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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劣种 Haz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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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宿家庭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区,一栋灰白色的联排别墅,门前台阶上摆着两盆快枯死的秋海棠。
妎茌贝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正在放真人秀,笑声罐头一浪一浪地拍过来。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到走廊上。
“Hazel!”住妈Linda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汤勺,围裙上沾着番茄酱,“你回来得太晚了,我给你留了饭——”
“吃过了。”
妎茌贝低着头换鞋,把帆布鞋踢到鞋架旁边,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赛拉斯半躺在沙发角落,一条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他今年二十,在社区大学混日子,深棕色的卷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妎茌贝身上。
妎茌贝没看他,径直走向楼梯。
“贝贝。”
赛拉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黏糊的亲昵,像嚼过的口香糖粘在鞋底。
她没停。
赛拉斯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搁,起身的时候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他腿长,两步就截住了她——不是挡在前面,是从侧面伸手,手指扣住她的手腕。
“不和哥坐下来吃吗?”
他的手心干燥,指腹有薄茧,握得不紧,但刚好卡住腕骨那个位置。
妎茌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客厅里Linda还在厨房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盖过了电视。真人秀里有人在笑。
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动作不大,但很用力——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拧的力气。赛拉斯的手指被一点一点撑开,最后一根小指滑过她的手背,彻底脱开。
“别碰我。”
她的声音很平,甚至没有压低,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赛拉斯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的姿势。他看着她的侧脸,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脾气这么大,”他说,语气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不吃拉倒,我给你留着。”
妎茌贝已经上了三级台阶。
她没回头。
楼梯口的光线很暗,她卫衣帽子的边缘被客厅的光勾出一条模糊的轮廓。她往上走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踩空,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贝贝,”赛拉斯又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一点,Linda听不见的那种低,“门别锁太死,通风不好。”
妎茌贝的脚步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推开二楼的房门,走进去,“咔”一声,反锁。
赛拉斯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还挂着笑。他把手从裤袋里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
他转了转手腕,把笑意收了一点,眼底的东西暗了一度。
“Good night, Hazel.”
他对着楼梯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回了客厅,重新拿起那罐啤酒。
妎茌贝上了楼,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
胃里翻涌的那股劲儿还没过去。她把卫衣脱了扔在床上,走进浴室,跪坐在马桶前,对着白瓷缸子吐了好一会儿。
其实没吐出什么东西。在比萨店就咬了一口,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往上顶,烧得嗓子眼发疼。她按了冲水键,水流打着旋把东西卷走,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很大。
她撑着想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把洗手台才站稳。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太阳穴上。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冷水泼在脸上,也没擦,就那么湿淋淋地走出去。
书包扔在书桌下面,她蹲下去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小组作业的群消息已经有十几条——组里一个女生发了分工表,另外两个人在底下回“ok”,艾特了她两次。
她回了一个“1”,打开文档开始干活。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
她打了半页字,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一点。眼睛酸涩得厉害,她揉了揉,继续打字。打到第三段的时候又打了一个哈欠,下巴都在抖。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试探。
“Hazel?” Linda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变得闷闷的,“我烤了点饼干,你要不要吃一点?”
妎茌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等一下。”
她站起来,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到变形的吊带背心,把椅子上的卫衣捞起来套上,走到门口,解了锁,拉开门。
Linda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几块巧克力曲奇和一杯牛奶。她五十出头,金发里掺着银丝,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纹路,但眼睛很温和。
“你脸色不好,”Linda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就是困。”
妎茌贝接过托盘,指尖碰到温热的瓷杯。曲奇的甜味飘上来,她确实有点饿了。
“那就好,”Linda说,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下来坐一会儿吧,Ben回来了,带了芝士蛋糕。你知道的,他每次加班都要买甜食犒劳自己。”
妎茌贝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楼下传来Ben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Hazel?你还没睡?下来尝尝这个蛋糕,我今天排了二十分钟队。”
她吸了一口气,把托盘放回书桌上,拿着牛奶杯下了楼。
客厅里Ben正瘫在单人沙发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他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已经拆开了,纽约芝士蛋糕切了两块,分别装在盘子里。
赛拉斯不在。
Linda坐在长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妎茌贝坐过去,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接过Ben递来的蛋糕盘子。
“今天学校怎么样?”Ben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还行。”
“作业多吗?”
“有点。”
Linda在旁边接话:“Hazel最近很用功,我刚才上去叫她吃饼干,她还在做小组作业。”
Ben点了点头,表情满意又不过分热络——这是他和这个中国女孩相处一年多摸索出来的分寸。太热情她会缩回去,太冷淡又怕她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用功是好事,但也别太晚,”Ben说,“明天还要上课。”
“嗯。”
妎茌贝低头吃蛋糕,芝士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她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像怕吃太快会吐出来。
Linda和Ben聊起了白天的事——Ben的同事弄丢了一份文件,Linda去超市买菜的时候碰到了隔壁的邻居。话题琐碎,声音不高不低,像背景白噪音。
真人秀早就关了,电视放着一个旅游纪录片,画面是挪威的峡湾,安静又空旷。
妎茌贝把蛋糕吃完了,端着牛奶杯喝了两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烧灼感被压下去了一点。
“还要吗?”Ben指了指蛋糕盒。
“不了,够了。”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我先上去了,作业还没弄完。”
“好,”Linda拍了拍她的手臂,“早点睡。”
妎茌贝上楼的时候经过赛拉斯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和他在语音里跟人说话的低笑声。
她没停,走回自己房间,锁了门。
电脑屏幕还亮着,小组作业的文档停在第三段。她坐下来,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手指搭上键盘,打了个哈欠。
窗外树枝还在刮玻璃。
她继续打字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三下她才伸手去摸。
屏幕亮起来,冰勒的名字在上面跳。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过七分。浴室的水管还在嗡嗡响,楼下的电视声已经关了。
她接起来,没说话。
“喂。”冰勒那边有点吵,像还在外面,风灌进话筒的声音呼呼的。
“嗯。”
“警局那边我弄好了,”他说,背景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大概在往安静的地方走,“报警那傻逼是你们班的,叫啥来着……算了不重要。他跟警察说钱是你拿的,结果自己转错账了,傻逼一个。”
妎茌贝靠在床头,膝盖曲起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呗,”冰勒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出了事就知道坐着踹桌子?”
她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冰勒大概点了一根烟,呼吸声重了一下。
“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好听的?”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懒洋洋的,“比如‘谢谢冰勒哥哥’之类的。”
“挂了。”
“别别别,”他赶紧说,带点笑音,“你怎么还在喘?刚干嘛了?”
“写作业。”
“你?”冰勒明显不信,“你什么时候写过作业。”
“小组作业。”
“哦——”他把尾音拖得很长,“跟谁一组?男的女的?”
妎茌贝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看不见。
“关你什么事。”
“问问不行啊,”冰勒那边传来打火机盖子弹开又合上的声音,咔嗒咔嗒的,“我就是好奇,谁能跟你一组。你那个脸一拉,全组都跟欠你两百万似的。”
“你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他的声音突然正经了一秒,然后又软下去,带着点困倦的哑,“就是告诉你一声,事儿处理完了。以后谁再找你麻烦,你跟我说。”
“用不着。”
“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笑了一下,很轻,“所以我不问你,直接办了。”
妎茌贝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的树枝不刮了,风好像停了。
“你还在外面?”
“嗯,在M街,刚打完台球。”
“明天不上课?”
“上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又不耽误。”
“你有病。”
“你第一天认识我?”
她没说话。电话里只剩呼吸声,和很远的地方一辆车经过的声音。
“行了,”冰勒先开口,声音低下去,“你早点睡吧。明天学校见。”
“嗯。”
“等等,”他忽然又说,带着点犹豫,“你那寄宿家庭的哥……今天找你麻烦了没?”
妎茌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没有。”
“真的?”
“嗯。”
“那就行,”他说,语气松下来,“要是有事你打我电话,别自己扛着。”
“挂了。”
“晚安——操,谁啊?没看你哥我在打电话吗?”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大概路上撞到了谁。
妎茌贝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在黑暗里坐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掀开被子下床。
走廊的灯开着,光线昏黄。她踩着拖鞋走到楼梯口,楼下的客厅暗着,只有厨房有一盏小夜灯亮着。
Linda的规定——每天晚上睡觉前把手机放在厨房的充电站,所有人都是。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木楼梯还是响了两声。厨房的充电站上已经放着Ben的手机和Linda的平板,并排摆着,线缠在一起。
她把手机放上去,插上充电线。
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赛拉斯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比白天更乱了,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
“还没睡?”他问,声音低低的。
妎茌贝没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贝贝,”他在身后说,没伸手拦她,只是声音跟着她的背影,“我听见你刚才打电话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男的?”
妎茌贝没回头,继续往楼上走。背后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油,裹在皮肤上,甩不掉。
“朋友而已。”她说,声音冷得像冰箱里拿出来的水。
赛拉斯没再说话。她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厨房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一声笑。
她关上门,反锁。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不在身边,空落落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楼下隐约传来赛拉斯上楼的声音,脚步不急不慢,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了。
妎茌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床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