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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秋·宜入山04   “哧” ...

  •   “哧”

      中巴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漏气声,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稳了。

      老旧的发动机随之熄火,车厢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周宜岁顺着这股惯性,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

      她原本靠在梁半山肩膀上的头也随之滑落。

      顺势睁开眼睛,假装刚刚被刹车惊醒。

      车厢里光线有些暗,她揉了揉眼角,坐直身体。

      梁半山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右肩。他弯腰捡起垫在车窗缝隙处的那件深黑色冲锋衣,抖了抖上面的灰尘,重新穿回身上。

      车门打开,大漈山清晨的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那是深山里特有的味道。

      带着松针的清苦、泥土的湿润,干干净净,一下子冲散了车厢里的劣质汽油味。

      乘客们开始拿行李下车。

      梁半山站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单手拎下那个沉重的竹编茶篓,接着拿下周宜岁的双肩包。

      “到了。”

      他低头看她,声音微哑。

      周宜岁点点头,站起来。

      她刚想伸手去接自己的包,余光却瞥见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右边脸颊上,靠近颧骨的地方,被粗线毛衣压出了一道明显的红印。

      她呼吸一滞,慌乱地抬起手,用冲锋衣宽大的袖子蹭了蹭脸颊,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试图遮掩这明晃晃的“作案痕迹”。

      梁半山把她的局促尽收眼底。

      他没有点破那道红印的来历,只是单肩背起茶篓,将双肩包拎在手里,转身往车门走。

      “路面有碎石,慢点下。”

      周宜岁跟在他身后,踩着踏板下了车。

      双脚落地,山里的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梁半山停在离车门两步远的地方,把双肩包递给她,同时,左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塑料瓶盖已经被拧开过了,封口的塑料圈断裂,只是虚虚地扣在瓶口。

      “漱漱口,压一下胃。”他语气平淡。

      周宜岁接过水瓶,指尖碰到了瓶身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她仰起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流滑过食道,带走了最后一点恶心感。

      大漈山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去。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苍翠。

      漫山遍野的茶园顺着山势起伏,像一层层绿色的海浪。白墙黑瓦的村落零星地点缀在半山腰上,升起几缕袅袅的炊烟。

      “半山啊!算着时间你也该到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茶农从村口那棵大樟树下迎了过来。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王叔。”梁半山迎上去,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一路颠得够呛吧。”

      王叔笑呵呵地拍了拍梁半山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包有些干瘪的香烟。

      他抽出一根,递到梁半山面前。

      梁半山平时在茶馆偶尔会抽烟,但烟瘾不大,只是用来提神。

      他看了一眼那根烟,抬起手,手背轻轻挡了一下。

      “不抽了,王叔。”

      王叔愣了一下,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咋啦?戒了?”

      梁半山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跟上来的的周宜岁。

      她正低头拧着矿泉水瓶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带了人。”

      梁半山收回视线,声音不大。

      “烟味呛,今天不抽了。”

      周宜岁拧瓶盖的动作停住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这阵风,毫无规律地漏了一拍。

      他没有介绍她的身份,只是用了最简单的三个字“带了人”。

      可偏偏是这不清不楚的三个字,让人感觉最暧昧。

      带了人。是什么人?友人?熟人?认识人?还是……爱人?

      王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哦,哦,懂了。”

      懂什么了?她还没懂呢。周宜岁默默想。

      老茶农把烟塞回烟盒,没再多问。

      “走走走,先去家里吃口热饭,你婶子熬了地瓜粥。吃完咱们上后山,那边几棵老树昨天刚冒了新芽。”

      “不吃了,趁着早上露水没干,先看茶。”

      梁半山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茶篓。

      上山的路不好走。

      原本铺在山道上的青石板,已经被常年运茶的推车压得碎裂,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山道两旁长着许多带刺的杂树和野草。

      梁半山走在前面。

      他走得不快,每遇到一处难走的地方,就会停下来。

      一根带刺的野蔷薇枝条横伸在路中间。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长了刺的枝条,用力往下压,将它死死踩在脚底。

      “踩这块石头,边上的有青苔,滑。”他回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一块干燥的青砖。

      周宜岁跟在后面,视线紧紧盯着他踩过的地方。

      她跨过那根被他踩住的枝条,脚尖稳稳地落在青砖上。

      两人的步伐节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同步。

      大山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周宜岁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前方梁半山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地势变得开阔。

      眼前出现了一片古老的茶树林。这里的茶树和外面那些低矮的灌木茶田不同,每一棵都有一人多高,树干粗壮,表皮布满了沧梁的纹理和厚厚的苔藓。

      梁半山在一棵最大的百年老茶树前停下脚步。

      他把肩上的茶篓卸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就在他放下茶篓的那一刻,周宜岁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场变了。

      那个在南坞镇里温和持重的茶馆老板,变成了久经沁润的制茶手艺人。

      一阵秋风吹过山林,茶树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梁半山在茶树前蹲下身。

      他今天穿的是冲锋衣,面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声。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深刻的眉骨。

      周宜岁看的,微微出神。

      梁半山无所察觉,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探入浓密的枝叶间,捻起一片刚长出来的秋茶鲜叶,拉近鼻尖,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宜岁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指尖那片翠绿的茶叶。

      早上在车里装睡时的那些小心思,在此刻的大山面前,显得幼稚又微不足道。

      她突然明白,他不仅是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避风港,他本身,就是一座值得去探索的高山。

      这种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心动都来得更加猛烈和扎实。

      周宜岁没有犹豫。

      她摘下双肩包,拉开拉链,拿出那本昨晚刚装进去的速写本,和一支削好的2B铅笔。

      翻开空白的一页。

      山风吹拂着纸张的边缘。

      她抬起头,梁半山依旧蹲在树下,正专注地观察着叶脉的走向。

      周宜岁握紧铅笔,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沙沙沙。”

      不再需要躲避视线,也不再有画不下去的迟疑。

      她用细密的线条勾勒出远处的薄雾,画下那棵盘根错节的老茶树。最后,笔尖落在树下的那个男人身上。

      画他被风吹乱的额发,画他挺直的鼻梁。

      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把那个专注看茶的眼神,画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

      速写本上的线条刚刚收尾。

      周宜岁握着铅笔,看着纸上那个蹲在老茶树下,眼神专注的男人。

      山风吹过,把本子的纸页吹得哗啦啦作响。

      这阵风来得有些不对劲。

      原本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突然夹杂了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湿冷的水汽。

      周宜岁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的阳光就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凭空罩住,周遭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梁半山捻着茶叶的手指一顿。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茶树林,看向远处的山峰。

      几秒钟前还苍翠的山头,此刻已经被翻滚的乌云死死压住,云层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着。

      “要下雨了。”

      他站起身,语气微紧。

      深山里的秋雨,从来不讲道理,说来就来。

      他利落地拎起地上的竹编茶篓,转头看向周宜岁,眉头微微皱起:“收本子,下山。”

      周宜岁也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没敢耽搁,飞快地把速写本和铅笔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刚走出老茶林。

      雨滴很大,砸在宽大的茶树叶片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豆大的雨点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雨幕,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这雨太急,回不到村里了。”

      梁半山走在前面,声音被风雨声扯得有些碎。

      “去半山腰的老茶厂躲躲。”

      他停下脚步,把茶篓换到左肩,右手从背包侧面的网兜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啪嗒。”伞骨撑开,发出一声闷响。

      伞面不算大,标准的单人伞尺寸。

      “过来。”梁半山转过身,握着伞柄,冲她扬了一下下巴。

      周宜岁快步走过去,钻进伞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伞外的世界是狂风骤雨,雨水砸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在伞下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

      她能听见雨水顺着伞骨流下的滴答声,也能听见身侧男人略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男人身上的茶香,此刻混合着雨水的湿冷,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起来。

      “跟紧。”梁半山说了一句,转身继续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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