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年级第一，没那么开心 六月的 ...
-
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浮动，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教室后排的空调发出嗡嗡的低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机器的铁锈味，混着粉笔灰，在空气里懒洋洋地飘
历史老师老陈站在讲台上，捧着教案，声情并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撞到后面的黑板又弹回来，变得有点闷
“地球公元2597年，环境污染严重，资源枯竭，已经不再适宜生存。于是联盟向外星发出了求救信号”
台下有人打哈欠。不是那种故意的，是午后的困劲儿上来了，嘴张到一半又合上，眼角挤出一点水光
“5年后，一群自称救世主的外星人来到了地球，带着仅存的二十亿人，来到了我们现在生活的蓝星”
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他的视线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那里有颗后脑勺趴在桌上，浅棕色的短发乱蓬蓬的，压在胳膊上，只露出半个耳朵。阳光正好照在那颗脑袋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在光里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老陈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蓝星纪年257年，那群外星人派来使节，让我们培养人才送去乌托邦进修——不过只有前一百名才能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颗后脑勺。后脑勺没动。空调的风把那几根翘起的头发吹得晃了晃，又落回去
“所以啊，你们要努力。我们亚特兰蒂斯蓝星公立学院，每年至少有二十个学生能进乌托邦”
老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想把人从困意里拽出来
“那个物化实验班的班长，凛——人家可是咱们学院的第一，最有能力进入乌托邦进修的人”
后脑勺还是没动。但空调的风停了，教室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操场上打球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们要以他为榜样——”
老陈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觉！！！”
他抄起一根粉笔，精准投掷。
“谁让你上课睡觉的？！你给我站起来，来来来，我问你，地球上人类历史总共持续了多少年？”
粉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声细微的破空声，直奔那颗后脑勺而去
就在即将砸中的瞬间，一只手懒洋洋地抬了起来。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粉笔稳稳停在指间
粉笔灰从指缝里飘下来，在阳光里散成一小团雾
觉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投在颧骨上。那双眼睛半眯着，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能看清——左眼是浅棕色，像冲淡的茶；右眼是深棕色，近乎琥珀。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在光里映出不同的光泽，像两颗从不同树上摘下来的果子
“哎呀，老陈啊，”他把粉笔往桌上一丢，粉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语气散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火气别那么大嘛，肝火太旺了不好。不就是7602年嘛，是个人都知道”
一旁不是人的各位学生们：“……”
教室安静了大概三秒。安静到能听见空调重新启动的嗡鸣，和窗外那阵打球声的余音
老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教案被他攥得有点皱
“算你还知道答案。”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啊你，年级第二，明明可以有美好的未来，非要糟蹋自己的天赋。你就不能学学人家物化实验班的班长？”
觉靠在椅背上，没吭声。浅棕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亮的那半边是浅棕色的眼睛，暗的那半边是深棕色的，像藏在阴影里的琥珀
“人家年级第一，上课比谁都认真，下课也在学习。哪有你这样的，上课睡觉、玩手机、吃东西——”
“老陈”
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那双异色的眼睛抬起来，浅棕和深棕在光里闪了一下。亮的那只像是被阳光点燃了，暗的那只沉得像一潭水
“您说完了没？”
老陈一愣
觉扯了扯嘴角，没等回答，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慢吞吞走到教室后面，往墙上一靠，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掏出耳机，塞进耳朵，低头开始玩手机。动作流畅，旁若无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异色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你！！！”老陈气结
但觉已经听不见了——或者说，装作听不见了
耳机里其实没有声音。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划动一下
教室前面，老陈又开始讲课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慢悠悠的，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年级第一
认真
榜样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碾了一遍，碾得稀碎，然后塞进某个角落里，用力关上
关不上
啧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闭上眼睛，脑袋抵着墙。墙是凉的，透过头发渗进来，像一只手贴在脑门上
——睡觉
反正他本来就很会睡
下课铃响的时候，觉睁开眼睛
铃声在教学楼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失。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被捅了一竿子
觉靠在墙上没动。等人声渐渐散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吞吞地站直，把耳机线绕在手机上，塞进口袋
阳光已经从窗户那边移到了另一边。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橘红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在走廊里走了很久。走到上课铃又响，走到走廊空无一人，走到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要去哪。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物化实验班门口了
这栋楼的走廊比他们教室那边窄一些，灯是声控的，他站了一会儿没动，灯就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阴天
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雪白的长发垂在肩侧，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片月光。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银边眼镜，淡紫色瞳孔，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写字的动作轻轻颤动
觉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光从玻璃上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旧书和金属的味道，混着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草木清香
觉走到他桌前，站定
少年抬起头
淡紫色的瞳孔透过镜片望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镜片上有一点反光，把那双眼睛遮住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就只是看着，好像在等他开口
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雪白的长发垂在肩侧，有几缕滑到胸前，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觉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力气很大，大到少年的眼镜歪了一下，镜片上的反光碎成几片。雪白的长发有几缕落在觉的手背上，凉的，像碰了一下冷水
少年没躲，也没推开他
他就那样被揪着，抬起头，看着觉。歪了的眼镜挂在他鼻梁上，露出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几乎是黑色的，只有瞳孔最深处有一点点紫，像快灭的灯芯
“怎么了？”
他问
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觉的呼吸堵在喉咙里
怎么了。他竟然问怎么了
“都是因为你——”
觉的声音卡了一下，梗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每次都被你压过一头。每次都被别人拿来和你比较。年级第一了不起吗？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因为排在我后面，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够好”
他盯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波动
什么都没有
那潭水还是平的。连涟漪都没有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装着什么都不想管。其实被别人夸的时候，心里开心得不得了吧？”
少年没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觉，看了很久。久到觉攥着他领口的手开始发酸，久到觉以为自己会等来一句“没有”或者“你想多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教室里的阴影从墙角漫上来，一点一点，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然后他看见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
像风过水面
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说啊”觉说
少年垂下眼
他把觉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领口上掰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想多了”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闷响。他从觉身边走过去，雪白的长发擦过觉的肩膀，凉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年级第一，”他说，“没那么开心”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拐角
觉站在原地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异色的眼睛垂着，浅棕的那只暗了一些，深棕的那只像化不开的琥珀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光彻底变成灰白色，直到教室里的影子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靠着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年级第一，没那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