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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极光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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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米兰的天空开始飘起雪花。
从实验室回到公寓吃饭后,我便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准备刷视频放松劳累一天的神经。
屏幕刚刚解锁,一条短信突然从一个陌生号码弹出。
【Skye,奥斯陆下雪了。】
看见信息的瞬间,我蓦然顿住。
心脏似乎受到了很大刺激,刹那间停跳半刹,随即止不住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简直要撞出个窟窿来。
我颤着手指退出短信界面,飞速扭头看向窗外。
细小却密集的雪争在昏黄路灯下先恐后地飞舞,给柏油路上了层深色。
意大利的雪总是湿绵的,像雨。还未湿透地面,便渗入土里,寻不到踪迹。
同是西欧,奥斯陆的屋顶上却常常布着厚厚一层素白,被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过,便反射出亮眼晶莹。
我就在这样一个冷天,来到了这座被森林环抱的城市。
挪威入冬总是很早,十月中旬的小雨凉意刺骨。我呵出一口热气,跟上老教授的步伐。
大约走出机场几分钟,一个金发碧眼的男生在大厅出口冲我们挥手。
他先是接过了老教授手中的行李,并且非常自觉地进行了自我介绍,或许是眉形的原因,让人看起来感觉他若有似无的严肃。
男生名叫Erik,是奥斯陆大学与我同专业的研究生,本次研究课题也是由他的老师与我们对接。
吃过晚餐后,我便去餐馆对面商铺买了盒烟。
挪威烟贵,且商铺缺货仅有这一种,我只好咬咬牙狠心买了下来。
厅内话题我无法参与,于是我便坐在门口台阶上,咬起根烟,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此时雨已经停了,团团乌云飘过,像跃动的鲸鱼。
一阵凉风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抽烟对人体有害,”一道声音在身边响起。
是Erik。
他在我旁边坐下,虽是这么说,却冲我伸出手:“给我一支吧。”
我没多言,只是又抽去一根递给他。
“噗呲。”
火苗在掌中攒动,他红润的脸颊被火映出颜色。抬眸时,湖蓝色的眼睛洒满细碎柔光,竟淡化了刚才时眉宇间的几分凌厉。
半晌无话,于是他率先挑起了话头:“你从中国来?”
尽管这是一句废话。
“嗯,”我回答,“你知道山东吗,我来自那里的沿海城市。”
“略有耳闻,”Erik弹了下烟灰,“不过它似乎不比北京和上海出名。”
我深吸了一口烟,淡淡的薄荷香在齿间萦绕:“是的,但它依旧很美丽。”
Erik点点头,又道:“Skye先生,你今晚上似乎没吃什么。”
“抱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对海鲜过敏,更偏好甜食。”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表示理解,半晌拿出手机。
他指尖翻飞,不一会便打去个电话,似乎要处理什么事情。我识趣走开,把空间留给Erik。
夜晚风刮的更急了些,裹杂着雨滴砸进泥土。我坐到了另一边大理石台阶上,看向不远处的Erik。
他接电话目视前方时手插进口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藏在灰褐色风衣中,便更显得身形挺拔。
在飞机上时我便听老教授提起过,Erik祖辈家大业大,可他却志不在此。二十出头便拿过许多专业领域的奖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就算这次Erik的老师不会亲自出马,老教授惜才,也会选择远赴欧洲同他深入探讨。
年少有为。
我的脑海中冒出这四个字。不及我想些什么,Erik已经打完电话向我走来。
“走吧。”
他肩宽腰细,往我面前一站就能挡住不少寒流。
我微微一愣:“去哪?”
“附近的一家西餐厅,我刚才已经预约了最后两个位置,”他晃了晃手机,“它家甜品很好吃,你会喜欢的。”
“可…”
他洞察人心,很快清楚我的顾虑:“这里你不用担心,我家司机会把教授和老师安全送回住处的。”
“现在你只需要跟我去吃一道饭后小甜点,”他朝我伸出手,“你们中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对,地主之谊。”
“让我尽一次地主之谊,怎么样?”
Erik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慵懒地散在额前。几缕发丝划过那双含笑的眸子,蓝色的瞳孔也像湖泊般泛起涟漪,如春光将至。
春天到了吗?我想。
可其实那天的奥斯陆仅有10℃。
十一月初,老教授把副主题交与了我与Erik实践。
副主题与海洋实地考察息息相关,Erik把相关成员分成小组,而我成为了总组长。
为更方便行动,Erik当天下午简单开了个小会议。
他不像是策划者,更像是一位领导者。即便所有事情已安排好,却也会倾听我们意见,让大家踊跃发言。
记完笔记后,我抬头看向Erik。
Erik是一个认真的人,不论是对人还是事。他思考时,总一手握成拳抵住下巴,一手抱进臂弯,微抿唇瓣,眸光闪动。
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略微偏头,彼此目光相接。
我看见他耳边一闪而过的亮光。
那是钻石吗,亦或是珍珠?
“Skye。”
思绪间,Erik已站在我椅旁。此时已经散会,整个小教室仅有我们二人。
他一手撑住桌沿,低下头来。我们近地几乎鼻尖相抵。
“在想什么?”
一阵电流自指尖流向心脏,酥酥麻麻。
淡淡薄荷味隐隐飘散至鼻腔,像上次抽过的那盒细烟的味道。
我倏忽回神,也看清了那枚耳饰。
是一枚逆十字架,顶端坠了颗小银钻,在光线照耀下隐隐发亮。
“抱歉,我走神了。”我愧疚地冲他笑笑。
“没关系,我猜你没吃午饭,”说着,Erik从包里掏出一盒曲奇,“尝尝吗?”
像是怕我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句:“我妈妈亲手做的。”
粉色小袋子装着的几块热乎饼干散发出苹果香气,甜度适中,我没忍住多吃了几块。咀嚼时,Erik抬手碰了碰我嘴角,被我闪身避开。
“残渣。”
他看我动作,笑着收回手去,唇角竟然圈出了个小小的酒窝。
Erik安排给组员的任务不同,每个人负责的海域也不是同一片,出于节省时间的目的,我们很快出发。
挪威冬季寒冷,海边气温更是骤降到零下。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极光,我从未见过,于是好奇地拉着Erik边吹海风边等。
将近半小时,毫无动静。就在我失望地要往回走时,天际骤然亮起几抹绿光。
“赶紧许愿!”我拉了拉Erik衣角,不等他说话,便赶紧闭上了眼睛。
许什么好呢?
脑海思绪百转,最终定格在一人样貌。
这是个不可言说的愿望。
也没有可能实现。
我在心里默念,缓缓睁开眼睛。
湖蓝色的琥珀倒映出我模样,Erik静静看着我,似乎已等待良久。
“Skye,”他的眉毛刮上几片细雪,很快消融,倒也柔和了眉毛的深色,“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一时没有说话,彼此只漠然对视。天地间白雪纷飞,绿色的飘带如音符起伏。
“相信。”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我浅浅一笑,“但他的世界于我而言很遥远,我们毫无可能。”
肉眼可见,Erik瞳孔的光亮瞬间熄灭。片刻后,他点点头。
“你会幸福的。”
我敛下眸子,轻轻出声:“一定。”
十一月末,研究工作收尾,我很快踏上返程的道路。离开机场那天,天空布满乌云。
Erik亲自开车把我和教授送到机场。
趁老教授接电话的空档,Erik走到我身边,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
一个心形的木雕。
他冲我张开手,是朋友之间标准的拥抱动作。
宽大魁梧的身躯十分温暖,我闻着似有若无的薄荷烟味,趴在他肩头小声道:“Erik,我的中文名字叫作安苑。”
“好”沙哑的声音自颈间传来,他拍拍我的背,“一路平安,安苑。”
登机口,我们笑着对彼此挥手。
我最后看了一遍Erik,从那总是严肃竖起的眉毛,到灵动湛蓝的眼睛,到让我情不自禁想突破界线的嘴唇。
一滴泪悄然滑落,我抬手拭去。
然后,再未回头。
奥斯陆的雪飘不到东亚,只能在北极圈消融。所以,见过凛冬的盛景便已是最好。
漫天白雪,你我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