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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东西南北之人 我睁开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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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光线不算亮,但我还是用手挡了一下,床架模模糊糊,雕刻的花鸟云纹重影似的晃。
头好疼。
八寒地狱的寒苦已深入骨髓,我缩成一团战栗,身体仿佛又要裂开来。
“贺公子?”
“贺公子?”
耳边传来清甜温柔的嗓音,我必须从寒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那个地方是没有声音的,我已经不在炼狱之中。
对,我重新入了轮回,我是人了。
不是鬼。
肩头有热源贴上,我用力地抓住它,抬头望去,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
“贺公子!”
“贺公子你抓疼我了。”
女子试着往后挣,我还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这张脸看起来有些面熟,蓝色的衣裙......
“蓝霜?”我蹙眉问道。
“贺公子。”蓝霜微微低头,露出白皙柔软的脖子。
我放开她,猛地下了床,连鞋也顾不上穿,要找一面镜子。
找到镜子,我却低眸不敢看。八寒地狱每一重都万分可怕,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身体长满疱疮,双腿粘连,内脏和骨骼膨胀裂开,再无躯干头肢之别。
我回头看了看蓝霜,她正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心绪稍定,抬眸望向镜中。
是我,贺生。
“啊!!!”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从惨叫到无声的哀嚎,剧痛刺穿了我的身体和灵魂,我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贺公子?”
“贺公子?”
我再次醒来,还是蓝霜。我揉了揉头,沉默片刻,想起自己已经跳入轮回,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转世,而是回到了十六岁。
蓝霜是李青阳未过门的妻子,前世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我和许霄惹了祸,被母亲送回乡下祖宅闭门思过,老祖母哪里管得了我,我便带上两个小厮,整日里到处胡混。
有一日我回府晚了,天上挂着半隐不隐的月亮。小厮撑着舟,我躺着吃琥珀糖。
河水潺潺,一盏荷花灯飘了过来,过了几盏茶的功夫,陆陆续续又飘来了诸多水灯。我闲来无事,趴在舟头拦了几只。
“父母安康。”——‘啪’一下淹水里。
“兄长高中。”——‘啪’一下淹水里。
“迎财丰饶。”——这个字写得还行,淹水里。
......
双燕河中熄了一大片水灯,我的袖子也打湿了,正无趣地准备又躺下,却瞟到一只写着‘鸳鸯交颈’的花灯。
我露出暧昧的笑容,伸手勾了那只花灯过来。
这必是哪位小娘子思春了。
我便行一回好事满足了她。
拿着花灯,我让小厮把舟驶向上游。河水里浮灯太多,烛光摇摇,我心情颇好,撩水又浇灭了几盏。
等到了放花灯的岸边,我却发起愁来,如此众多的女子,哪位才是我要找的小娘子?
视线扫过桃花面,只有一位穿着蓝色衣裙的姑娘,匆匆看了我两眼,便将目光沉在我手中的花灯之上。
就是她了。
我笑了一下,把花灯递给她。
不想那女子后退半步,转身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之中。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我转动着花灯,读完这句诗,许多小娘子粉面羞红,我选了一位最漂亮的娘子,她接过花灯,将我牵上了岸。
我与她春风一度,快活整晚。
其实第二天醒来我便不记得蓝霜了,我忙着斗鸡打骨牌,上庄子骑马狩猎,是小厮书棂给我递话,说得了一壶流霞,问我要不要去尝尝。
我被书棂引到蓝霜家中,她爹亲自招待我,酒酣耳热,门帘掀起,蓝霜小步走了进来。经她爹提及,我才想起双燕河中的事情。
“小女蓝霜不曾见过什么世面,前几日镜花节冲撞了贺小公子,我喊她来给小公子道个歉,还望小公子莫要计较。”
蓝父作了个揖回头看向蓝霜,蓝霜上前行礼,我摆摆手,继续喝酒。蓝父又给蓝霜递了个眼色,蓝霜伸出纤纤素手,为我斟酒。
蓝父则退了出去。
我心下了然,又喝了几杯,抱起蓝霜走进内室。我与她□□好,后来她怀孕了,我就纳了她作妾室。
我是在很多年之后才知道,蓝霜是李青阳未过门的妻子,二人自幼相识,郎情妾意,只是李青阳从军去了,鲜少归家。这一次他回乡,难得遇上镜花节,二人便约了见面商讨婚事,可镜花节当日李青阳失约了,蓝霜郁郁不乐,便在双燕河中放了一只花灯。
我抢了李青阳的女人,自此便结下了仇,以至后来不死不休。
上一世我碰了蓝霜,但这一世,没有哪个男人刚从地狱里逃出来,还能惦记着□□里的那点事。
“滚。”
我盖上所有被子,还觉得冷,又朝着床帘外喊要火盆和地炉,蓝霜还给我送来两个汤婆子,我神色稍霁,手边一个,脚边一个,沉沉睡去。
“贺生,你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可有悔过之意?”睡梦中白浅菖又在问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他。
“十恶不赦?谁定的恶?谁定的赦?倘有一天,我居于皇位之上,那便是我定的恶,我定的赦。”
“我又怎会十恶不赦?”我云淡风轻地回他,白浅菖气得不行,一把折扇拍在桌上。
我拿起折扇,山水画徐徐展开,我的手上却出现了细纹,抬眼,与我对坐的白浅菖已是华发满生。
“夫子,你老了。”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白浅菖还在生我的气,二指夹起棋子置于棋盘之上,不回我话。
我笑了一下,又说道:“我也老了。”
“陛下。”身旁一个太监正欲说些龙颜永驻的屁话,我抬手让他闭嘴。太监退下之后,我站了起来,一览山轩外的景色,油然说道:“当年你说我恶贯满盈,必遭报应,却是说错了。”
“我这一生何其圆满,霸业有成,后继有人,无灾无难,无病无痛。”我回身,看着更加苍老的白浅菖说道,“而你,已然神志不清了。”
白浅菖大病未愈,颤抖着向我伸出手,我好奇他要做什么,便把手递给他。
不想他慢悠悠地打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哈哈大笑起来,眼角却有些湿润。
鸡鸣三遍,我掀被起床,看见蓝霜靠在床脚,我不明白她怎么睡在地上,穿上衣服兀自出门去了。
休息一夜,我精神好多了,自然要着急回家。
老祖母见我回来,让厨子给我做了一大桌菜,我吃得满嘴流油,老祖母一边训我用餐无礼,一边往我碗中夹菜。
“祖母,这道胭脂冻饼还是你这里的好吃。”我喊来书眉,让他装上些路上吃,我要马上回云剑川。
“怎的不再多待几日,说话间就要走?”老祖母着急起来,我拉着她的手说再不走,路上时间怕是不够了。
“赶着做什么。”老祖母生气说道。
“孙儿赶着——”我笑着说道:“去京都考状元呢!”
“你爹你娘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考什么状元,这路又远,做官又引火上身,何必去沾那个。”老祖母拍着我的手说道。
贺家和许家是云剑川并肩的名门望族,许家子嗣众多,贺家却只有我这个独苗,就是登科状元,于我也没什么必要。
然而前世我与父亲大吵一架,原因是我要娶水莲花为妻,他不肯,一气之下,我便离家去考状元,想做个大官,压我老子一头。
水莲花是个寡妇。
我是在水莲花被押往刑场的路上遇到她的,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她穿着一袭白衣,连腰身皮肉都透了几分。
但她面无惧色,眼神往路边扫过,波澜不惊。
我对她一见倾心。
我拦下了要被闹市斩首的水莲花,把她藏在府里。水莲花犯了杀人罪,她杀了她的相公。
那时我对她很着迷,觉得天上地下,水莲花是独一份的,她相公杀就杀了,我又不认识她相公。
水莲花大我五岁,一开始她对我很冷淡,在我坚持了一年嘘寒问暖后,她融化了。
融化的水莲花风情万种,热情洋溢,是我最喜欢的那类女子。我与她日日腻在一起,被父亲发现后,我还提出要娶她为妻。
父亲趁我出府去吃白片鸡,带人把水莲花送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庄子上,我闹了几天,赌咒再也不吃白片鸡了。
这一世我可以吃。
书棂买了白片鸡捧着伺候我吃,我满足了口腹之欲,书眉用浸了茶水的帕子给我擦手,我卧在车厢里昏昏欲睡。
刚入府,便看见了白浅菖。
我有点晃神,他朝我笑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温柔地覆在我的眉间。
“什么时候竟学起女子点了花钿?真是越发荒唐了。”他责怪地笑着,手上动作却仍是柔和。
我没太去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想着白浅菖很久没这么对我笑了。
我六岁即会作诗,七岁便难倒了一众老夫子,九岁时无法无天,自己进书阁读书,不许任何人打扰。
母亲为我请了个很是严苛的夫子,我不去听他讲课,他便要拿板子打我。他刚举起来,我就把板子夺了,跑出院去,把板子扔进飞渡湖中。
这个夫子习过武,长得凶神恶煞,他一瞪眼睛,许霄吓得哇哇直哭,我却不怕。他要打我,我便打他。
母亲没法子,想请她的启蒙恩师来教我,恩师摸了摸胡子,说身子骨老了经不起我烧,给母亲推荐了白浅菖。
白浅菖不怎么管我,但会看我写的东西,指点几句,搜罗一大堆书放在案上。待我十二岁时,他又不许我看一本书,要我就着白纸空室写文章。
我若是用的典故有错,他便会与我讲解。若是再错,他就要打我手心。
我不许他打我,他便跟我商量。
“这根不行,许霄说鞭子越细,打起来越疼。”
“这根也不行,板子那么宽,许霄说打了吃不了饭。”
“这根还是不行,不宽不细......反正就不行。”
白浅菖笑了两声,伸出手来,我看向那一沓被圈红的纸张,有些羞愧,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最后还是让他打了一下。
不疼。
这样可以。
认识到自己不足的我对夫子们有礼了很多,母亲十分高兴,特地为他收拾了一个院子,住在我旁边。
他时常会给我讲一些他游历时的故事,我听了些剑客侠士的传奇事迹心血来潮要习武,那位凶神恶煞的夫子就又改了做我的武师。
“我什么时候才能摘叶飞花?”
“我什么时候才能以一当百?”
武师把我往地上撂时,我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借机报复我。
白浅菖说他是东西南北之人,我撑着脑袋问他,“那夫子可要回东西南北之中?”
白浅菖说:“也许有一天会的。”
但他没有。
他老死在了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