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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半睁着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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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宴捻着针。
银白的、细长的。
泛着冷铁的寒光。
惊堂木一声响。
少女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一身白衣。
“何人在此?”
“谈宴。”
“燕兰山长女,谈宴。”
“将来,我要将阿娘教我的苏绣,传下去。”
她在沙色的绣布上挑蓝金线,针脚平整如镜。
山峦层叠,飞叶盎然。
时间不对。
钟声响。
她重生。
谈宴在黑夜里抬头,冷汗淋漓。
铜鉴映出少女白皙光滑的脸。
眉目如画,清秀柔和。
她看见自己年少的手,尚且没有拿针磨出的老茧。
茧子不够厚重,学绣三年,江山花鸟仕女图。
她仿绣出来的稍显拙劣。
没人愿意当她的徒弟,没人知道她是燕兰山和谈煜尾的女儿,京师年青一代最好的绣工谈宴。
没人知道她是宫里的杀手“柔针”。
“凝神,凝神。”
“定心静气。”
在山间扎马步,听师姐讲杀人刀。
飞鸟的眼眸是未曾有也的翠,滴溜溜浑圆,含着一泓春色。
青年垂死的眼。
捂住伤口。
越陌你不要死。
哗啦啦。
淅沥沥。
了无生息。
一场没有声音的哀悼。
最后狠命地痉挛的抓着她的手。
半睁着的昏暗的摇曳着亮着晃着的眼。
她记了一辈子。
女子云鬓乌黑,飘逸游荡。
母亲温柔的手。
绣错的针脚。
她没有过错,她向来认真,不允许自己出一点纰漏。
更何况是一件衣服。
碧色荷叶上晶莹莹骨碌碌一滴水珠。
没能传下去。
没能传下去。
她是弑君的罪人。
她抱着那人一身是血。
没人知道她是个杀手。
也没人愿意当她的徒弟。
她隐姓埋名苟活下去,却再也不是自己。
最后满是遗憾啊,终其一生,满是遗憾。
“越陌?”
谈宴又抬起手敲敲门。
“在家吗?越陌?”
谈宴忽然有些慌张。
好久不见,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越陌了。
“越陌。”
门一下子被拉开,掀起一阵风,香气劈头盖脸照在她身上。
“越陌,你又搞什么——”
谈宴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面前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却嫣红,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这模样她见过太多太多次了。
“有没有吃药?”谈宴迟疑地问道,“还……”
“……痛吗。”
越陌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摇摇晃晃聚了又散,似是亮了一下,她没能看清。最后他放弃了使用混沌的大脑思考。
“……啊?”
谈宴眼看着越陌身上只有半敞中衣,一只手撑着门框,目光迷离散乱,叹道:“对不住。”
谈宴头疼道:“你快回去——还走得动么?”
越陌听清了,恍恍惚惚应。
“……走得动。”
谈宴一边跟着他往里间走,不忘回身掩上门,一边心里想着事:她重生了,那越陌呢?
然后她脚尖踢到什么,谈宴低头一看,越陌弓着身,手捂着嘴,突然蹲了下来。
谈宴看着他低低咳嗽,呛岀口血沫,她想起他前世到最后也是如此,好像一生的意气都跟着颜色不正常的血液流走了。然后手指抠着木门框一点点站起来。背影单薄清瘦,却要撑起一根端正的脊梁。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看对方却是不甚称心,讲几句话便要大吵。
可是到底是一起长大的。
到底是……知根知底的。
现在呢?
他们都是重新来过的人吗?
谈宴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同母亲说什么来着?似乎是说的实话,要来找越陌。
屋外有雪,薄薄地积了一层。
人一踩,雪面上便留了印子,浅浅的,不深。
却也没法忽略。
这京城的人啊,都是多才又凉薄,雪后的清晨街上人影憧憧,却鲜少有说话声。
许有至交,雪夜访友,围炉煮茶。
望天下人俱不孤。
谈宴看见母亲的时候眼眶红得发热,她拼命忍着才没让泪掉下来。
她应当长命百岁的。
燕兰山是京城绣工最好的女子。
也是谈宴心中最好的母亲。
今生诸人皆负,也不得负她。
她一直想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是由于上一世彻骨的悲伤与愧疚一直记挂着越陌,连日历都顾不上找便过来了。
她重生在十一月月十五夜,那是她无数个赶工的日子之一。
她因为他们的痛生出悔意、怯意,在他最难过的时候睁眼,从头来过。
谈宴略通医、绣,却都不算精。
早知道跟爹好好学了。
谈宴看着泥炉上红艳艳的火光,陶罐里是越陌吃了好几年的药,携异香,能止痛、止血。
谈宴记得从十二三岁的时候起,越陌身上经常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也许是药香。自从皇上命他做御前暗卫。
她记得她闯进后宫,取了那昏君的项上人头,也是在某月十五。
现在是常澍十一年,十一月十六。
越陌父亲被冤是常澍十三年。
母亲被冤杀是次年,常澍十四年,相隔仅仅半年。
至多两年,这天下,便该易主了。
后来越陌跟着她,送她逃出去,最后死在她怀里。
他死在最痛的时候,又在最痛的时候重生。
越陌闻到一种奇异的香味,是他一直以来熏衣服的香,跟他喝的,止血镇痛、清心安神的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越陌难受得几乎躺不住,想起身去吐,却实在没劲。
他病得昏沉,过了半晌才隐隐约约发现,身边坐了个人。
“咳……谈宴?”
次日。
晨光熹微。
越陌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件外袍,正给它熏香。
“越陌。”
他披上那件袍子,起身开门。
谈宴站在门外,看着他,目光里揉进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开口,说的话不是往日阴阳怪气,而是真诚关切。
“你……好些了吗?”
越陌心道:不像装的。难道转性子了?
“嗯,已经不那么痛了。”
谈宴举起食盒,道:“我带了一些吃食。”
“不请我进去坐坐?”
谈宴真的又进了越陌房内,却是不自在起来。
无他,她前世到最后身边只有妹妹,很少见人,上一次进男子房中还是越陌活着的时候。
空气静得几乎凝固。像窗上凝结的冰花。
“越陌,你……有没有做梦?”
越陌蹙眉。
“打听这做什么?”
“只是问问,”谈宴真诚道,“你这几日,哎。”
越陌被她的语气惊得心里发毛,胡乱答道:“很乱……不记得了。”
谈宴伸手摸越陌的额头,后者没有躲。
他还是有些低烧,谈宴找了些温软清甜的点心拿手帕盛着递过去。
越陌接过时不小心碰到谈宴的手,她发现他的手指太凉了,下意识抓着捂了一会儿。少年的脸色还是透着失血的灰败,却慢慢泛上了一丝血色。
“山药糕。”她道,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阿仁做的,药膳方子。”
她妹妹燕瑾仁已经开始学着做药膳,母亲笑说以后有口福了。
越陌恹恹点头,小小咬下一口。
味道不错,他忍不住又咬一口,心想,闹了这许多年,冷不丁夸谈宴是万万不行的,夸一夸燕瑾仁倒是没问题。
“阿仁手艺越发精湛了。”
“点心是我拿来的,要不要说一句辛苦?”
越陌咽下点心,喉结滚了滚:“……不要。”
谈宴无话可说,连连点头道:“好,多谢抬爱。”
两年时间,刨去各样节假,打坐练气,做绣活,多说一年时间筹备。
她要报仇,但报仇的对象是当朝天子。
故而她不能单打独斗,兵书曰谋大事者需与人联手,而与人联手,须得与对方站在同一战线。
战友生死与共,然欲拉拢人,须以对方不可拒绝之利相要。
越陌看上去没什么弱点,然而作为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又是重生,谈宴知道得更多一点。
比如,前世他父亲被冤杀。
比如,越陌十二三岁后常常心口疼。
而现在的她知道为什么,也知道怎么办。
越陌看见谈宴拿了块荷花酥嚼着吃了。
因为自小相识,他对她的饮食习惯烂熟于心,譬如她吃此类炸制点心时,会执箸将一层层酥皮拨开吃掉,最后再吃最内层的馅子。
谈宴在想事,越陌判断道。
他一直很喜欢不称呼或者对谈宴直呼其名,谈宴的名字念起来很好听,琅琅上口,音韵连绵。
这一次定要早做打算,在一切发生之前扼杀萌芽。
谈宴忽然抬头问他:“答应我三件事。”
越陌警惕道:“什么?”
谈宴:“第一。我要你配合我,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人何事。”
不等越陌拒绝,谈宴忙忙接道:“不准说不。”
越陌垂头不去看她。
“第二,你在宫里,发现也好,猜想也罢,都要同我说。”
谈宴看着越陌的睫毛。
“第三。”
她吞了口唾沫:“不准,不珍惜自己。”
“万望珍重。”
“你答应我。”
“我给你找,解药。”
越陌猛地抬头,眼眸里盛着不可置信。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谈宴想了想。
解药?
她道:“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让你再痛下去了。”
越陌张了张口。
从小到大。
谈宴跟他讲话一直是夹枪带棒,从来没有过实质上的关心。
除非他就剩一口气了。比如十二岁那年,谈宴在皇宫后花园,把他带回来。
她难道也重生了?
从昨日起她便有些不对劲。
越陌有些头疼,他选择相信谈宴,毕竟青梅竹马,她总不至于害他。假设她也是重来一次,那么此时此刻,是该行动了,暂且按兵不动,待她下一步行动再说。
心口还是有些绞痛,越陌肩膀微微沉下去,捂着胸口咳了咳:“咳……我应你。”
若是有大事的时候,她还是很靠谱的。
况且,如若是她,戏弄也好,利用也罢,他心甘情愿。
甘愿倾身,坠入她费心编织的,一张大网。
谈宴回到家之后,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上辈子越陌似乎一直不太信任她。
为什么这一次,爽爽快快便答应了?
怕是有诈,他这人心思缜密,谁知道又会有什么鬼点子。
谈宴在榻上翻了个身。
不至于此,越陌本性不坏,上一世为了她连去死都愿意,小时候朝夕相处,又是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算下来,他反倒是她最能信任的人。
她算着日子。
还有。
两年。
不要再有任何人无辜地离开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谈宴忽然想起越陌前世狠命捏着她的手,好像要塞给她什么东西。
他们的血流在一起,谈宴眼睁睁看着越陌在自己怀里断了气,掰开僵硬的手指,看见掌心是一片泠泠的冰裂纹瓷碎片。
她不要的。
后来碎掉了。
最后他们至死没能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