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与篱情》自谦

1、初遇 她家种了合

　　1948年，仲夏，芳街

　　虽是仲夏，芳街暑气却是不盛，故而，蓝绍仍旧穿了长衫出门，只是材质由教书时的素朴棉布，换成了更轻、更凉快的深色绸。

　　他原本只是想逛至芳街，吃一碗红糖糯米软凉糕，再去会一会从省城回来的同学，谁知翠喜小丫头突然追出来，央他帮忙顺道取回一件旗袍，不等翠喜说后面的话，他笑便道，“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母亲。”

　　芳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街道两旁盖着骑楼，遮阳挡雨，廊道间，有人做活，有人歇息。

　　每扇门里，都有一个天井，依主人喜好，种着不同的植物，玉兰、桂花、橘树、海棠……

　　她家种了合欢，此时花盛，她坐在花下，迎着天井的光，手握木杵，专注地捶打着面前的石臼。

　　他跨过门槛，便一脚踏入粉色梦境。

　　她抬起头来，是一张十六七岁的脸，她随即起身，笑意从嘴角漫至眉眼，“来取衣裳？单子带了吗？”声音不大，音色清亮，如泉过耳。

　　他点点头，将单子递过去，她接过单子，小跑到衣架前，认真地找单子上的衣服。

　　她看着是欢快的性子，说话欢快，做事欢快，带着让人舒适敞亮的气场。

　　须臾，她取来一件灰色织花旗袍，问道，“是这件吧？”

　　母亲出身书香之家，年近四十，衣着妆容越发清简内敛，但也不是不讲究，立领笔挺而有神，腰身收得不多，却是用了巧思，衣面上的花是织上去的，精致立体，直视是灰色，斜视间泛着蓝意。

　　他凭着直觉，微笑着说，“是。”

　　她转身去叠衣裳，动作极是流畅利索，只看背影，也觉得整个人是欢快的。

　　他取过包装袋，道了谢，正准备走，听得一妇人的声音自里间传来：“蓝先生，请留步！”

　　话音刚落，妇人已走到近前，对女孩说，“阿篱，快去端糖水。”

　　妇人将他领至天井的方桌前坐下，“蓝先生，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冒昧一问，我儿的课业。”

　　樊家衣铺，樊——是有个学生叫樊尘……

　　蓝绍仔细回忆那个男孩的样子，试图将他和对面的妇人关联起来，母子二人确有几分相像，那么，阿离，抑或是阿梨，便是男孩的姐姐？弟弟叫樊尘，依此取名思路，姐姐是否就叫樊篱？

　　他向妇人介绍樊尘的学业情况，解答她关于儿子外出谋学的疑问，等到正事说罢，女孩端来食盘，正是他想吃的红糖糯米软凉糕，原来她之前在捶打蒸熟的糯米。

　　三人围桌低头吃过凉糕，他不得不起身告辞，却又临时起意，问妇人，可否再帮忙裁、缝一件衣裳，他想送于母亲，作四十生辰贺礼。

　　妇人问他，用什么料子，他道，就用手中这件旗袍的衣料。

　　妇人又问，做什么款式，他道，不上立领，改嵌牙条，身围不变，加衣长、袖长。

　　付了定金，拿了单子，母女二人送他出门，约定，半月后过来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