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尼洋河》青祀

12、第 12 章 “徐法医，

　　程暮扬抬头一看，来人是徐悉凛。

　　徐悉凛依旧穿着一身笔挺藏蓝警服，右手提着深蓝色勘查包，眉眼沉静，目光落在程暮扬身上，非常温和。

　　程暮扬终于松了口气。

　　徐悉凛手掌下移，落到程暮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在这里呆着很慌吧？辛苦了。”

　　随即，他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身子，隔在了程暮扬与那块遮尸布中间，挡住了所有刺眼的画面。

　　程暮扬看着他背影，懵懵的，低声道：“不辛苦……”

　　徐悉凛拿出证件，给守着警戒线的民警看，简略地自我介绍了下：“广州援藏队徐悉凛，目前暂任林芝市巴宜区刑警大队刑侦技术队队长，这是我证件，麻烦让我进去一下。”

　　民警核对了一下证件，拉开警戒线：“请，徐队。”

　　徐悉凛抬起警戒线，俯身钻进现场，走到裹尸布前，带上手套，半蹲而下，轻轻掀开布角查看情况，眼神也变得冷锐专注。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整个过程中，徐悉凛的身体都把程暮扬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没让他看到一点血腥的画面。

　　过了会儿，徐悉凛对身旁的民警道：“我这边基本情况已经看过了，后续是细勘，律师不用在这儿等，民警也是，不用留这么多警力在这里，可以让他们先走。”

　　民警点头，对其他人道：“你们走吧，一队留在这里看住现场就行。”

　　许信寒这个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他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对程暮扬匆匆道：“我、我要去趟厕所。”

　　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暮扬大概能猜出来许信寒要去厕所做什么，毕竟他自己也有点撑不住，但他没选择跟去厕所，而是在附近小卖部买了个垃圾袋，随后找了处有绿化带做围蔽的角落，蹲了下来。

　　程暮扬眼前，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这会儿离开现场后，冷汗才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呼吸新鲜空气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程暮扬打开垃圾袋，蹲下，对着袋子干呕了一会，好不容易白缓过气。

　　接着，他坐在绿化带前的墩子上，思绪开始乱飘。

　　程暮扬想起徐悉凛某天晚上和他说的那句：“你会怕的。”

　　他只是在刚抵达现场的时候，看到了一眼尸体，即便如此，也会反胃、双脚发凉、胸口发闷。

　　那一直直面着这些、甚至还要将尸体进行解剖并拿去化验的徐悉凛，他心里的压力和负面情绪，由谁来化解呢？

　　程暮扬是个情绪外放的人，在外遇到委屈，他会去找爸妈哭诉，开心的时候，也会出去吃顿好的。有时候感觉来了，也可以在珠江边走上一整天，从长洲一直到海珠桥。这就是他处理悲伤情绪的方式。

　　但徐悉凛和他不一样，徐悉凛一个人住在广州，在这里没有亲人。

　　而且从徐悉凛的表现来看，他很重视别人的感受，并不喜欢和朋友提起工作中的事。

　　难道每次结束一场解剖任务，徐悉凛就是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慢慢地等负面情绪退去吗？

　　程暮扬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难受。

　　“请扫码付款2元。”

　　这时，一旁的自动售货机突然发出声音，伴随着扫码完毕的“滴”声，一瓶矿泉水“扑通”一声，掉进出货口中。

　　程暮扬抬头，付款人是徐悉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售货机旁，依旧一身警服，提着包，和程暮扬隔开一米远。

　　徐悉凛担心地看着他：“吐了啊。”

　　“嗯嗯，”程暮扬点头，又摇头，“不对，是干呕。”

　　这点区分还是很有必要的，没吐出来，起码能显得他没有那么弱。

　　徐悉凛垂下头看他，想搀扶一下，却又不敢，只好局促地站在距离程暮扬一米的地方：“我说过吧……一般人接受不了，幸好我搬出去了。”

　　“诶呀，”程暮扬摆摆手，蛮无所谓道，“没关系，真吐出来了也没关系，就当减肥。”

　　徐悉凛没跟他打趣，指了指售货机的出货口：“要喝水吗？”

　　“好啊……”程暮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你那边结束了？”

　　徐悉凛点头：“嗯，差不多。”

　　程暮扬倏然想起许信寒说的预计解剖时间，有些崩溃：“……不是吧，我吐了三四个小时？”

　　“说什么呢橙子律师，”徐悉凛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但他知道是程暮扬误会了，连忙解释，“我在这里的工作就是看下大致情况，然后拍照存档，剩下的等殡仪馆拉走了再细看，现在在等殡仪馆的车。”

　　程暮扬眨眼：“我还以为你要当场解剖。”

　　“怎么可能，这么血腥，周围居民不得投诉死我。”

　　程暮扬怒了：“谁敢投诉你！你告诉我，我要去给他普法！”

　　徐悉凛：“……我是说假设。”

　　“诶对哦，”程暮扬息怒了，“不好意思啊我脑子有点迟钝。”

　　徐悉凛又指了指出货口：“你拿一下，给你买的水，喝点，缓下。”

　　程暮扬站起来，看着徐悉凛：“不亲自拿给我啊，大法医？”

　　徐悉凛解释道：“……我的手刚刚碰过尸体的。”

　　他怕自己碰了水瓶子后，程暮扬喝着更恶心。

　　“你摸尸体的时候不是带手套了吗？”

　　“那也……”

　　程暮扬眯眼看着他：“你、拿、给、我。”

　　“……”

　　徐悉凛无奈，只好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抽出好几张卫生纸，然后小心翼翼打开出货口，用纸裹住矿泉水瓶，再拿给程暮扬。

　　程暮扬接过，除了抓住矿泉水瓶口外，还故意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节。

　　徐悉凛看着他雪白的脸颊，有些心疼：“……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勉强，心理上我想克服，但生理上我克服不了，我会努力的。”

　　“生理上克服不了是正常现象，说明你是一个有同理心的正常成年人。”

　　“那你为什么就可以克服？”

　　徐悉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习惯了。“

　　“那我也可以习惯，我要成为最坚强的高原律师，我一定会克服的，”程暮扬说，“第一次吐，第二次第三次总会变好的！”

　　徐悉凛挠了挠头，诚实地说道：“其实我从业五年，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派出所附近跳楼，所以你想看到第二次第三次，应该挺难的。”

　　“啊……”程暮扬愣了下，瞪他道，“我不管，那难道你就不为我加油了吗？”

　　“加油加油，会为你加油的，还会为你买水。”

　　徐悉凛笑了，他蛮喜欢程暮扬这种不服输的劲头。他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轻轻放进程暮扬裤袋里：“今晚我估计又要加班，车在刑警大队负一楼老位置，你下班了直接开走，我结束了打车回去就行。”

　　“不，”程暮扬摇头，“我在车里等你。”

　　徐悉凛很诚恳：“你真不用为了我这么做。“

　　程暮扬也很诚恳：“不是为了你，你那车太大，我不会开。”

　　徐悉凛：“……”

　　这时，从派出所的方向走来一名警察，在路边摇摇招呼道：“徐队，车来了！”

　　徐悉凛回头一看，果然，路边已经停好了一辆黑色的长条形车，车旁，还有一辆闪着红蓝相间灯光的警车，警笛大作，副驾的门开着，座位上放着银色的工具箱。

　　徐悉凛也没时间跟程暮扬辩解开本田和开雷克萨斯到底有什么区别了：“殡仪馆的车来了，我先跟过去了，你喝完水可再补充点电解质。”

　　然后他就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码购买了一瓶宝矿力水特，接着打开出货口，依旧拿纸包裹着，递给程暮扬。

　　程暮扬爽快地接过：“嗯，谢谢。”

　　“不客气，我走了。”

　　说罢徐悉凛就转身，向路边走去。

　　程暮扬突然呼唤他：“等下，徐法医。”

　　“嗯？”

　　程暮扬把电解质水夹在腋窝下，笑嘻嘻地上前，理了理徐悉凛的警服，一双圆圆的眼睛和他对视：“衣领乱了。”

　　“……”徐悉凛眼神闪动了一下，“谢谢。”

　　程暮扬手不老实，又伸到他头上，摸了摸徐悉凛翘起来的刘海：“乖，不客气不客气。”

　　这个主动触摸的动作，和刚刚程暮扬那个挑衅的手指接触不同，要更加温柔，更加具有安慰的性质。徐悉凛好像一下子把心防都卸下来了，他看着程暮扬，表情可怜巴巴的。

　　“橙子律师。”

　　“哎。”

　　“我有点累。”

　　“诶，这就对了，累就老实说，”程暮扬很满意目前这个节奏在自己手中的状况，他拍了拍徐悉凛脸颊，得意地说道，“徐法医，晚上乖乖地来找我。”

　　徐悉凛也开始开玩笑了：“被律师这么说，感觉有点吓人。”

　　“害怕就对喽，”程暮扬点头，“橙子律师要给你关在车里普法，告诉你根据宪法第四十二条，公民有劳动的权利和义务，同时享有休息权。”

　　徐悉凛看着他，好奇地问道：“违反了会有什么惩罚？”

　　“罚你坐在副驾，被橙子律师开车接回家。”

　　“那不像是惩罚，像是奖励啊，”徐悉凛笑了，“我走啦。”

　　程暮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