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发疯》挚未名里

90、暗流 年会主

　　年会主厅觥筹交错，白煦的轮椅停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指尖拈着一只香槟杯，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他刚和一位表姐谈了个生意，好久不见，对方明媚的样子让人睁不开眼，是个很有力量的美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白煦浅浅的又品了一口香槟，口中一点点的回甘浸润了肺腑，他酒量一直不差，但在赵清珉不厌其烦的叮嘱下，几乎已经戒了酒精。

　　一位侍应生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托盘上放着一杯苏打水。
　　“白先生，”侍应生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二少吩咐，给您换这个。”
　　白煦闻言，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白暄，没多想，顺手将香槟杯放回托盘，接过了那杯苏打水。
　　白煦淡声道：“谢谢。”
　　侍应生躬身退下，融入人群。

　　很快，几位长辈端着酒杯踱来。话题兜兜转转，终究落在了“成家”上。

　　三叔婆的手覆上他搁在毯上的手背，温热得有些黏腻。
　　“煦煦啊，你看你大哥都成家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有个人知冷知热地照顾着。我们周家有个远房侄孙女，模样好，性子也温顺，学的还是护理，正合适。改天见见？”

　　白煦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淡笑，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摩挲了一下，轻轻抽回左手，在几位长辈的注视下，缓缓掀开了膝上薄毯的一角，露出那双被西裤包裹却依然能看出异常细瘦的腿来。
　　穿着皮鞋的脚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松垮的姿态半垂在轮椅脚踏上。

　　“三叔婆好意，我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撮人隐约听见个大概。
　　“只是您看我这副样子，吃饭喝水要人喂，出门离不了轮椅，天冷了腿脚肿得穿不进鞋，天气一变全身骨头缝里都疼。夜里睡着了，失禁也是常事……”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支，欢快的弦□□过人群挤进来，衬得这个角落的安静凝滞起来。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何必跟我这么个废人绑在一起，伺候屎尿，耽误一辈子？”
　　话音落下，白煦抬眼扫过几位长辈微微变色的脸，最后落回三叔婆身上，笑容淡得像一缕烟，求饶道：“您就当疼我，也疼疼人家姑娘，这话……以后别再提了。”
　　一番话说得极尽自轻自贱，却堵得人哑口无言，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几位长辈讪讪地找了借口离开。
　　人群散去，白煦把毯子重新盖好，左手也放回去，眼帘一垂。
　　一点点抚平毯子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白暄在不远处与人交谈，目光却一直留意这边。见人群散开，他才走过来，白煦正看着香槟杯璧上沁出的水珠发呆。
　　“又来了？”
　　“嗯。”
　　白暄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白煦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玻璃杯很暖，刚好烫着掌心，看着他哥，嘟囔道：“打发走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该死心了。
　　白暄叹气，道：“打发几个人而已，至于说那么……”
　　戳自己心窝子的话。

　　还想说什么，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人匆匆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白暄眉头微蹙，转头看了白煦一眼，又看了看那人。
　　“怎么了？”
　　“一点小事。”白暄说，“三叔喊我去帮个忙。”他顿了顿，“你一个人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白暄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自己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白煦一笑，点了点头，看着自己哥哥跟着来人穿过人群，消失在另一侧的偏厅入口。

　　不时有人过来攀谈，白煦有瞧得上眼的就会聊上两句。
　　时间推移，一点不太对劲的感觉慢慢开始浮现。
　　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颈侧跳动的速度在变快，一下又一下，直接敲在耳膜上。左臂旧伤也开始泛痛，是那种深埋在骨头里的闷痛，随着心跳一阵阵涌上来。
　　应该还没到会报警的临界值。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时间还早……
　　离和赵清珉约好的十点半还有近两个小时，估计这会儿赵清珉也刚从公司出发。
　　手机弹出一条信息来：
　　赵清珉：心率有点快，在干什么。
　　白煦似乎能透过这克制的几个字看到赵清珉焦灼但又无处释放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复到：喝了酒。
　　赵清珉：好。
　　其实吃着药，白煦不应该喝酒，但赵清珉将“少喝点”几个字删掉，回了一条：我这会儿出发，待会见。
　　几乎是立刻的回复，莫名让白煦的心情好了很多，烦躁感消散了不少。

　　大概是厅里人太多，暖气也太足。
　　侍应生再次适时出现，俯身询问：“白先生，是否需要去休息室稍作休息？八层，802房间，已经提前为您预留。”
　　白煦抬眼，视线扫过依旧喧闹的宴会厅，白暄还没回来，但他确实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这身不由己的疲惫缓一缓。
　　而且一晚上没减压，要硬等到赵清珉来，自己这副样子恐怕不会太好看。
　　“好。”他点了点头。

　　侍应生推着轮椅，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只余下轮椅滚动的微弱声响和他自己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走廊灯光柔和，白煦靠在椅背上，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
　　那股闷热地感觉正从无知无觉的地方往心口聚拢，心跳也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些，一种陌生的、轻微的心悸感也悄然浮现。
　　不太对劲。
　　可又说不明白。
　　这不像是单纯的累，可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指尖正微微颤抖，不受控制。他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那股细微的震颤依旧。
　　是低血糖？

　　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轮椅已经停在了802套房门前，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是格外安静。
　　侍应生拿出房卡，“嘀”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他握住门把手，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推着他进了门，插卡通电。
　　门厅的灯光随之一亮，侍应生落在白煦身后。
　　白煦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自动反锁的声音。
　　心下一沉，操控轮椅转身去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门被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