回家时,留一盏暖黄的玄关灯。

      三个月前,母亲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离世。

      而现在,他的父亲,贺振国,正站在客厅中央,身边牵着一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他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座宽敞得近乎空旷的别墅。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的女人,眉眼温婉,眼圈微红,是母亲葬礼上出现过的林阿姨,也是父亲现在的再婚对象。

      贺寒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温度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会再婚。

      从母亲躺在医院昏迷的第三天起,父亲就常常带着林阿姨来家里,有时是送一束花,有时是送一盒点心。他以为那是父亲的慰藉,是失去妻子后的正常依靠,却万万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连母亲的头七都还没过。

      更让他恶心的是,这个女人,还带来了一个孩子。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要分走他最后一点念想的“弟弟”。

      “寒生,下来。”

      贺振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小心翼翼。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合时宜,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贺寒生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楼梯的阴影里,目光冰冷地扫过楼下的三人。那孩子被林阿姨护在身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见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女人怀里钻了钻,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小兔子。

      就是这副怯懦、卑微、惹人怜爱的样子,让贺寒生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带着一个野种,堂而皇之地走进他的家,占据他母亲的位置,享受他父亲的关怀?

      “贺寒生!”贺振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严厉,“我在叫你!”

      贺寒生这才缓缓站起身。

      他今年十八岁,刚上大学。身形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纤细的锁骨。他的五官长得极像母亲,精致得近乎妖异,却被眼底的冰冷和戾气,磨得只剩下锋利的棱角。

      一步,两步,三步。

      他踩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一步步走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贺振国的心上,也踩在那孩子的心上。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林阿姨下意识地把身后的孩子抱得更紧了,那孩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贺寒生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贺振国,也没有看林阿姨,目光径直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

      终于看清了。

      皮肤白得像没有血色的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睛大得惊人,却盛满了恐惧和不安。他的手紧紧攥着林阿姨的衣角,指节泛白,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他是谁?”

      贺寒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客厅里,激起层层寒意。

      贺振国叹了口气,走上前,试图伸手去拍贺寒生的肩膀,却被贺寒生侧身躲开了。

      “他叫贺铭生,”贺振国的声音低沉而艰难,“是林阿姨的儿子。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弟弟?”

      贺寒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充满了刺骨的嘲讽,像雪花落在滚烫的炭火上,瞬间湮灭。

      “我只有一个妈妈,只有一个家,没有什么弟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贺铭生,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更不欢迎外人。”

      贺铭生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紧紧咬着下唇,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贺寒生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林阿姨的眼圈瞬间红了,她连忙开口打圆场:“寒生,你别生气,铭生他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添麻烦?”贺寒生打断她,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地射向贺铭生,“他现在站在这里,就是给我最大的麻烦。”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住瘦小的贺铭生。

      贺铭生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林阿姨的身后缩了缩,眼泪瞬间涌进了眼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

      贺寒生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的身高差悬殊,贺铭生必须拼命抬头,才能看到贺寒生的脸。他能闻到贺寒生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雪的寒气,呛得他鼻子发酸。

      “贺铭生?”贺寒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肮脏的东西,“名字倒是挺好听,只可惜,人不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贺铭生的下巴。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贺铭生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贺寒生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你看,”贺寒生低头,看着他泪如雨下的脸,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丝病态的愉悦,“这么不经事,一点风吹草动就哭,你这种人,留在家里,只会碍眼。”

      “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你有什么苦衷。”

      贺寒生的手指猛地收紧,迫使贺铭生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滔天的恨意和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我告诉你,这座房子,是我妈妈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妈妈的。”

      “你和你妈妈,都别想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住下去。”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贺铭生脆弱的神经:

      “贺铭生,我会让你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

      “我会让你每天都活在痛苦里,让你哭着求我,让你滚出这个家。”

      “你信不信?”

      贺铭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贺寒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恶意,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

      贺寒生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松开了手。

      贺铭生像脱力的木偶,重重地跌坐在林阿姨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寒生!你太过分了!”贺振国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脸色涨得通红,“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孩子?”贺寒生转头,冷冷地看着贺振国,“爸,你在我母亲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的时候,带着别的女人上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个孩子?”

      “你在我母亲刚走不到三个月,就急着再婚,急着把这个野种领进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个孩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贺振国的心脏。

      贺振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是啊,他是错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是一个男人,需要有人陪伴。林阿姨温柔体贴,对他也很好。而且,他真的不能失去这个家。

      “我不管你怎么想,”贺振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铭生已经留下了,这是事实。寒生,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让着?”贺寒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凭什么让着一个毁了我家的入侵者?”

      他不再看贺振国,也不再看贺铭生,转身径直走上楼梯。

      黑色的冲锋衣下摆扫过冰冷的台阶,带起一阵寒风。

      “砰——!”

      他重重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将客厅里的一切,连同那道瘦弱的、颤抖的身影,都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贺寒生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终于再也撑不住,捂住了脸,指缝间溢出了压抑的呜咽。

      母亲。

      他的母亲。

      那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他、疼他的人,就这样离开了。

      而现在,有人要抢走她的位置,有人要毁掉他最后的家。

      他恨。

      他恨贺振国的薄情寡义。

      他恨林阿姨的鸠占鹊巢。

      他更恨贺铭生——这个他刚刚遇见的、素未谋面的“弟弟”。

      是他。

      一定是因为他的到来,才破坏了母亲的葬礼,才让父亲急着再婚,才毁掉了他唯一的家。

      如果没有他。

      如果没有贺铭生。

      他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他的家,是不是就不会散?

      他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每天早上喝着母亲煮的甜粥,晚上等着母亲回来给他讲故事?

      都是他的错。

      都是贺铭生的错。

      贺寒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水早已被风干,只剩下一片猩红的疯狂。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他拿起笔,笔尖用力地划过纸张,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贺铭生。】

      【入侵者。】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字迹潦草而狰狞,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纸上张牙舞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寒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泣,又像野兽的哀嚎。

      而在楼下的客厅里,林阿姨正轻轻拍着怀里抽泣的贺铭生,声音温柔而小心翼翼:“铭生,不怕,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贺铭生靠在她的怀里,小小的身子瑟缩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不知道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叫贺寒生的哥哥,眼神好冷。

      像冬天的雪。

      像淬了毒的刀。

      他好像,真的闯进来了。

      闯进来一个,会毁了他一切的家。

      也闯进来一个,会毁了他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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