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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彼时寒月当 ...

  •   常澍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

      一只瓷碗。

      谈宴捧着它。

      “什么事?”

      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那人……”越陌说话的语气比前世要慢一点,“要咱们,取了十四爷。”

      黑话里当朝皇帝的说法是……

      十四爷。

      “什么。”

      越陌试探道:“十四爷——”

      谈宴木然:“莫不是听错了……”

      越陌摇头道:“不是。谋划很久了。”

      谈宴刚要问,门外传来敲门声,越陌神色一变,忙跟她道:“走是来不及了。那边有衣柜,你快进去。”

      谈宴捧着碗,站在衣柜里,神色茫然。

      越陌的衣箱就在他自己房间里,里面没放太多衣服,有些打着补丁。

      她闻到薄荷脑的气息,以及淡淡的花香味。

      前世她收到这只碗,是常澍十三年,今生足足提前了两年。

      难道那人的计划,也提前了?

      谈宴翻了翻,料子倒是不错。

      还挺会过的,她腹诽。

      “越兄,今日找你,实有要事。”

      衣柜露了很小的一条缝,正好能透气。谈宴眼睛贴在缝隙上,悄悄看着。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略微佝偻,瞧着年岁不大,约莫二十来岁,眉眼间却尽显奴气。

      “何事?来我家里,阿娘也在,不怕冲撞了她。”

      “对不住,越兄,实在是对不住。”那青年忙忙地起身,不住地向他作揖,越陌却只是坐着,脊背笔直,眉眼冷峻。

      谈宴察觉到一丝目光朝自己这边瞥过来,大气不敢出,让存在感降到最低。

      越陌不耐道:“有事说事,莫要在此磨蹭。”

      青年朝衣柜看过来,赔笑道:“越兄方才也是说了……家中不便,还望主子府上亲见。”

      越陌道:“是殿下的意思?”

      “是,小人替殿下转告越兄。还望本分,莫要生出事端。大人等着见呢。”

      “你说清楚,哪位大人?”

      “七日后,子时。越兄一见便知。”

      “谈宴,你走的时候看着点,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越陌拉开衣柜,没憋住扑哧笑了一声。

      谈宴鼓着嘴,不满道:“你什么意思啊,我长得很好笑吗?”

      “谈宴,你这样子……捧着碗,好象要饭的哈哈哈……”

      “越陌!”

      “唔……好了好了,别气。”

      “没有下次了!”

      “好好,明日请你吃荷花酥好吗?”

      “好啊!”谈宴眼睛一亮,欣然答应。

      “越兄,那人找你什么事啊?”

      “别管,”越陌一边说一边扶着她出来,谈宴后知后觉腿有点站麻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别让你阿娘等急了。”

      谈宴口上骂骂咧咧,心里却很是受用。

      多久没跟越陌这么和平地相处了。

      谈宴一到家,发现屋里有个人。

      一阵山野间青松的气息萦绕着她,谈宴看见坐在桌前的女子。

      “师姐,”谈宴道,“怎么来了?”

      “师父有令——阿宴。”

      谈宴正要跪下,生生卡在途中:“……在?”

      “你为什么捧着一只碗?”

      “饿了吗?”

      眼看着一世英名差点毁掉,谈宴连忙解释道:“啊,不不。师姐,这是越陌送我的。”

      “原来如此。”姑娘了然地笑,好像看穿什么似的,“阿宴,师父叫你收个人。”

      “兵部尚书,彭大人。”

      谈宴系上面罩。

      绣春一门最要紧的是全身退,任务次之。

      谈宴蹲在檐角,手按在漆黑脊兽背上。

      她伸出手,留着没来得及剪的指甲轻而又轻掀起半片瓦——是新潮的琉璃瓦,又薄又脆,有极细微的喀啦喀啦声。

      没少贪啊。谈宴心想。

      冷风嗖嗖穿屋而过,堂屋内端坐的紫衣男人正了正乌纱帽。

      蓝衣男人殷勤地倾身,为他斟上半杯茶,恭敬道:“彭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紫衣男人不语,只举杯饮茶,向那人遥遥虚敬,那人不明就里,只得一口牛饮,复赔笑。

      “……五十有六,颍山彭氏,官拜兵部尚书。”

      华笙琰在屋内徘徊,谈宴坐在桌前,看着泛黄的纸本在炉火里燃尽。

      “昨夜我在屋顶蹲了一夜,也没找到什么机会。”

      “他与人谈话,之后一直坐在堂屋里,坐到清晨,上朝去了。”

      “你不是有师父给的麻针吗?”华笙琰问,“怎么没动手。”

      “我想着再等等嘛。他出身不错,没必要与人勾结,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万一钓出更大的鱼呢?”

      华笙琰正色道:“有把握?”

      谈宴想了想:“有把握。”

      “那大可放手一试。”

      “啵。”

      银针钻入皮肉。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是这个年纪的人早就该睡了,不如年轻人抗得住。

      手掌微微发力扶住山一样塌下来的躯体,尖刀在袖中闪闪,若隐若现。

      粉色的颗粒状的长长的柔软,割出一条细小的痕。

      谁都会说是不小心吃东西扎破的。

      蔓延,蔓延。

      礼成。

      卯时一刻。

      “大人,大人。”

      “彭大人没了——”

      夜里隐隐鼓声隆隆。

      落雨了。

      越陌披着遮雨衣,站在宫墙外,眉目间神情晦涩。

      偏偏是七日之内,偏偏是这多事之秋,偏偏是兵部尚书。

      怎么会这样巧呢?

      或许是谁也参与了这场闹剧吧。

      “越兄!”

      “哎。”

      “越兄,陛下叫您进去呢。”手下微微弯着腰,恭敬道。

      越陌看这少年一眼。

      他们平时关系不错,他知道少年家中有母亲要奉养,不然断不会背井离乡,供职于此。

      越陌身上雨水哗哗往下流。

      他背过身走进大殿。

      宫墙外摇曳垂柳枯枝,此时尚未开春,京城虽暖虽雨,柳枝却未抽芽,光秃枝条没有一丝绒绿。

      “越卿——来见朕了。”

      殿上少年撑起脸,一双迷蒙大眼望向越陌。

      赵成澈。

      跪下。

      膝骨与地面接壤。

      叩首。

      “陛下。”

      “平身,平身。”九五之尊挥手,越陌没起身,他便也没再坚持,只是说,“听说……兵部尚书——”

      越陌一动不动。

      “臣听说,兵部尚书昨夜……”

      赵成澈打断他的话:“慎言。朕已知晓了。”

      “于是臣清晨进宫,护着陛下。”

      “朕知你忠心。”

      “皇叔父一刻前还在朕这里,义愤填膺,说是要查个清楚。”

      “还叫朕给他批些人。”

      “越卿愿意去吗?”

      “臣不胜惶恐,必不辱使命。”

      “你为什么非要搅进来?”

      “我得找个人替你,狱里的死刑犯,那么多人,总有一个能妆作是你。”

      “不要你管!我们有的是办法,只是你不要给自家找事做!”

      “你装病躲过去好不好?”

      “听话!”

      夤夜。

      心血在翻涌。

      但是顾不得了。

      越陌坐在恭顺王府,脸色隐隐发青。

      蓝衣男人低眉顺眼,看向上座者,恭敬道:“王爷,六日前属下在彭大人府上,大人还好好的!”

      那人一身黑衣却显贵气,袖摆绣着金色暗纹。

      “哦,是吗?本王叫你们派人日夜看好,便是这样看的?”

      蓝衣人立刻滚到地上,不断磕头,口呼万死。

      恭顺王斜睨他一眼,施施然道:“起来吧,宋首领。”

      “越侍卫,有什么要说的?”

      越陌张了张口。

      他开始说话,却没有声音。

      越陌是看见恭顺王疑惑的目光才反应过来的。

      他咳嗽着,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丝声音来。

      “在下……尚无所获。”

      “是么,”恭顺王瞧他一眼,“陛下金口,越侍卫最是伶俐能干。”

      “莫要叫本王失望。”

      “是。”

      “这般心急,又没限定时间,怎的便动手了?”

      谈宴看着华笙琰,气不打一处来:“师姐!我同你说过的,七日后他们便要见面!”

      “是啊,”华笙琰摸了摸头发,“那又怎样?你不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吗?”

      “可是来不及了!”谈宴跺脚,“如若放任他,越陌便要有事了!”

      话毕她忙忙地捂住自己的嘴。

      “阿宴,你……”

      “师姐!我没办法解释,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兵部尚书该死,”越陌站在墙根,声音丝丝缕缕从砖缝里渗出来,“却不该由外人动手动脚。”

      彼时寒月当空,繁星群绕,冷风漫卷,残雪积堆。

      恭顺王府的墙是砖砌的,越陌来的时候偷偷敲了敲,其中不乏金砖。

      金砖乃是皇家御用,一个常年在京城不得揽军政大权的王爷,如何得来?

      “王爷以为是谁?”有人大着胆子问。

      “本王以为?”恭顺王冷声,“要你们何用。”

      “属下该死!”

      “也不必如此。”

      一阵沙沙的衣衫响,似乎是有人站起来。

      之后又是一阵阵细小的悉悉索索的响声,是特殊面料互相擦过的声音。跟谈宴穿着夜行服振袖的声音一样。

      “……只要替本王好好做事……一切荣华富贵,事成之后,应有尽有。”

      “谢王爷!”

      “喊得这般大声,生怕人听不见。”

      越陌颈后冷汗直冒,贴着墙根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眼睛在黑暗里骨碌碌转,找准时机一跃而出。

      一根细箭擦着他衣摆飞掠而过,狠狠扎在不远处的石缝中。

      越陌甫一落地,来不及多想,抬头看看夜空,朝着月亮跑过去。

      雨不知何时又落下来,冰冷的黏腻的粘在身上,就像挥之不去的目光。

      谈宴在做什么?

      大概是睡觉罢。

      他不敢回头,不知道身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不知道是从未眼见的黑暗,还是卷土重来的遗憾。

      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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