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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魅—07 “唯有那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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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无咎抱着剑重新躺回床上。
此剑乃帝父当年斩蜈蚣之剑,据说是山君所赐,有斩尽天下妖邪之能。
嬴无咎幼年时闻风吹雨落,时时惊厥,哭闹不止。
帝父便将此剑放在她襁褓身侧,与她一同入眠,这才得以安宁。
帝父去世前,将这把剑赐给了她,一并赐下的,还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在他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嬴无咎曾抱着此剑窝在帝母怀中,哭着入睡。
她对此剑极为爱惜,还给它封了个“镇岳大将军”。
后来搬离寿芳殿,空旷的床榻上唯有她一人,幸好还有“镇岳大将军”陪着她。
直至去岁冬日,帝母偶感风寒,缠绵病榻,嬴无咎心急如焚,遂将“镇岳大将军”安置在帝母床榻,驱逐祸患,镇压邪祟。
此时此刻,嬴无咎躺在母亲身侧,抱着怀里的剑,在心中无比庆幸自己的决策。
她就知道这世上有妖邪!
帝父也没有骗她,他肯定斩过蜈蚣精。
茫茫夜色里,嬴无咎望着花纹繁复的帐顶,一颗心激动得砰砰直跳。
巨大的兴奋,夹杂着些许恐惧,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胸膛。
方才诡谲的一幕,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脑海,她抚摸着虎口处脉络清晰的烙印,不由地思虑起来:那道人影是什么?
伤了她的“火君”真是诡异吗?
这两者是不是同一人?
若真是,这意味着什么?
桑谷生于朝,警太戊修德;九尾宠于宫,示纣王失德;蜈蚣斩于道,昭帝父受命……
对于帝王来说,每一个鬼魅事件的出现,都昭示着天命。
帝母执政近六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未曾失国失民,这鬼魅根本不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那这天命所示……
嬴无咎沉吟着,思绪动得飞快。
司徒清原是太孙未婚妻,偏偏死而复生。若她是鬼魅,这是否说明,东宫失德。
可东宫失德,那发生诡异之事的地方,应该是东宫才对,怎么应在了她身上?
若她不是鬼魅,而是祥瑞……
算了,不管了。
若司徒清是鬼魅,那便是东宫失德,失国失民,应在他们头上。
若司徒清是祥瑞,那就是天命在我,怎么也不亏。
嬴无咎越想越可行,一颗心跳得飞快。兴奋淹没了恐惧,她抱着剑,竟是激动得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帝母醒来,发现女儿抱着剑躺在身旁,熬得双眼通红的模样,惊诧地捧着她的脸道:“这是怎地了?”
嬴无咎抱着剑,望着满脸担忧的母亲,含泪哽咽道:“我昨夜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条蜈蚣缠着我,凄厉喊着向我索命。”
“我害怕极了,遂拿剑斩了它。”
“醒来后,发现床边多了一截被我斩断的床帘,吓得不敢入眠。”
她说罢,哭着扑入帝母怀里:“呜呜呜呜呜呜……阿母,我好怕啊。”
帝母立即将她抱在怀中安抚,抬眸一看,果真在床边看到一截被斩断的床帷,微微变色,当即将嬴无咎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
发现她受伤的虎口已经愈合时,嬴无咎心提到嗓子眼,以为她要问虎口处的梨花烙印,谁料帝母像是没看见一样,只咦了一声:“怎么好得这般快?”
嬴无咎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帝母看不见。
她心中几番思量,便也佯装惊疑搪塞了过去。
帝母仍旧不放心,急召镇魔司丞进宫。
——————
天色将明时分,镇魔司丞姒浆匆匆踏入了寿芳宫。
她一进来,率先查了寿芳宫的灵气波动,并未发现半点异样。
接着又探了嬴无咎的身体,以及“镇岳大将军”,皆无任何异常。
嬴无咎不放心,还故意将自己的虎口递到她面前:“亚母说的是真的吗?”
“我的虎口昨夜被火燎伤了,一夜之间竟全好了,这也算不得异常吗?”
姒浆瞥了眼她的虎口,跪坐在床边,双手拢于袖中:“大王未曾受妖魅侵袭,应是大王过度忧虑陛下的身体,这才夜有所梦。”
“至于这虎口的伤,乃是大王年轻康健,愈合得很快。”
帝母仍旧不放心,她拥着嬴无咎坐在床边,托着她的脑袋很是忧心道:“我儿果真无恙?”
她着实是太担忧了,竟是对姒浆这般说道:“昨日我令她去见了那死而复生的司徒清,是否……”
原本如稚童般窝在帝母怀中的嬴无咎,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
谎撒得太大了。
她正欲为司徒清辩解一二,就听那姒浆轻声道:“陛下不必多虑。”
“那司徒清死而复生,非是什么灵异精怪作祟,乃是其功德造化。”
“更何况,有功之臣摆脱幽冥侵袭,能由死至生,正是陛下圣德之彰。”
嬴无咎一听,立马从帝母怀里探出头来,双眼放光:“亚母的意思是,这死而复生的司徒清乃是祥瑞?”
姒浆心知她话里有话,只是笑了笑,不再作答。
嬴无咎趁热打铁,搂着帝母的脖颈,亲亲热热的:“阿母你看,亚母都说司徒清是祥瑞了。”
“你快些下旨,将她送到楚国,做我的云梦大将军吧。”
帝母垂首,望着她苍白小脸上两圈红红的眼睛,好气又好笑:“现在不怕了?”
嬴无咎嘻嘻一笑,仰头看着帝母理直气壮道:“亚母都说了,非是妖魅对我不轨,只是做了个梦,我自然不怕了。”
“你啊……”
帝母戳了戳她的脸,叹了一声,转而对镇魔司丞请求道:“朕知卿之才,只是爱女心切……可否请卿守她七日,让朕宽心?”
姒浆瞥了眼嬴无咎虎口处的烙印,垂首应道:“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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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将姒浆留下,帝母又请她一同用了早膳,才更衣去了大朝会。
嬴无咎本该一同去的,帝母怜她一夜未睡,照例给她休了假。命她早饭过后,好好休息。
嬴无咎却睡不着。
待帝母一走,她立即换上一身常服,兴致冲冲地跑到厨房。
跑到灶台前一看,那一大碗排骨蒸饭,仍旧放在灶边,除了蔫了些许,仿若纹丝未动。
啊……难道她不喜欢吗?
嬴无咎拧眉思索,而后倾身,往前嗅了嗅。
预想中隔夜饭菜的味道未曾传来,扑向鼻尖的,是一缕淡淡的梨花香。
她真的来过!
嬴无咎大喜,连忙撸起袖子,转身就去抓院子里那只老母鸡。
鸡飞狗跳,满院乱窜。嬴无咎追了小一会,终于一把将鸡按在怀里,拎到灶台前。
桑实已烧好水,装了大半桶,嬴无咎拿着刀给鸡利落地放了血,就把鸡塞进热气腾腾的桶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浸透了一遍。
待鸡毛全部都被热水烫掉,她这才把鸡拎出来,蹲在廊下拔毛。
姒浆遵循帝母的旨意寸步不离地守着嬴无咎,此刻正靠在厨房外的廊下,双手拢于袖中,闭目养神。
嬴无咎蹲一边拔毛一边同她道:“亚母,你说那司徒女郎,好歹也是您麾下的戟巫,又是您口中的祥瑞。”
“如今她死而复生,大病初愈,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
“你说寡人费尽心力,为她熬了这一锅老母鸡人参汤,她会不会感动得涕泗横流,当场就要跟寡人回楚国。”
姒浆闭目不答。
嬴无咎也不恼,拔着鸡毛,一时沾沾自喜:“唉,你说似我这般会为臣子熬鸡汤的君主,是不是天下仅有,比我帝父强多了?”
一时缠着她问:“昨夜来找我的蜈蚣,可是帝父斩下的蜈蚣?”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当真是烦透了。
姒浆在心里啧了一声,又将巫翎骂了一顿。
都怪巫翎,要不是她和嬴无咎说了自己的身世,她也不会被这话唠小鬼缠上。
姒浆的阿母原先是楚国的公主姒环,嫁给燕王多年不育。
一日,燕王携姒环猎于湫山,射中了一头赤豹。
姒环见赤豹已有身孕,心中不忍,便求燕王放了它。
燕王依言放了赤豹。
当夜,姒环梦见一位女子乘着赤豹而来,自言乃此地山君,谢她救下自己的子民。
山君怜姒环无子,遂请云中君相助,与她梦中交欢。
姒环惊醒后,又惊又惧,不日之后,果真有孕。七个月后,她生下一女,取名为浆,意为“天露”,神赐的甘泉。
姒浆是山鬼的女儿,生来就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可贯通阴阳。
前朝攻破燕国王都时,她不过三岁。
当时的皇帝听说她有这双眼睛,就问她:“小娃娃,你瞧瞧朕能活多少岁?”
姒浆说:“六十有七。”
皇帝也不恼,只哈哈大笑,说自己还能活三十年,大善大善。
遂将姒浆扔到了大司命殿,令她侍奉神灵去了。
三十年后,皇帝果然死了,死后三年,天下大乱,鬼魅横行。
为救百姓,姒浆入了尘世,留下许多斩妖除魔的传闻。
昔年巫翎为了摆脱嬴无咎的纠缠,对这孩子说了很多姒浆的故事。
嬴无咎对巫翎崇拜极了,每次见到她都有数不清的话,弄得姒浆对她烦不胜烦,看到她就绕道走。
若非不得已,姒浆实在不愿同这多事之君打交道。
嬴无咎也不恼,她自说自话习惯了,很快就将一只鸡清理完毕。
接着将鸡剁成块,下锅焯水,撇去浮沫,再捞出来,换了一锅清水,加了参片和红枣,小火慢炖。
烟熏火燎,热气蒸腾,她一张脸被熏得通红,额角渗出汗来。
炖鸡的时候,她瞥到虎口上那枚鲜艳的梨花烙印,顿时心花怒放。
她起身跑出厨房,对廊下的姒浆兴冲冲道:“我曾听闻亚母侍奉大司命多年,深得神灵喜爱,特此请亚母解惑。”
“请问这世上可有一位能身化火焰,行若流水,还喜在人身上烙下梨花印记的神灵?”
姒浆终于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虎口一眼:“无。”
“神爱众生,因此并不会偏爱任何一人,哪怕是王侯也不例外。”
她勾唇,望着嬴无咎似笑非笑:“唯有那山精鬼魅,喜在人身上留下烙印。”
“就是为了标记她,好在梦中吃干抹净。”
嬴无咎心头一凛,手握成拳,面色微变,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
姒浆见她这般反应,终于忍不住,掩唇低低笑了起来。
嬴无咎看着她这恶作剧般成功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唬了。
她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道:“亚母欺我年幼,当真可恨!”
“待我壮,必要讨回公道!”
她这话从三岁就开始说了,至如今十六岁,也没见她讨回来什么。
姒浆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淡道:“大王还是回去守着您的鸡汤吧。”
“辛辛苦苦忙了一早上,可别熬糊了,耽误您把贤臣带回楚国。”
神灵也好,精魅也罢,都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若这小鬼不诚心,只怕接下来有得苦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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