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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与雪 死在雨夜的 ...

  •   林晚棠死在一个雨夜。

      她记得那天的每一秒。记得便利店的灯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浑浊的黄,记得雨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像一万颗钉子同时落下来,记得自己把最后一盒过期饭团塞进包里——那是她的晚饭,店长让她扔掉的,她舍不得。

      但她最记得的是推开家门那一刻的味道。酒精、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客厅的灯没开,电视闪着蓝白色的光,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她爸。

      林建国歪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半瓶二锅头,电视里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衬得这个家更加破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晴晴呢?”林晚棠问。

      他没有回答。他从来不会好好回答她的问题。

      林晚棠把饭团放在鞋柜上,脱掉湿透的球鞋,袜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叽”声。她往妹妹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应该睡了。十三岁,初一,明天还要上学。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水壶是空的。她拧开水龙头,等水流了十几秒,还是冰的。热水器坏了两周了,她没钱修。

      算了。凉水也能喝。

      她刚把杯子举到嘴边,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

      林晚棠放下杯子,走出去。

      林建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拎着半个碎酒瓶,断口处的玻璃碴子参差不齐,像一排参差的牙齿。电视屏幕上多了一个洞,正在冒烟,滋滋地响。地上全是碎玻璃,在电视的蓝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

      “你又怎么了?”林晚棠的声音很平。

      这是她十八年来练就的本事——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胸腔最深处,让声音变成一条直线。她妈还在的时候教过她:你爸喝醉了不要跟他吵,把脸放平,把声音放平,他就找不到借口打你。

      她妈教了她八年,然后在一个深夜走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林晚棠听到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外面无尽的雨声里。她没有追出去。她不知道是应该恨妈妈抛下她们,还是应该庆幸她终于逃了。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就是妹妹的妈了。

      “我问你,”林建国的舌头已经大了,声音含混得像含着一口痰,“老李说你没去上班?你又偷懒?”

      “今天夜班,晚上十点才去。”林晚棠说。这是实话。但她没说她去干什么了——她白天还跑了三个外卖单,赚了四十七块钱,给晴晴交了下周的午餐费。

      “你骗谁?”林建国往前迈了一步,碎酒瓶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你他妈骗谁?你是不是又出去鬼混了?”

      “爸,你喝多了。把瓶子放下。”

      “你管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珠子凸出来,布满血丝,“你跟你妈一个样!都他妈想管我!都他妈嫌我!”

      林晚棠没有接话。她妈走了六年了,每次他喝醉,都会把对那个女人的恨浇到她头上。她是她妈留下的影子,是这个家里唯一可以承接他愤怒的东西。

      她余光扫了一眼妹妹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她在心里祈祷晴晴戴了耳塞——她给妹妹买过一副,粉色的,跟她说了好几次,爸一喝醉就戴上。

      “说话啊!”林建国猛地挥了一下瓶子,碎玻璃碴子擦着林晚棠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又碎了一层。

      林晚棠没有躲。她的耳朵被划了一道,温热的血顺着耳垂滴在肩膀上。

      “我说了,爸,你喝多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

      这反而激怒了他。他受不了这种平静。他需要她怕他,需要她哭、她求饶、她像他妈当年那样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说“别打了”。那才是他熟悉的剧本。这个女儿太像那个女人了——不哭,不求饶,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种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的眼神。

      “我让你不说话!”他扑过来。

      酒瓶砸在她的额角。不是第一次了。林晚棠偏了一下头,避开了最锋利的断面,但碎裂的玻璃碴子还是划破了她的额头和脸颊,有一片嵌进了眉骨上方的皮肉里,疼得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血涌出来,糊住了她的左眼。

      世界变成了红色。红色的电视屏幕,红色的地板,红色的父亲。

      林建国打红了眼,又举起瓶子——这一次对准的是她的头顶。

      林晚棠知道这一下如果砸实了,她可能就站不住了。她弯腰躲了一下,瓶子砸在她肩膀上,碎玻璃扎进肩胛骨附近的肉里。她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鞋柜。

      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饭团。她带回来的饭团。

      还有别的什么。

      一把剪刀。她放在鞋柜上准备拿进房间修东西的剪刀。她妈留下的,红色塑料手柄,生了锈的刀刃。

      她握住了它。

      但她没有举起来。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妹妹的房门开了。

      “姐?”

      林晚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显然是被吵醒了,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她看到了姐姐脸上的血。

      “姐!”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整个人从门口冲出来,“爸!你干什么!”

      林晚棠想喊“回去”,但嘴刚张开,血就从嘴角溢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声音。

      林建国转过身,看到小女儿冲过来,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酒精让他的大脑失去了所有判断力,他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亲人,他只知道眼前有一个移动的、尖叫的东西,而他的手里还有一个可以砸的东西。

      他举起了碎酒瓶。

      对准了林晚晴。

      十三岁的、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的、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女儿。

      林晚棠的大脑在这一秒里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恐惧的那种空白,而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冷静。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声,所有的情绪都被切断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不能让他碰晴晴。

      她扑上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把剪刀。

      但她没有用剪刀。

      她用的是地上那些碎玻璃。

      瓶子碎的时候,最大的那片玻璃落在了她脚边,有她整个手掌那么长,边缘锋利得像刀。她弯腰抓起它,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看清自己抓的是哪一片——她只觉得掌心被割开了,热流涌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她扑上去,将那片玻璃刺进了林建国的后颈。

      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碎酒瓶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又碎了一次。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晚棠,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血从他脖子后面涌出来,顺着衣领流下去,在电视的蓝光里,几乎是黑色的。

      他倒下了。

      像一堵被拆了承重墙的老房子,轰的一声,整面墙都塌了。

      林晚棠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片玻璃。玻璃的边缘嵌在她的掌心里,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和林建国的血流到了一起。她的额头上还扎着碎玻璃,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淌。

      “姐……姐姐……”林晚晴的声音在发抖,她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姐你在流血……好多血……”

      林晚棠抬起头,想对妹妹笑一下,说“没事,姐没事”。但她刚牵动嘴角,嘴里就涌上来一股铁锈味。她低头吐出一口血沫,落在林建国的背上。

      她看着父亲的尸体——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会再站起来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妈妈走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走”,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妈妈太苦了,她应该走。可是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被人抱过,再也没有人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她多想有人对她说一次。哪怕一次。

      “晴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姐姐对不起你……”

      林晚晴扑过来,跪在地上,想抱住她,但又不敢碰她——姐姐身上全是血,不知道哪里是伤口,哪里只是被染红的衣服。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发抖,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你不要说话!姐你不要说话!我打120!我马上打120!”

      “别怕……”林晚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姐姐在……姐姐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光晕,白晃晃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感觉到妹妹的手终于握住了她的手,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血。

      她想说:晴晴,姐姐可能要走了。

      但她说不出来了。

      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白,吞没了整个天花板,吞没了妹妹的脸,吞没了地上的血和碎玻璃。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妹妹的声音,也不是父亲的声音。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苍老的、遥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助天命之人成神,方可归去。”

      什么意思?

      她想问,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的时候,林晚棠看到的是木头天花板。

      不是她家的天花板。她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乳胶漆,有一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的裂缝,下雨天会渗水,洇出一圈一圈的黄渍。

      这个天花板是木头的。棕色的、粗糙的、带着年轮的纹理。屋顶很高,能看到横梁和椽子,像是老式建筑的内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草药香。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粗布的,扎手。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转了一下头——能转。脖子有点僵,但没有伤口。她抬起手,举到眼前。

      一只陌生的手。

      很小,手指细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掌心光滑,没有茧,没有伤疤,更没有被碎玻璃割开的血口子。

      这不是她的手。

      林晚棠猛地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床沿,大口喘气。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松松垮垮的,像是古代的里衣。胸前平坦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女生的身体,倒像是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

      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在屋子里找到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看起来十五六岁,下颌尖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层水光,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这张脸太软了、太柔了,跟她上辈子灰扑扑的样子完全相反。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碎片开始涌上来。

      碎酒瓶。血。妹妹的尖叫。父亲倒下时沉闷的声响。还有那个声音——

      “助天命之人成神,方可归去。”

      她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把脸埋在掌心里。掌心是温热的、光滑的、没有茧的。

      这双手没有打过工,没有搬过货,没有在便利店的冷柜前冻得发紫。这双手属于一个没有吃过苦的人。

      可是她吃过。她吃过所有的苦。

      她想起妹妹。十三岁的、瘦得像豆芽菜的、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的妹妹。她跪在血泊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哭着喊“姐你不要说话”。

      晴晴。

      她一个人了。

      林晚棠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这张陌生的脸往下淌,滴在粗布衣裳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哭得没有声音——这是她上辈子就学会的本事。在那个家里,哭出声会招来更多的拳头。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眼睛涩得发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座山。很大很大的山,云雾缭绕,看不到山顶。远处有飞瀑从悬崖上垂下来,水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天空是洗过一样的蓝,有几只白鸟在云层下面盘旋。

      这不是2016年。这不是她认识的世界。

      林晚棠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出了泥沙——

      那个声音说,助天命之人成神,方可归去。

      归去。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晴晴身边。

      她不知道“天命之人”是谁,不知道“成神”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要回去。

      晴晴还在等她。

      她不能像妈妈那样,走了就不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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