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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帮风云,陆门少帅 陆承煜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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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腊月十五。
上海的冬夜,比北平少了几分凛冽,却多了一层黏腻的湿冷。公共租界的外滩霓虹闪烁,映得黄浦江面波光诡谲,而与外滩一街之隔的八仙桥,却是另一番天地——青砖墙围起的深宅大院,门楣上悬着“黄公馆”的烫金牌匾,门口立着两排穿黑绸短打的青帮弟子,腰别短棍,眼神冷厉,连租界巡捕路过,都要绕着走。
这里是上海青帮大佬黄金荣的府邸,也是整个沪上地下势力的心脏。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停在黄公馆门口。车门打开,走下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黑色锦缎长袍,领口微敞,露出脖颈间一道浅淡的刀疤,寸头利落,眉眼桀骜,正是从天津赶回上海的陆承煜。此刻他已褪去津门码头的短打装扮,恢复了青帮“陆六爷”的排场,只是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陆爷,您可回来了!老板在堂屋等着呢。”门口的青帮弟子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敬畏。陆承煜在青帮辈分不算最高,却是黄金荣最得力的干将,年纪轻轻便执掌公共租界的烟馆、码头生意,办事狠辣果决,却又极重情义,帮里兄弟都服他,暗地里都叫他“陆门少帅”。
陆承煜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进黄公馆。堂屋里灯火通明,黄金荣坐在太师椅上,嘴里叼着雪茄,身旁站着杜月笙、张啸林等青帮头目,堂下站着十几个管事,气氛凝重。见陆承煜进来,黄金荣脸上的沉郁稍缓,挥了挥手:“承煜回来了,过来坐。天津码头的事,办得如何?”
“回老板,都办妥了。”陆承煜走到下首坐下,声音低沉,“天津码头的货都清了,军警那边也打点好了,只是津门的军警越发贪得无厌,日后走货,怕是要多费些周折。”
黄金荣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这些我都知道。叫你回来,是有更要紧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沉了下来,“最近公共租界的日商,走私越来越猖獗,鸦片、军火、棉纱,什么都敢往中国运,还抢我们的码头生意。我命你从今日起,接手盯紧日商的走私活动,他们的货船、路线、接头人,都给我摸得一清二楚!敢抢我们青帮的饭碗,就得让他们知道疼!”
“是,老板。”陆承煜躬身应下,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袍角。日商走私,他早有耳闻,只是此前一直打理烟馆与码头的日常生意,未曾深入接触。可他心里清楚,日商背后站的是日本军部,这些走私货物里,鸦片荼毒国人,军火更是为侵华做准备,绝非简单的“抢生意”那么简单。
堂会散后,黄金荣单独留下陆承煜,拍了拍他的肩膀:“承煜,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办事稳,有狠劲,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日商那边,该硬就硬,该软就软,只要能把他们的走私路堵了,抢回码头控制权,什么手段都能用。青帮的饭碗,绝不能让日本人砸了。”
“弟子明白。”陆承煜垂首应道,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入青帮,本是为了活命——父母早年在上海码头被洋人商船撞死,他孤苦无依,为了不被饿死,才拜入黄金荣门下,从最底层的弟子做起,靠一双拳头与一股狠劲,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曾以为,青帮就是他的全部,为黄金荣卖命,为青帮争地盘,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可这些年,看着烟馆里瘾君子骨瘦如柴的模样,看着码头工人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的惨状,看着日商在上海横行霸道、国人敢怒不敢言的屈辱,他心里那股“只为青帮活”的信念,渐渐松动了。尤其是津门火车站,救下那个叫沈砚辞的北平书生时,少年眼底的赤诚与倔强,像一根针,扎破了他蒙在心上的尘雾——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争来的地盘、赚来的银钱,在家国大义面前,竟如此渺小。
回到自己在法租界的公馆,陆承煜褪去锦缎长袍,换上一身黑色短打,唤来心腹阿力:“把最近公共租界日商走私的所有资料,都拿过来。另外,派人盯着日本在沪的商社,尤其是三井、三菱,他们的货船进出港时间、货物清单,都给我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阿力应声而去,陆承煜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窗外的世界,一边是纸醉金迷的繁华,一边是暗无天日的苦难,而他身处的青帮,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护他周全,也让他沾了满身的灰色——烟馆、赌场、码头,哪一样不是踩着国人的血泪?
他想起沈砚辞,那个抱着布包、眼神坚定的北平书生,宁愿被军警殴打,也不肯松开怀里的进步刊物。那样的赤诚,他从未有过,却莫名地向往。他救沈砚辞,不过是“看不惯军警欺辱读书人”,可事后回想,或许是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早已丢失的东西——一份对家国的热忱,一份对光明的渴望。
“陆爷,资料都在这了。”阿力抱着一叠文件进来,打断了陆承煜的思绪。
陆承煜收回目光,坐在书桌前,翻看起日商走私的资料。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资料里清清楚楚地记着,三井商社的货船,每月都会从日本运来大批军火,伪装成棉纱、机器,在公共租界的秘密码头卸货,然后通过北洋军阀的关系,转运至华北、东北各地;而鸦片,则源源不断地流入上海及周边地区,荼毒无数国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资料里还夹着几张纸条,是他安插在日商商社的眼线送来的——日商与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的代表,早已秘密勾结,日本提供军火与资金,支持北洋军阀镇压国内的爱国运动,而北洋军阀则为日商走私大开方便之门,甚至出让国家利益。
“好一个里应外合!”陆承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湿了文件。他终于明白,日商走私哪里是为了抢生意,分明是日本军部侵华的先遣队!他们用鸦片腐蚀国人的意志,用军火武装军阀,为的就是一步步蚕食中国!
而他所在的青帮,此刻竟还在为了所谓的“地盘”“生意”,与日商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日商走私的“挡箭牌”——青帮控制的码头,偶尔也会为日商卸货,不过是为了赚一笔高额的佣金,却不知自己成了日本侵华的帮凶。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愧疚,涌上陆承煜的心头。他为青帮卖命多年,争来了无数地盘与银钱,可到头来,却只是在为虎作伥?他的拳头,他的狠劲,难道就只能用在争地盘、抢生意上?就不能用来保护国人,对抗外敌?
“阿力,”陆承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从今日起,我们查到的日商走私情报,尤其是军火与鸦片的运输路线、交接地点,不要全部报给老板,截留一部分,单独记下来,交给我。另外,派人盯着北洋军阀在沪的办事处,他们与日商的往来,都给我盯死了。”
阿力一愣,有些不解:“陆爷,这不合规矩啊……老板让我们把情报都报给他,我们截留情报,要是被发现了……”
“我自有分寸。”陆承煜打断他,眼神坚定,“老板要的是抢生意、争地盘,可我要的,是弄清楚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你照做就是,出了事,我担着。”
阿力看着陆承煜决绝的眼神,不敢再多问,躬身应道:“是,陆爷。”
阿力走后,陆承煜独自坐在书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把短刀,轻轻擦拭着刀身。刀刃映出他的脸庞,桀骜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与坚定。他知道,截留情报,违背了青帮的规矩,若是被黄金荣发现,轻则受罚,重则性命不保。可他已经不想再做青帮的“少帅”,不想再做只知道争地盘的□□头目。
他要弄清楚日商与北洋军阀的阴谋,要把这些情报传递出去,让更多人知道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凶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窗外的霓虹渐渐淡去,天色微亮。陆承煜将整理好的日商情报,小心翼翼地锁进书桌的暗格,那里面,不仅有日商走私的路线,还有北洋军阀与日商勾结的证据。这些情报,是他动摇的开始,也是他走向另一条路的起点。
次日一早,陆承煜便带着人,前往公共租界的日商码头。码头上,日商的货船正忙着卸货,日本浪人挎着武士刀,在码头上来回巡视,对中国工人颐指气使,稍有不慎,便是拳打脚踢。
陆承煜站在码头入口,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走上前,日本浪人见是青帮的人,虽有忌惮,却依旧嚣张:“陆六,这里是日商的码头,你们青帮的人,滚远点!”
陆承煜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青帮弟子一拥而上,将日本浪人团团围住。陆承煜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浪人的衣领,眼神冷得像冰:“我不管你们是哪国的商人,在上海的码头,就得守上海的规矩!欺负中国工人,问过我陆承煜没有?”
浪人挣扎着,嘴里骂着日语,却被陆承煜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码头上的日商管事见状,连忙跑过来,陪着笑:“陆爷,误会,都是误会!手下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误会?”陆承煜松开手,拍了拍袍上的褶皱,“我不管是不是误会,从今日起,你们日商的货船,要想在公共租界码头卸货,必须先到我青帮的堂口报备,货物清单、运输路线,都得交出来。否则,这码头,你们别想进!”
日商管事脸色一变,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陆爷说的是,我们一定照办。”
陆承煜没再理会他,带着人转身离开。走到码头拐角处,阿力低声道:“陆爷,咱们这么做,日商肯定会记恨,会不会给老板惹麻烦?”
“记恨就记恨。”陆承煜头也不回,语气坚定,“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中国的码头,不是他们日本人撒野的地方。至于老板那边,我会去说。”
他心里清楚,此举不仅是为青帮争地盘,更是为了给国人争一口气。他要一步步撕开日商的伪装,摸清他们的底细,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都暴露在阳光下。
回到黄公馆,陆承煜向黄金荣汇报了日商码头的事,黄金荣听后,哈哈大笑:“好!承煜,就该这么做!日本人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你放心去做,有我给你撑腰!”
黄金荣只当陆承煜是为青帮争利益,却不知他心中早已另起波澜。陆承煜垂首应着,心里却明白,自己与青帮的路,终究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傍晚时分,陆承煜路过法租界的同乡会馆,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想起那个叫沈砚辞的北平书生,不知他在上海过得如何,是否还在写那些针砭时弊的文章。他让阿力去打听,很快便得到消息——沈砚辞在《沪江日报》做副刊编辑,笔名“砚冰”,文章写得犀利,在沪上爱国青年中颇有声望。
“砚冰……”陆承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想起津门火车站,少年抱着布包,眼神坚定的模样,想来,他在上海,依旧在坚持着自己的初心。
而他,也在这条充满灰色与黑暗的路上,慢慢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光。青帮的风云依旧翻涌,陆门少帅的名号依旧响亮,可陆承煜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家国,关于光明的种子。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何时会发芽,更不知道未来会面对怎样的风雨,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只知为青帮卖命的陆六了。他要做的,还有更多。
夜色渐浓,上海的霓虹再次亮起,映照着青帮的深宅大院,也映照着那个站在同乡会馆门口,眼神复杂的青年。青帮风云未歇,而陆承煜的蜕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