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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乐灯 一、更 ...


  •   一、更衣

      建康城的清晨,湿漉漉的,像一块浸透水的锦缎。

      王涔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肤色被姜汁涂得微黄,眉毛描细,唇点朱红,双鬟髻上插着鎏金步摇,身上是藕荷色织锦襦裙,臂挽泥金帔帛。这是王氏旁支一位远房姑娘的行头,那姑娘三年前病故,名籍未销,正好借来一用。

      陆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名帖,眉头紧锁:“寿辰宴在长乐宫,巳时入宫,酉时出宫。其间你要找机会面见太后,呈上证据。记住,太后信佛,常在偏殿小佛堂礼佛,那是唯一的机会。”

      “若见不到呢?”

      “那这些东西,就永远见不了天日。”陆九将一个小巧的檀木匣子放在妆台上,里面是誊抄的证据副本——原件太重要,不能带进宫,“太后寿辰,守卫比平日森严十倍。禁军统领是崔林的侄儿,宫娥太监里不知多少眼线。一步错,满盘皆输。”

      王涔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陌生又熟悉,像极了从前的自己,却又截然不同。从前的王涔,会在这样的清晨对镜贴花黄,想着今日要穿哪条裙子,戴哪支簪子。如今的王涔,想的却是如何避开眼线,如何接近太后,如何将这匣子递出去。

      “陆九叔。”她忽然问,“若我死在宫里,这些证据……”

      “会有人接着送。”陆九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叶轻舟在宫外接应,若你酉时未出,他会闯宫。我带着兄弟们,在宫门外候着。最不济,一把火烧了崔府,大家同归于尽。”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有决绝的光。王涔知道,他不是在说笑。这个刀疤脸的汉子,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可以毫不犹豫地燃尽自己,只为烧出一个公道。

      “我不会死。”她起身,理了理裙裾,“父亲、叔父、沈公子、徐先生、桓将军……他们用命铺的路,我要走完。”

      陆九深深看她一眼,递过名帖:“记住,你叫王琬,父亲王珣,任江州司马,因病未能入京贺寿,由你代父入宫。”

      王琬。王涔默念这个名字,将它刻在心里。从此刻起,她是王琬,琅琊王氏的旁支女儿,温柔娴静,胆小怕事,入宫只为给太后磕个头。

      “阿弃呢?”

      “在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陆九顿了顿,“那孩子……很懂事,不哭不闹,只说等你回来。”

      王涔鼻尖一酸,用力眨眨眼,将泪意逼回去。不能哭,妆会花。

      “走吧。”她说。

      二、入宫

      宫门巍峨,朱雀门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刺眼。门前排着长队,都是入宫贺寿的命妇女眷,锦衣华服,珠翠环绕,香风阵阵。王涔跟在队伍末尾,垂着眼,做足小门小户女儿的怯懦模样。

      守卫查得很严,名帖、身份、随身物件,一一核验。轮到王涔时,那守卫多看了她两眼:“王琬?江州司马王珣之女?”

      “是。”王涔福身,声音细细的。

      “抬起头来。”

      王涔抬头,却不敢直视,只盯着对方胸前的甲片。守卫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粗糙的手指触到皮肤,带着铁甲的冰冷。

      “脸上抹了什么?”守卫眯起眼。

      “回……回军爷,是……是民女体弱,面色不佳,用了些脂粉。”王涔声音发颤,恰到好处。

      守卫又盯着她看了几眼,终于松手,挥了挥手:“进去吧。”

      王涔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是崔林的心腹,内侍省少监,高焕。王涔在谢昭给她的画像上见过这张脸。

      高焕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江州司马王珣的女儿?本官怎么不记得,王珣有个这般年纪的女儿?”

      王涔垂首:“民女自幼体弱,养在乡间庄子上,去年才接回府中。”

      “哦?”高焕绕着她踱步,目光像蛇信子,舔过她的脖颈、手腕、腰身,“抬起头,让本官好好看看。”

      王涔缓缓抬头,眼神依然低垂,做出惶恐状。高焕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倒是标致。可惜,王家气数已尽,再标致,也是明日黄花。”

      他摆摆手:“进去吧。今日太后寿辰,莫要冲撞了贵人。”

      王涔福身,快步走进宫门。背上的冷汗,已浸透中衣。

      三、宫宴

      长乐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丝竹声声,舞袖翩翩,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命妇们按品级落座,王涔身份低微,坐在最末席,靠近殿门,冷风飕飕灌进来。她拢了拢帔帛,低头吃菜,味同嚼蜡。

      太后坐在上首,凤冠霞帔,雍容华贵,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空洞,像一尊精美的瓷偶。皇帝坐在她身侧,年轻,瘦削,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崔皇后挨着皇帝,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可眼神扫过殿内时,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涔不敢多看,只偶尔抬眼,观察太后的动向。太后很少动筷,只偶尔抿一口酒,大多数时间,都在捻着佛珠,嘴唇微动,似在诵经。

      机会在宴席过半时到来。

      太后起身,说要去更衣。两名宫娥搀扶着她,往后殿去。王涔等了片刻,也起身,借口出恭,悄悄离席。

      偏殿小佛堂在长乐宫西侧,僻静少人。王涔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佛堂前。门虚掩着,透出檀香的味道。她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姑娘?”

      王涔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是个年轻的宫娥,穿着浅碧色宫装,眉眼清秀,正疑惑地看着她:“姑娘可是迷路了?宴席在东殿。”

      “我……我想给太后请安,听说太后在此礼佛……”王涔做出怯生生的样子。

      宫娥笑了:“太后更衣去了,不在佛堂。姑娘若要请安,等太后回席再去吧。”

      “是……是。”王涔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宫娥忽然叫住她,走上前,压低声音,“姑娘可是姓王?”

      王涔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民女王琬。”

      “王琬……”宫娥喃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她手里,“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姑娘。”

      是个小小的锦囊,绣着缠枝莲纹。王涔打开,里面是张字条,只有三个字:

      “随我来。”

      字迹娟秀,却陌生。

      王涔抬头,宫娥已转身往佛堂后走去。她迟疑片刻,跟了上去。佛堂后是条窄巷,巷子尽头有扇小门,推开,是处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假山倾颓。

      宫娥在假山前停下,转身,忽然跪下:

      “奴婢青黛,拜见二姑娘。”

      王涔愣住。

      青黛抬头,眼中含泪:“二姑娘不记得奴婢了?奴婢原是大夫人的贴身侍女,三年前放出去配人,入宫做了宫女。大夫人对奴婢有恩,奴婢……奴婢一直念着。”

      王涔想起来了。母亲身边是有个叫青黛的侍女,温柔细心,后来嫁了人,便再未见过。没想到,竟在这深宫之中重逢。

      “青黛姐姐……”她眼眶发热,伸手扶起青黛。

      “二姑娘,长话短说。”青黛抹去眼泪,语速飞快,“太后已知你入宫,但她身边全是皇后的眼线,不能明着见你。她让奴婢在此等候,你若来了,便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惠明师太。”青黛压低声音,“她是太后的替身,常在佛堂后的密室修行。太后若有要事,便托她传递。”

      青黛推开假山上一块松动的石头,露出一个隐蔽的入口。里面是条狭窄的密道,仅容一人通过,壁上点着长明灯,光线昏暗。

      “二姑娘,奴婢只能送到这儿。惠明师太在里面等你。”青黛将一盏小灯笼递给她,“千万小心,若遇巡逻,吹熄灯,躲进岔道。”

      王涔接过灯笼,深吸一口气,踏入密道。

      四、密室

      密道很长,蜿蜒向下,空气潮湿,带着霉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王涔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前行,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莲花纹,莲心处有个凹槽,形状熟悉——是那枚完整的双鲤佩。

      王涔取出玉佩,放入凹槽。严丝合缝。

      石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间石室。室中点着长明灯,灯下坐着个尼姑,穿着灰色缁衣,背对着她,正在诵经。听见响动,尼姑转身——

      王涔手中的灯笼差点掉落。

      那张脸,与太后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清瘦,更苍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清澈,睿智,带着悲悯,与太后空洞的眼神截然不同。

      “贫尼惠明。”尼姑合十行礼,“王姑娘,久候了。”

      王涔放下灯笼,跪地行礼:“晚辈王涔,拜见师太。”

      “起来吧。”惠明师太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柳梢,“太后已知你此行目的。证据,可带来了?”

      王涔从怀中取出檀木匣子,双手奉上。

      惠明师太接过,打开,就着灯光细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神色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看完,她合上匣子,闭目,良久不语。

      石室里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崔林……竟敢至此。”惠明师太睁开眼,眼中是冰冷的怒意,“通敌卖国,构陷忠良,戕害皇子……桩桩件件,皆可诛九族。”

      “师太,这些证据……”

      “我会转呈太后。”惠明师太看着她,“但太后如今,处境艰难。皇帝被崔林蒙蔽,皇后把持后宫,太后虽居尊位,实则如履薄冰。这些证据,需寻恰当时机呈上,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何时才是恰当时机?”

      “三日后,大朝会。”惠明师太缓缓道,“那日,崔林必会发难,以‘盱眙失守、桓玄通敌’为由,清洗朝中异己。届时,太后会当廷呈上这些证据,请皇帝圣裁。”

      王涔心中一紧:“太后有把握吗?”

      “没有。”惠明师太坦诚,“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朝堂之上,众目睽睽,崔林再权势滔天,也不敢公然抗旨。成败,在此一举。”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王涔:“这串佛珠,是太后随身之物,见过的人不少。你拿着,出宫时若遇盘查,可作凭证。”

      王涔接过佛珠。珠子是沉香木的,已摩挲得油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握在掌心,像握住一线生机。

      “师太,我该如何做?”

      “活着。”惠明师太看着她,眼中是深重的悲悯,“活着出宫,活着等到三日后。若太后成功,你可重见天日;若太后失败……”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涔懂了。若失败,这串佛珠,就是催命符。

      “晚辈明白了。”王涔叩首,“谢师太,谢太后。”

      惠明师太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必以你为傲。”

      王涔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走吧,原路返回。”惠明师太送她到门口,“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出了密道,立刻回席,装作无事发生。”

      王涔再次行礼,转身踏入密道。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一室灯光,和师太悲悯的眼神,关在身后。

      她提着灯笼,循原路返回。密道依旧漫长,水滴声依旧清晰,但她的心,已不再惶恐。

      有了太后的佛珠,有了三日期限,有了惠明师太的承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走到密道出口,她吹熄灯笼,推开假山的石头。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将宫殿映得金碧辉煌。宴席还未散,丝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笑语。

      王涔整理衣襟,抚平褶皱,将佛珠藏进袖中。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怯懦的笑,快步往东殿走去。

      刚走到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人。

      紫色官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是高焕。

      “王姑娘。”高焕皮笑肉不笑,“更衣去了这么久,可是身子不适?”

      王涔福身:“回高少监,民女……民女方才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

      “哦?迷路?”高焕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这长乐宫不大,王姑娘怎会迷路?莫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她的袖口。那里,佛珠的穗子露了出来。

      王涔心中一凛,面上却做出惶恐状:“民女不敢……民女真的只是迷路……”

      高焕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罢了,今日太后寿辰,本官不与你计较。回去坐吧,宴席快散了。”

      王涔如蒙大赦,福身退下。转身时,她能感到高焕的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殿门后。

      回到席上,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绷后的虚脱。方才若高焕再追问一句,若他看见佛珠,若他起了疑心……

      “姑娘脸色不好,可是累了?”身旁一位命妇关切地问。

      王涔勉强一笑:“是有些乏了。今日起得早,又颠簸一路……”

      “也是,你们从江州来,路远。”命妇感叹,“听说江州风景甚好,可惜老身从未去过。”

      王涔随口应付着,心思却已飞远。三日后,大朝会。成败,在此一举。

      宴席终于散了。命妇们依次告退,王涔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快步往宫门走。经过高焕身边时,她感到他的目光又扫过来,像冰冷的刀锋。

      她握紧袖中的佛珠,心中默念:父亲,叔父,沈公子,桓将军,徐先生,谢公……保佑我,活着出去。

      宫门就在眼前。守卫核验名帖,放行。一步,两步,踏出宫门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宫外自由的、浑浊的气息。

      她出来了。

      五、暗巷

      宫门外,陆九和叶轻舟在暗处等候。见她出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如何?”陆九低声问。

      王涔点头,将佛珠亮了一下,又迅速收起:“三日后,大朝会。”

      陆九眼中精光一闪:“走,先离开这儿。”

      三人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落脚处——一处偏僻的民宅,是陆九早年置下的产业,连崔林都不知道。

      阿弃扑上来,紧紧抱住王涔。男孩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炭火。

      “阿姐……”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阿姐没事。”王涔搂着他,抚摸他瘦削的脊背,“很快,很快就能结束了。”

      叶轻舟检查了门窗,又派了兄弟在四周警戒,才回屋坐下,神色凝重:“方才宫里有消息传出,高焕加派了人手,盯着所有出入宫的命妇。我们这儿,怕也不安全了。”

      “崔林起疑了?”陆九皱眉。

      “未必是疑心王姑娘,但谨慎起见,他宁可错杀,不会放过。”叶轻舟看向王涔,“这三天,你不能出门。吃食饮水,都由兄弟送进来。”

      王涔点头。她早已习惯这种日子,躲藏,等待,在黑暗中蛰伏,等待黎明的到来。

      “陆九叔,宫外的人手……”

      “已安排妥当。”陆九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皇宫简图,标注着禁军布防,“大朝会那日,崔林必会加强宫中守卫,尤其是太极殿。但百密一疏,北门的守卫统领,是我旧部,可信。届时,他会放我们的人进去。”

      “多少人?”

      “五十。”陆九沉声道,“人多了扎眼,人少了不够。五十个兄弟,都是好手,以一当十。”

      王涔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中沉甸甸的。五十人对上千禁军,无异以卵击石。但他们没有选择,这是唯一的机会,用五十条命,赌一个公道。

      “叶大哥呢?”

      “我在宫外策应。”叶轻舟说,“若事成,我接应你们撤离;若事败……”他顿了顿,“我带阿弃走,保他性命。”

      阿弃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拼命摇头。王涔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阿弃,听叶大哥的话。”

      男孩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不再摇头。

      夜色渐深,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王涔哄睡阿弃,自己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看窗外月色。月是下弦月,像一把弯刀,冷冷悬在天际。建康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辉煌,却也腐朽。这座她生长的城,这座葬送了她家族的城,三日后,或将迎来一场巨变。

      她握紧佛珠,珠子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三日后,大朝会。

      要么沉冤得雪,要么血溅太极。

      没有第三条路。

      (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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