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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归家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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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的夏日傍晚,叶府的门前已早早掌了灯,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溜到大门口,谨慎的朝里望了一望,见门房值守的小厮们似乎都在忙着,恰好无人注意到门口,嘴角不禁笑意盈盈,抬步就往府里迈。
哪知一只脚刚落地,丫鬟红炉的大嗓门就响起了:“哎呦喂,小姐啊,你可回来了!”
叶芙蓉连忙将食指放在唇上,但是“嘘”字还没发出声音,红炉一个箭步上来,一边给她披了一件淡绿色外衫,一边着急道:“别嘘啦小姐,老爷都知道啦,正在前厅等你呢!”
“啊?”叶芙蓉停住脚步,一张不施粉黛却艳丽无比的小脸上还有几道若隐若现的黑印,“那我更不能去了,我先回房去更衣!父亲最不喜衣冠不整者出现在他眼前了。”
红炉一把将预备回身的叶芙蓉转了个方向,挽着她的手臂疾步往前厅走去,“来不及啦,我的小姐啊,先把这件外衫穿好吧,韩鹤公子来了。”
叶芙蓉一下停住了脚步,狐疑道:“韩公子来了,父亲叫我去前厅做什么?二姐呢?”
红炉愣了一愣,道:“二小姐?二小姐也在呢,老爷和云夫人也都在呢,就等小姐了。”
叶芙蓉心下迅速思量,韩鹤与她二姐叶芳容已经议了亲,按理说就算他来,父亲也断没有让自己去前厅的道理,除非……韩鹤是为她的事而来。思及此,叶芙蓉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好啊,这是来告状来了,不过破罐子不怕摔,她叶芙蓉敢做自然就敢当。
大概猜到了缘由,叶芙蓉反而镇静了下来,将刚刚红炉给她披上的外衫脱下又放到红炉手中,说了一声“走吧”,便阔步往前厅走去。
远远的,便听到前厅里云夫人的笑声,想来是对这个乘龙快婿满意的紧,平日里装模作样一副稳重当家主母的样子,见了女婿便忍不住抒发自己的快意了。
叶芙蓉的脚步顿了顿。
“怎……怎么了小姐?”红炉以为叶芙蓉心里仍未放下韩鹤,所以心里有些打鼓。
哎,说起来小姐也是命苦,明明是堂堂尚书府的嫡小姐,但自从夫人离家之后,老爷扶正了侧夫人云氏,除了已经嫁人的大小姐叶清澜,云氏的一双儿女,叶芳容和叶自青成了香饽饽,小姐倒成了没人疼的一根草了。好不容易长到二八年纪,春心萌动了一回,对方不但不领情,还要娶二小姐!她可怜的小姐哟……
“红炉啊……”叶芙蓉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还是先给我备点化瘀膏吧。”
“哦,啊?小姐你又受伤啦?”反应过来的红炉立刻围着叶芙蓉转了起来,衣裳脏了,但好在完好无损,脸上也有些脏,看起来像灰,倒不像伤。
叶芙蓉一把拉住转圈的红炉,叹了口气,“哎,现在还没,一会儿难说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总要面对的,红炉,你家小姐进去了啊。”
红炉不知道叶芙蓉在说什么,但还是应道:“小姐你从小运气就好,揣着一文钱锦赌坊都能赚钱,肯定没事的,奴婢先给你擦擦脸。”
“咳咳,”叶芙蓉小声嘱咐,“这话在家里就别说了哈,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
“好好。”红炉立马也小声道,“奴婢记住了,奴婢再也不说了。”
前厅里,叶敬和云夫人坐在上首,叶芳容一身隆重装扮坐在云夫人下首,韩鹤坐在叶敬下首,一派其乐融融的美景。
“韩公子一会儿留下用晚膳吧?我亲自下厨,做几道菜给你尝尝。”云夫人笑眯眯的说道,与旁边隐忍着怒气的叶敬形成鲜明对比。
韩鹤忙拱手道:“不敢劳烦云夫人,晚辈方才已同尚书大人聊完,这便要回去了,刑部司近日忙碌的很,晚辈也不能耽搁太久。”
“是啊,最近连续的几桩案子闹的整个都城都人心惶惶的,想来也知道你们肯定是忙着破案啊,但是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啊,毕竟自己的身子骨最要紧。”云夫人点头附和道。
韩鹤笑道:“有劳云夫人挂念,破案之事自有大理寺的同仁们负责,晚辈只是忙些杂事罢了。”
“你这孩子,就是谦虚。”云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声音都不自觉大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很快就能吃饭,你吃完饭再回去忙一样的。”
“母亲。”一旁一直垂着头的叶芳容突然对云夫人撒娇道,“阿……韩公子既然说忙,那就一定是有要事在身了,母亲不要为难他嘛。”
“好好好。”云夫人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和一表人才的女婿,又见二人对彼此浓情蜜意,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欢喜,“我们容儿要嫁人啦,突然就长大了似的,知道心疼人了。”
叶芳容脸上一红,娇声道:“母亲。”
“好,母亲不说了,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父亲,我回来了。”
叶芙蓉清冷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云夫人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叶敬看着门口脏兮兮的叶芙蓉,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声道:“容儿,你送送韩鹤,你,跟我去书房。”
“是。”叶芙蓉微微点头。
“是,父亲。”叶芳容乖巧低头。
韩鹤站起身,似乎还有话要说,叶芳容已走到他的身侧,一汪秋水般的眸子看着他,脸上笑意盈盈,“韩公子,我送你。”
韩鹤客气道:“有劳了。”但跟着叶芳容走了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身道:“尚书大人,您莫生气,好好同芙……叶小姐说一说,她会懂的。”
叶敬没有说话,勉强点了点头,但听到这话的叶芙蓉却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韩鹤,这是叶芙蓉进屋之后第一次看韩鹤,只见她唇角勾起冷笑,“好好说?韩公子,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父亲只会拿鞭子跟我好好说。”
“什么?这……”韩鹤似乎很震惊,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放肆!”叶敬却是再也忍不住怒气,他本就是武将出身,如今官至刑部尚书,一身戾气只增不减,“你不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我拿鞭子抽你都是轻的!”
叶芙蓉面无波澜,冷冷地看了韩鹤一眼之后又回过身,“那走吧。”说完便往书房走去。
叶敬气得大喊,“你站住!你这个不孝女,我今日也不怕家丑外扬,来人,取我的长鞭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脊背更硬!”
在外候着的小厮应声就要去取长鞭,却被一直等在外面的红炉拉住,“庆哥儿,你当真要去取鞭子啊?”
阿庆无奈的往里面一瞅,意思是他也是听命行事。
红炉泪眼汪汪哀求道:“再等等再等等,老爷现在是在气头上,过去这阵子就好了啊。”
云夫人生怕叶敬真当着韩鹤的面抽叶芙蓉鞭子,破坏了她苦心经营的美好形象,一反常态的上前劝道,“老爷这是气糊涂了,哪里就用到鞭子了?芙蓉还小,贪玩很正常,训诫两句也就罢了,就是真犯了大错,您真舍得动她一手指头?芙蓉你也是,快别气你父亲了,赶紧认个错,你父亲那么疼你,哪里就真的怪你了?”
叶芙蓉看着面前贤妻一样的云夫人,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云夫人?我没听错吧?之前父亲用鞭子抽我的时候,您不是还屏退了下人,好让父亲能专心抽我吗?今日怎么颠倒起黑白来了?”
“你……”云夫人原以为叶芙蓉会就着她一番话服软,一个女孩子,在家挨鞭子,传出去也并不光彩,叶芙蓉若是还想寻个好亲事,左不过要跟她一起做做戏,却没想到她性情这般刚烈,只得含糊其辞道,“你这孩子,怎么瞎说呢?”
“我瞎说?”叶芙蓉索性撩起自己的衣袖,一道道新旧红印仍清晰可见,“这一道是上月刚添的,因为我没有及时清理小佛堂的香灰,这几道要更早一些,因为我发高热晚膳吃不下便说我是故意浪费粮食,还有……”
“够了!”叶敬大吼一声,看着叶芙蓉那张像极了发妻的脸,目光中似乎带了些隐忍的心疼,语气也不禁软了下来,“从今日起,你便好好待在家中,像容儿一样,学学描绣针线,再不济就学学琴棋书画,总之,不许你再出去瞎混!一个姑娘家,去刨人家坟,你想干什么?!还让人家追着打,告状告到刑部司去!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叶芙蓉眼神清亮,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带了一丝天真,“父亲的脸面自然是父亲自己挣的,关芙儿什么事呢?况且芙儿也不是无缘无故刨人家的坟,近日都城的几桩案子全都是即将出嫁的新嫁娘,大理寺查案迟迟没有进展,芙儿想着快点破了案,好叫二姐安心啊,毕竟,”说着,叶芙蓉看向叶芳容,笑了一笑,“二姐下个月就出嫁了嘛。”
叶芳容脸色一僵,但随即便挂上了和善的笑,走到叶芙蓉身边,亲昵的握着她的手,同时不动声色的将她的衣袖拉了下来,柔声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是好意,但也不能置自己的名声于不顾啊,父亲和母亲也是心疼你,才对你严厉了些,毕竟,你还没有许配人家,对一个女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了,你也莫要怪他们才是啊。”
叶芳容一番话后,叶敬的脸色也好了不少,满意地看着知书达理的叶芳容,还好他有个柔情似水的女儿,不像叶芙蓉,像匹烈马一样难以驯服,跟她娘,简直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这可不是一场闹剧吗,倒让韩公子看笑话了,芙蓉,听你姐姐的,不要再闹了。”云夫人对女儿在韩鹤面前的表现也很满意,想想看,同是女孩儿家,凭良心说,叶芙蓉的容貌无可挑剔,尽管素日不爱打扮,可一群人里,她永远是最出挑的一个,自家女儿倒有些小家碧玉之态了,但论起礼仪姿态,那可甩那叶芙蓉八十条街有余啊,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贵女风范。
一个京都贵女,一个乡野丫头,但凡韩鹤有眼睛,都会知道孰好孰坏,云夫人笑容满面,甘当和事佬。
叶芙蓉此时倒乖巧起来,顺坡下驴,边说边往门口退,“好吧,二姐说的是,父亲和云夫人也是为了我好,我这就回房间面壁思过,晚膳我也不用了,我可不是浪费粮食啊,是我知道自己错了,实在是吃不下饭,我去面壁了啊,芙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