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尼洋河》青祀

1、第 1 章 有点移不开

　　“兄弟，你的鸡掉外面了。”
　　听到这句话时，程暮扬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他面前，是318国道边的某处露天空地。
　　他搭了个气炉，正在吃刚杀掉的鸡肉。
　　鸡煲中，五指毛桃和虫草花裹着鲜黄色的汤汁，冒着热雾，上下滚动。

　　而声音是从他背后传来的。
　　这道声音沉硬利落，规整沉稳，像极了程暮扬骑着小电驴在广州城中村乱窜时，抓住他训话罚款的交警。
　　程暮扬感觉手铐下一秒就要到他手腕上，判一个“扰乱治安罪”，刑期是一辈子。
　　于是程暮扬立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拉链。

　　很紧很正义，不会被逮捕。

　　“……呼，”程暮扬松了口气，回头，“小哥哥，我被你吓得差点要躲进鸡煲里哭了……”

　　第一眼，他愣住了。
　　他从广州出发，去西藏要先走高速，再从四川雅安上318国道。
　　而这里恰好是雅安驶出一百公里左右，在横断山的边缘，往前走，便是二郎山隧道。
　　雪山在道路前方初现，只是因为刚下了场雨，所以被云雾遮挡，看不太真切。
　　相比之下，淡绿色的山野更加摄人心魄，青色和雾色点坠在一起，把雄浑的连绵山脉浸得温润柔和。

　　一个男生站在程暮扬身后，背对浓雾与草木，穿着一身黑色夹克和军绿色工装裤，身形挺拔，双腿又长又直，肉眼估摸有将近一米八九的身高。
　　他五官俊朗，眉骨利落，眼型清亮，帅得昂扬肆意，像幅精致的人像画一样。
　　要不是附近的确没有摄像机和反光板，程暮扬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服装杂志的拍摄现场。

　　第二眼，程暮扬还是愣住了。
　　因为这个帅哥手上抓了十只鸡。
　　个个精力充沛，身形矫健，小腿肌肉发达，一看就是自家的走地鸡。
　　程暮扬再看眼自己本田的后备箱。
　　果然，鸡都跑光了。
　　程暮扬立刻老实，低头道歉：“……对不起哈，我误会了。”

　　……

　　程暮扬今年二十五岁，别人家的门当户对是官商联合，他家的门当户对是拆迁户配拆迁户。
　　他爹娘都是广州市中心的拆迁户，结婚以后更是强强联合，他家总房子数量竟然有惊人的七十四套。
　　爸妈嫌催租麻烦，全交给了程暮扬，他负责收租管家，一个月给爸妈每人打两万，留三千自己花，剩下的全部拿去理财和做慈善。

　　没错，做慈善，作为一个拆二代，程暮扬的爱好不是奢侈品和环游世界，而是学习和做慈善。

　　小学时，程暮扬家住在广州白云区，班级上全是拆二代。
　　班级教学秩序混乱，压根没人听课，有老师愤怒之余质问他们：“天天睡觉玩手机，不好好学习，你们毕业以后打算喝西北风啊？”
　　一个同学举手：“老师，我家有十套房子，我爸说我不缺钱，不用学习！再说了，读书以后也是月薪三千！还不如趁早享受！”
　　老师心中了一箭，但依旧苦口婆心：“有些事情不是有钱那么简单，你们要提高自己的精神素养，尤其是不要活成空心人，不然有了钱，也会被人骗走……”

　　程暮扬脑袋一扬，空心人？

　　其他拆二代都把老师这话不当回事，但程暮扬听进去了。
　　于是，小小年纪的他就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下课后，他来到老师的办公室。
　　月薪三千的老师刚刚在课堂上备受打击，见到这个拥有全班最多拆迁房的学生，绝望了。
　　老师哭诉道：“不是吧，程同学，你专门来找我秀房子？”
　　“不是不是！老师，”程暮扬连忙摆手，给老师递卫生纸，“我是想问，怎么样才可以避免成为空心人？”

　　老师顿时觉得这孩子孺子可教，便多说了几句：“……你是生来就拥有选择的人，一百万是拿来买豪车，还是拿来在边疆地区建一所学校，你觉得怎样使用才会更有价值？一个人可以每天游手好闲，也可以捍卫正义、受人敬仰，你觉得你更想成为哪一类？”

　　那天晚上，听了这段话的程暮扬彻夜难眠，醒来后，他就决定了……
　　他要捍卫正义！
　　所以其他拆二代在享受幸福人生的时候，他在学习。

　　学习，学习，学习。
　　终于考上了中山大学的法律系。
　　继续学习，法考。
　　一路走到黑。

　　然后程暮扬硕士毕业了。
　　看着月薪三千的工资，和一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模样”的HR，以及拒交五险一金的律所，他崩溃了。
　　妈的，只开三千，那个小学同学还真没说错啊？

　　程暮扬一咬牙，干了。
　　毕竟他不求钱，只希望用自己的专业能帮帮别人。
　　结果进入律所后，他的工作就是端水、打印、准备会议室。

　　所以，在领导宣布需要派人去林芝市的某个街道，担任驻律师一年时，大家都把头埋得低低的，只有刚拿到执业证的程暮扬义不容辞地举手：“那我去！”

　　其实他没怎么出过远门，最多也就是去了趟韶关丹霞山，根本不知道身体是否能适应高原，毕竟对广州人来说，广东以北都是北方。
　　但程暮扬很有决心，而且本科毕业岁那年，他家还捐钱在西藏建了所希望小学。
　　他也想趁此机会去看看那所小学怎么样了。

　　于是，程暮扬打算驱车离开了。

　　高速公路前，程暮扬的爹妈边送别边哭：“猪仔啊，你走了谁来帮我们收租，我们已经十多年没工作过了，现在连阿拉伯数字都不会数……”
　　“有线上收款系统的，您们放心，还是我收！我们的房子都是长期租户，最短合同也是三年，我出去一年没关系的，”程暮扬擦汗，“而且以后能不能别喊我这个小名了……”
　　妈妈泪眼婆娑地点头：“好的，猪仔，我们以后不喊了……”

　　“猪仔，爸妈……爸妈没本事，做不了你的后盾，但……爸妈运气好！”
　　爸爸拍了拍程暮扬的肩膀：“这七十四套房子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人欺负你随时回来，咱不受那气！”

　　程暮扬：“……好的！”

　　猪仔就猪仔吧。好歹也是有七十四套房子的猪仔。

　　出发前，他在后备箱塞了十来只走地鸡。
　　一群鸡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宿命：“咕咕咕咕咕——”
　　程暮扬拍了拍因为塞了太多只鸡而关不太紧的后备箱：“走，我们去林芝，让西藏人知道，广东的走地鸡有多好吃！”

　　原本打算把所有鸡都带到林芝再开吃，奈何作为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程暮扬真的受不了四川的辣椒。
　　所以刚在国道边上找到了块空地，就连忙下来自己做走地鸡吃。
　　做饭产生的垃圾他都有认真收好。程暮扬知道前面有服务站，打算把垃圾扔到那里去。

　　横断山脉上的雾逐渐飘远，此处空气清新，带着点湿润泥土的清香。
　　程暮扬眨眼，歪头看着眼前不说话的帅哥，继续道：“……谢谢你啊，小哥哥，不好意思，刚刚误会你了，那个，要不要一起吃一顿？”

　　……

　　徐悉凛不说话，只是因为被震撼到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也算是大长见识。
　　他不是头一次开国道，也不是第一次走318，更不是头一次雨中行车。
　　——但绝对是头一次见到本田的后备箱会掉鸡。

　　第一只鸡出现的时候，徐悉凛还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第十只鸡出现的时候，徐悉凛觉得多半是世界bug了。
　　一只又一只，跟扭蛋机、阿不，扭鸡机似的……他差点以为是天上下小鸡了。

　　一方面不希望这些鸡影响交通秩序，另一方面不希望本田车主遭受损失。
　　徐悉凛走走停停，边开车边捡了一路的鸡，总算在国道边找到了鸡的主人。
　　鸡主人是个年轻男生，蹲在路边，背影蜷缩着，跟饿坏了的小猫儿似的，馋兮兮地盯着面前的锅。

　　徐悉凛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兄弟，你的鸡掉外面了。”
　　那个男生不知为何低了下头，然后才呆萌地转身看他。

　　徐悉凛对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可爱。
　　帅当然是帅的，这个男生五官很漂亮，同时穿着印有卡通小猫咪的白色卫衣，腿又细又长，裤脚松松垮垮堆在脚踝处。
　　但动作太可爱，眼睛圆溜溜地眨巴着，像个不怕生的小兔子，还拿筷子戳着雪白的牙齿，顺便笑嘻嘻又怯生生地邀请自己一起吃饭。

　　徐悉凛有点移不开视线。

　　见他不说话，程暮扬又问了一遍：“吃吗？很好吃的！”

　　国道、空地、陌生人、请吃饭……太诡异了。
　　徐悉凛觉得是遇到人贩子了，试图逃跑：“不用，谢谢……”
　　程暮扬冲上来抓他手：“吃一口嘛！超好吃的！我家自己养的广州本土走地鸡！”
　　暖热感从手心中传来，徐悉凛一懵，试图挣脱：“……真不用。”
　　程暮扬抓得更紧：“你不爱吃鸡？”
　　“倒也不是。”
　　程暮扬耷拉下耳朵，松开手。沮丧道：“……那看来是我做得不够好吃。”

　　他是真的在反思。平常除了学习工作，程暮扬最大的爱好就是练习做饭精进厨艺。
　　作为一个资深的吃货和厨子，被拒绝的时候，他本能地质疑是不是自己厨艺不行，完全没往人家会觉得自己是人贩子的方向上想。
　　“厨艺不行”这个评价，对程暮扬打击很大，所以他情绪低沉，声音听起来也萎靡不振。

　　于是这声音落到徐悉凛耳里，就有点楚楚可怜了。
　　就好像自己嫌弃小兔子递来的胡萝卜上粘的有泥土和露水，小兔子在抱着胡萝卜，边擦拭边自责一样。
　　徐悉凛慌了：“没有没有！我吃我吃！”
　　他有个毛病，就是不太擅长拒绝自来熟。
　　尤其是这个自来熟还要委屈一下的话，他就更不行了。

　　于是这顿诡异的午饭就这么开始了。

　　以雨后的横断山脉为背景，他们这两个陌生人，在后备箱里坐下。
　　徐悉凛把十只鸡绑好，放进程暮扬的箱子里，程暮扬给他盛了碗汤。
　　徐悉凛尚且还有一定的警惕心，他盯着程暮扬喝汤，确定没下毒后，才也试探着喝了一口。

　　……真香。

　　徐悉凛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程暮扬看出来他爱吃，蛮开心的，拍胸自信满满道：“我叫程暮扬，暮色四合，神采飞扬！今年二十五岁，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但我的姓更可爱更适合当外号！所以你可以喊我橙子！”
　　“我叫徐悉凛，洞悉的悉，凛然正气的凛，二十九岁，谢谢你的招待，很好吃。”
　　程暮扬还在盯着他，似乎觉得他还有话没说：“……”
　　但是徐悉凛说完了：“怎么啦？”
　　“外号捏？”
　　“不好意思啊，我没外号。”
　　“哦，这样子。”

　　程暮扬眨眼，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吵闹，于是闭嘴默默吃饭。
　　徐悉凛挠头，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天聊死了，于是张嘴开始找补。

　　“您是去西藏卖鸡……”徐悉凛说了一半，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太简单粗暴口语化，于是改口道，“是去西藏拓展优质禽类资源的供应渠道的？”
　　说完徐悉凛又有点想点击撤回。因为这涉及对方隐私，貌似不是个好话题。
　　好在程暮扬立刻接了话茬：“不是不是，我是援藏律师。”
　　“哦，”徐悉凛夸赞道，“律师是一个正义的职业，我一直很敬佩。”
　　“哪有那么好，”程暮扬被他夸的有点害羞，自嘲地笑道，“网上常说当律师的没良心，不是活人，搞得我都不敢说自己的职业，怕吓到别人。”
　　徐悉凛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那你在我面前不用担心这么多，毕竟我平时打交道的都不是活人。”

　　“啊？”程暮扬懵了，小心翼翼道，“您是黑白无常吗？是来收我的？我、我啥时候死的啊？……”
　　徐悉凛放下筷子，蛮无奈地看着疑问四连发的程暮扬一眼：“我是法医。”

　　十秒内，程暮扬的眼神由畏惧转为赞叹。
　　接着他的表情就闪烁起来，似乎有话要说，但又不敢。

　　徐悉凛干脆给他台阶：“您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您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看看这只鸡咋死的，路上它一直坐我副驾驶，结果昏迷了，”程暮扬指着一只还躺在地上的走地鸡，认真道，“如果不是病死的，咱俩就把它一起吃了，不浪费！”

　　徐悉凛愣住了：“那个……”
　　“刀叉我都有！您需要解剖尽管用！”
　　说罢程暮扬就举起刀叉，可爱地眨巴眼睛，期待中看向徐悉凛。

　　川西的国道边上，雾气从峡谷间慢慢浮起，如丝带般缠绕着二郎山，山间岩壁青灰，有雾半遮。
　　空地上四下无人，远山薄雾、青草清流尽入眼底，山野刚下过雨。
　　川藏线起点，真是好风景。
　　一旁，气炉烧着的鸡煲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徐悉凛：“……”

　　今天真的是长见识。
　　从业五年，第一次有人让他去解剖一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