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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樱草 是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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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沉未沉时,硝子看见五条悟经过那片野樱草地往高专下面那个普通人墓地走去。暮色漫过他眼上的白绷带,让那抹干净也揉进一片黄昏特有的色调里。不只是他,连野樱草原本娇嫩的花色,也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像被渐染上了一层干涸的血迹。
五条悟手里握着一把花。不仅有买的,还有采的——野樱草、鸭跖草,还有两三枝不知道哪里摘来的带着水珠的白蔷薇。
“又来了。”硝子想,她坐在石阶上,托着腮看着五条悟拐进这片紧挨着咒术高专的属于普通世界的墓地深处。她在高处看得很清楚,透过层层树影,再往里走,有一片打理很精致的小墓碑,但上面没有“五条”的家族纹,只刻着一个单字:治。
硝子恍然,也是,怎么可能刻有“五条”家族族纹呢,这里可是属于普通人的墓地,能挨着咒术高专,想来也是普通人中的大人物才是……不对啊,五条悟,居然有认识的普通人吗,可是,仅仅认识的程度又何必频繁地来这里带花呢……
夏油杰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颗棒棒糖,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硝子接过来,拆开含进嘴里,糖果的甜味盖过暮间风里的涩。下方墓地里野樱草的花瓣在风里一下一下的挥舞,五条悟在那些摇晃的花浪里走得稳稳的,像走了很多遍。他也确实走了很多遍。
他们入学高专一年级才两周,但两周已经足够让硝子记住一件事:每周这个时辰或者每一任务之后,五条悟都会消失一个钟头。没人问,他也不说。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她跟夏油杰提过,夏油杰想了想,最终说,可能是去看什么人吧。
“你怎么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夏油杰表情淡定,“手上有草汁的气味。墓地的草。”
硝子觉得夏油杰这个人有点心细到可怕。现在也习惯了。
今天五条悟回来得比平时晚。天色更沉了,野樱草在这一片昏暗中摇曳。五条悟耀眼的白发依旧是格外的显眼,硝子看见他手里的花没了,但是身上带着淡淡的来自墓地的潮湿和野樱草的香气。
他走过他们身边,没停,只抬了抬下巴。
“走了。”
硝子和夏油杰站起来,跟上去准备回高专。三个人并排走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的石阶上,没人说话。走到一半,五条悟忽然开口:
“你们想问什么?”
硝子没看他。夏油杰也没。
“不问就算了。”五条悟说。
“没想问。”硝子说,“你想说就说。”
五条悟没吭声。
石阶走完了,前面就是高专的大门。那个穿灰色西装的陪他们刚刚出了任务、像是知道五条悟送花习惯的辅助监督正在高专大门前抽烟,看见他们,直起身,脸上堆起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秘密才有的炫耀感的笑。
“五条少爷,您回来了啊。”他谄媚道。
五条悟没理他,径直往高专深处走。那辅助监督也不恼,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向硝子和夏油杰,声音放低了点,但没放低太多。
“两位小大人,也等待辛苦了啊。”
硝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又开口了,像是憋着什么话非说不可:
“其实啊,下面那个地方我们几个老人都熟。五条少爷的那个……那位,就葬在这儿嘛。当年那事儿,啧……”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可知道内情,就看你们想不想听。
夏油杰脚步顿了一下。硝子也顿了一下。
那辅助监督就笑了,那种自得于掌握了一点秘辛的笑。
“那个孩子啊,叫太宰治。一个男孩子长得是真漂亮,十四五岁吧,头发这么长——”他拿手比了个到腰的位置,“卷的,黑得像缎子。五条少爷宠着的!从小养,当眼珠子似的。最贵的和服,最好的吃食,那孩子要什么给什么,月亮都恨不得摘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
“听说那孩子脾气古怪,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也是五条少爷惯的。我们私底下都说,这不就是五条家的——提前选定的童养媳。”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点猥琐,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鄙夷。
“可有什么用?咒力都没有的普通人,最后还不就……听说那天是五条少爷接了个任务,后来上面找了个机会——正好五条少爷的远房有空……你瞧这不就巧了。”
硝子的心脏停住了。
那辅助监督还在说,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时了的闲话:
“孩子没救回来,人已经不行了。听说就剩一口气硬是等到五条少爷回去,说了句什么,对不起——啧,也不知道对不住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
因为五条悟探出来半个身子,歪着头,掩藏在绷带下的眼睛看不到他的情绪,但声音是笑着的。
“说完了?”
那辅助监督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记得,”五条悟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笑,“辅助监督的职责,是上报任务,不是嚼舌根吧?”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高专大门的柱子,空气里的咒力像冰碴子一样漫出来,野樱草的香气混着墓地的潮气,在风里翻涌。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说这些,”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就把你埋在那片荒郊野岭,让你也尝尝,被人当闲话讲的滋味。”
辅助监督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五条悟收回手,转身往高专深处走,没再看他一眼。硝子和夏油杰跟上去,他们走得很快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窃窃私语都甩在身后。只有野樱草的香气还留在五条悟的身上,淡淡的,像一层薄纱。
硝子看着路边的野樱草,忽然开口:
“他叫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
“太宰治。”
“治呢?”
“是他的名字。”他说,“是我叫他的名字。”
夏油杰看着他,轻声说:“下次,我们陪你一起去。”
五条悟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沉底黑了。野樱草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