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中骨 梅林有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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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管家跪在雪里。额头抵着结冰的石阶，手里攥着一截梅枝——红得像刚呛出的血。
门开了。褚萧离走出来。看了一眼梅枝，说：“起来。带路。”
管家爬起来，踉跄着在前面走。雪太深，每一步都咯吱响。
沈府不远，转过两条街就是。门楣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晕惨白。管家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
褚萧离迈进去。没去正厅，没去书房，甚至没看病人。他站在院子里，闭眼。管家不敢催。
过了很久，褚萧离睁眼。眼底有一丝银蓝色的光，一闪就没了。
“府里有梅林？”
管家一愣。“有……在后院。”
“带我去。”
管家犹豫。“那片梅林，老爷不让进。”
“你老爷快死了。”褚萧离的声音很平，“梅林里有什么，他死之前最好弄清楚。”
后院正房。沈老爷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好几夜没睡了。看见褚萧离，他站起来，拱手：“在下沈还，家父——”
沈老爷忽然睁眼。
瞳孔涣散，灰蒙蒙的。嘴一张一合，气音含混。沈还俯身凑近。
“……淑娘……别在梅树下……等……”
沈还的身体僵了一下。只一下。他直起身，强笑：“家父癔症，胡言乱语。”
褚萧离看着他。沈还的袖口攥出褶皱，指节发白。说话时，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玉佩。
“淑娘是谁？”
“不知道。家父从未提过。”
“梅林呢？为什么不让人进？”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褚萧离没再问。转身走向后院。沈还跟上来，脚步很急。
“带路。”
……
梅林在沈府最深处。三道门，一条窄巷，一扇半朽的木门。
沈还掏钥匙的时候，手在抖。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
门开了。冷风涌出来，裹着梅花的香气。不是清甜的那种——是沉的，闷的，像旧物被翻出来的味道。
褚萧离走进去。沈还站在门口，没有跟。
梅林不大，二三十株老梅，枝干虬结，覆着雪。枝头的梅花，全是红的。
他穿过梅林，走到最深处。
一株老梅，比周围的都粗。树干上布满皲裂的纹路——那些纹路，恰好构成一个轮廓。女子蜷缩的轮廓。头低着，膝盖收着，双手抱肩，像在雪夜里睡着了。
褚萧离盯着那个轮廓。然后伸出手，指尖触上树干。
指尖触上树皮的刹那，画面灌入——
褚萧离“看见”：大雨。一个书生站在梅树下，眼神空洞地问：“我是谁？” 下一秒，画面切到月光。同一个地方，一个少女将金叶簪抵住心口，轻声说：“我要这道伤，永远不愈合。”
两幅画面叠加、对撞，然后轰然碎裂。
褚萧离闷哼一声，猛地抽手，连退三步才站稳，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冷汗滑落。
他收回手。
“你府里，”他转身看着沈还，“有没有姓金的人？”
沈还的脸白了一瞬。“没有。沈府没有姓金的。”
“一百年前呢？”
沈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褚萧离没再追问。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老梅。
“明天，我带人来。”
……
走出沈府大门，天快亮了。东边天际一线鱼肚白，冷得发青。
他回头。屋脊上蹲着一只猫，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盯着梅林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走进将明未明的街道。身后，大门沉沉合上。
……
魏府西厢房。
凌澜枫靠在窗边，银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杯茶。没喝，只是捂着。
褚萧离推门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怎么样？”
“沈府有问题。”
“废话。”
褚萧离把沈老爷的话、梅林的树、沈还的反应说了一遍。说到树干上那个女子轮廓，凌澜枫放下茶杯。
“淑娘？”
“沈还说没听过。”
“你信？”
“不信。”
凌澜枫站起来，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眉头皱起。
“风向不对。沈府那边飘过来的气味，不只是梅花。”
他转头，金瞳在晨光里显得很深。
“有‘蚀’。很老的那种。混在梅花香里，像尸体上洒了香水。”
褚萧离沉默片刻。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凌澜枫挑眉：“我看起来像能出门的样子？”
“你看起来像能闻出问题在哪里的样子。”
凌澜枫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意很短，眼睛亮了一下。
“……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摸那棵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这边也震了——链接传过来的。树底下，到底有什么？”
褚萧离沉默了很久。
“一个人。蜷着的。像睡着了。但没死。”
凌澜枫皱眉。
“没死？”
“没死。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窗外，天彻底亮了。雪后的容光城白得刺眼。
褚萧离站起来，走到门口。
“凌澜枫。”
“嗯？”
“沈老爷喊‘淑娘’的时候，沈还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他认识这个人。”
凌澜枫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查？”
褚萧离想了想。
“先从‘金’字查起。沈还听到‘金’字的时候，脸色变了。”
凌澜枫点头。目光落在沈府的方向。
“一百年前，有个姓金的人，和这片梅林，和那个叫‘淑娘’的女人——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
“什么事，会让一个人蜷在树根底下，等一百年？”
褚萧离没回答。
“金家。”凌澜枫忽然说，“一百年前那个金家？”
褚萧离看着他。
“听说过。容光城老户都知道——金家一夜之间就没了。人不是死，是‘没’。户口上的名字慢慢消失，街坊邻居渐渐忘了他们。到最后，整条街没人记得那里住过姓金的人。”
褚萧离的手指微微一缩。
“被抹掉的。”
“被抹掉的。”凌澜枫重复了一遍。
……
他走出西厢房，站在廊下。雪压断了槐树枝，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色，白的，像骨头。
他想起镜瞳里看见的那个人形。蜷着的，抱肩的，像在雪夜里睡着了。
一百年。等一百年，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蜷在树根底下那个人，等的不是沈老爷。沈老爷只是被牵连的。
等的是那个喊“淑娘”的人。
淑娘。这个名字，在沈老爷嘴里念了一百年。
一百年，梅花还是红的。一百年，她还在等。
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他抬头看天。雪后的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片云。
“明天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府最深处的梅林里，那株老梅的树干上，女子轮廓的纹路深处，暗红色的光又亮了一下。
一明。一灭。
像不肯死的心跳。
……
回到魏府西厢，凌澜枫靠在窗边，手里茶已凉透。
“摸到树了？”他没抬头。
“嗯。”
“看见什么了？”
褚萧离沉默片刻：“一个人。在等。”
“等谁？”
“不知道。”褚萧离顿了顿，“还看见两段……别的。”
凌澜枫抬眼，目光烛光下微凝。
“一个男人在雨里问自己是谁。一个女人在月光下，拿簪子抵着心口说……”褚萧离复述了那句话，“‘我要这道伤，永远不愈合。’”
凌澜枫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向沈府方向，声音低而冷：
“那不是鬼。是‘名蚀’契约定死了，卡在那儿的……百年遗言。”
他转回头，盯着褚萧离。
“写信的人等了一百年。这封遗书，你得去读完。”
落雪无声。
……
与此同时，百年前的容光城西街。
金未言坐在茶楼，指尖在冰冷的杯沿敲了三下。他刚刚，又忘记了一件小事——今早出门前，父亲叮嘱他什么来着？
他皱皱眉，端起凉透的茶。
楼下，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正蹲在菜摊前，极其认真地挑着萝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中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