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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船舱夜话 林海四点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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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四点钟起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
海面上雾蒙蒙的,能见度很低。
他站在码头上犹豫了一会儿。
这种天气出海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他昨晚让系统扫描过了,今天乱石滩那片水域的螃蟹活动频繁,是个好机会。
错过了可能要等好几天。
贺霆舟准时出现在码头上。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下巴。
“天气不好。”
“我知道。但问题不大,就近海转转。”
贺霆舟看了看天色。
“十点之前必须回来。这种天气变得快,午后可能有大风。”
“听你的。”
……
两个人上了船。
林海这次带了四只蟹笼,每只笼子里都塞满了鱼头做饵料。
破浪号冒着细雨驶向乱石滩。
海面上的浪比昨天大了不少,船身颠得厉害。
林海抓着船舷,感觉胃里有点翻腾。
贺霆舟问了一句。
“晕船?”
“有一点。”
“进驾驶舱,别吹风。”
林海钻进驾驶舱,靠在后壁上。
空间本来就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贺霆舟身上有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海水的咸味。
林海偷偷瞄了他一眼。
这人的侧脸线条真硬,像刀刻出来的。
“看什么?”
“没看什么。”
林海赶紧移开视线。
妈的,被发现了。
船到了目标水域。
林海冒着雨把四只笼子都抛了下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笼子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覆盖的范围更大。
抛完笼子,两个人回到驾驶舱里等。
……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船顶上,噼里啪啦响。
驾驶舱的玻璃被雨水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林海嘟囔了一句。
贺霆舟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
划了两下,没着。
火柴受潮了。
“我来。”
林海接过火柴盒,划了一根。
火光在黑暗的驾驶舱里跳了一下。
他凑过去,用手挡着风,给贺霆舟点上。
烟头亮起来。
橘红色的光照在贺霆舟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林海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海的手停在半空,火柴烧到了手指头。
他“嘶”了一声,赶紧甩掉。
“烫着了?”
“没事,小伤。”
林海把手藏进兜里,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驾驶舱里,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就是有点不对劲。
贺霆舟靠在舱壁上抽烟,目光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望向外面的海。
“林海。”
“嗯?”
“你打算一直在南湾村待着?”
林海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林海想了想。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了钱就想走?”
“也不是。”
林海靠在舱壁上,和贺霆舟并排站着。
“我以前穷怕了,觉得只要有钱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有点钱了,发现好日子的标准又不一样了。”
“那你的标准是什么?”
林海偏头看了他一眼。
“至少得有自己的船,有稳定的货源,手里攥着几万块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海笑了。
“贺大队长,你别看不起我这点出息。我一个渔民,能做到这些就很不错了。”
贺霆舟没说话。
他把烟掐灭,扔进了舱外的海里。
“你能做到的,比你想的多。”
这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
林海还没来得及问,船身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
外面的风大了。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贺霆舟走到操控台前。
“风向变了!”
“先收笼子,马上回去!”
林海推开舱门冲了出去。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几秒钟就把他淋透了。
他抓住第一根绳子,开始往上拽。
笼子很重。
他咬着牙一点点往上拉,手掌被绳子勒得生疼。
贺霆舟从驾驶舱里出来,一把抓住绳子。
“一起!”
两个人合力把笼子拽上来。
满满一笼子螃蟹,比昨天还多。
来不及数了。
林海把笼子拖进船舱,继续拉第二只。
四只笼子全部收上来的时候,风已经大到让船身倾斜了。
贺霆舟冲回驾驶舱,一把推满油门。
破浪号顶着风浪往回开。
林海抓着舱壁,整个人被甩来甩去。
浪头打上甲板,海水灌进了船舱。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他妈比上次拉大黄鱼的时候还吓人!
贺霆舟喊了一声。
“抓稳了!”
船头撞上一个大浪,整条船被抛起来又狠狠砸下去。
林海的胃翻江倒海。
他死死抓着舱壁的把手,指节都发白了。
好在破浪号是铁壳船,够结实。
顶着风浪硬扛了二十多分钟,终于驶进了渔人湾的避风区。
……
浪小了。
船身稳住了。
林海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贺霆舟把船靠稳,走出驾驶舱。
他也湿透了,军大衣滴着水。
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
刚才经历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场普通的航行。
“以后这种天气别出海。”
林海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贺霆舟伸出手。
林海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浑身往下滴水。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
林海低头看了看船舱里那四笼子螃蟹。
笼子里的螃蟹还活着,挥舞着钳子,生命力顽强得很。
他突然笑了。
“贺大队长,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
“为了几笼子螃蟹,差点把命搭进去。”
贺霆舟看着他。
“你后悔?”
“不后悔!”
林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发财嘛,总得冒点险。”
贺霆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是真疯。
螃蟹舞着大钳子,看着生猛得很。
“回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你也是。”
两个人把船收拾好,各自回了家。
林海到家的时候浑身还在滴水。
他烧了一锅热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
然后坐在灶台边上数螃蟹。
四只笼子,总共四十六只花蟹。
按两块钱一只算,这就是九十二块。
两天下来,他光靠放蟹笼就挣了一百五十多块。
这买卖做得舒坦!
……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海每天都去乱石滩放笼子。
贺霆舟陪他去了几次,后来公社那边事多了,去不了了。
林海就自己开船。
有了破浪号,他的胆子也大了。
不光是乱石滩,西南边的几片深水区他都跑了个遍。
系统扫描过的区域,基本上都有收获。
螃蟹、石斑、海胆、鲍鱼。
只要是值钱的东西,他一样都不放过。
货越来越多,李长贵和周国平那边都快吃不下了。
林海开始琢磨新的销路。
县城的供销社不收海货,招待所和饭店的采购量有限。
他需要走更大的渠道。
这天傍晚,他把船停好,拎着一篓子花蟹准备回家。
码头上站着一个陌生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中山装,叼着烟。
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却很亮。
那种专门盯货的眼神,林海一眼就认出来了。
倒爷!
“林老板,忙着呢?”
那人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林海的脚步没停。
“不忙,瞎混。”
“别啊,我听说你最近海货走得挺顺,想跟你谈个生意。”
林海停下来。
“什么生意?”
“我姓马,大家都叫我马三。在镇上跑黑市的。”
马三掐灭了烟头,走近了两步。
“你这些螃蟹,我全要了。多少钱一只,你开个价。”
林海看了他一眼。
“现在一只两块,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两块太贵了。”
马三摇了摇头。
“镇上黑市价一块五,你这个品相虽然好,但我拿货也得考虑成本。”
“一块二,你要是愿意,咱们长期合作。”
一块二?
林海笑了。
“马老板,你这压得有点狠吧。”
“不狠不狠,这是行情价。”
马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过来一根。
林海没接。
马三也不在意,自己点上了。
“林老板,你别觉得我坑你。你现在货多了,李长贵和周国平那边吃不下,你总得找新渠道。”
“镇上黑市就这么大,你要是想走量,绕不开我们这几个。”
林海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们几个?”
“对啊,我、老孙、还有姓王的。镇上跑海货的就我们三家。”
“咱们商量过了,统一收购价一块二。你要是不卖给我们,就得自己跑去省城找渠道。”
“那路费、时间成本,你自己算算合不合适。”
马三弹了弹烟灰,一脸胸有成竹。
林海看着他,没说话。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倒爷。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联合起来压价。
你不卖给他们,他们就封锁渠道,让你的货烂在手里。
一块二的价格,比李长贵和周国平的价格低了将近一半。
这帮人吃相太难看了。
“我考虑考虑。”
林海扛起篓子,转身就走。
马三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老板,考虑归考虑,但这个价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海头也不回。
……
回到家,他把螃蟹倒进水缸里养着。
然后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他不抽烟,但今天心里有点烦。
镇上的黑市倒爷联合压价,这事他早该想到的。
只要货量一大,肯定会被这帮人盯上。
李长贵和周国平虽然靠得住,但采购量有限。
县城那几家单位的需求量摆在那儿,再多也吃不下。
镇上的黑市倒爷吃得下,但价格压得太狠。
他得想别的办法。
这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海站起来开门。
贺霆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条鱼。
“给你的。”
林海接过来一看,是条两斤多的鲈鱼,还活着。
“哪来的?”
“公社发的物资。我吃不完。”
林海把鱼放进水缸,回头看着他。
“贺大队长,你认识镇上黑市的人吗?”
贺霆舟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了?”
林海把马三的事说了一遍。
贺霆舟听完,沉默了几秒。
“马三、老孙、姓王的。这三个人我知道。”
“都是什么来路?”
“镇上的地头蛇。专门倒卖紧俏物资。”
“前两年公社查过一次投机倒把,这三个人都被抓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放出来的,现在又在黑市上活跃。”
林海点了点头。
“他们说镇上海货渠道就他们三家,是真的吗?”
“差不多。”
贺霆舟靠在院墙上。
“镇上黑市有规矩。新人想进去,得先过这三个人的关。”
“你现在货量大了,他们肯定盯上你了。”
林海抽了口烟。
“那我不走他们的渠道,自己去省城找买家行不行?”
“可以。但费时间,而且不稳定。”
“你的货都是活鲜,放不了太久。等你跑到省城,一半都死了。”
林海把烟掐灭。
他知道贺霆舟说的没错。
活海货最大的问题就是保鲜。
没有冷链运输的条件下,长途贩运就是找死。
“那就只能被他们压价?”
贺霆舟看了他一眼。
“你想怎么办?”
林海的眼睛眯了起来。
“既然他们三个人联合压价,那我就让他们散伙。”
“三个人的联盟,总有裂缝。”
贺霆舟嘴角动了一下。
“你有主意了?”
“有点想法,但得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我去一趟镇上。”
……
第二天一早,林海挑了二十只最好的花蟹,装进竹篓。
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颠颠簸簸地到了镇上。
镇上的黑市在东街一条小巷子里。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几个摆摊的聚在一起,卖些票证和紧俏物资。
粮票、布票、自行车票,还有一些走私来的手表、钢笔。
林海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马三的摊位。
马三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条烟和一叠票证。
看见林海, he 眼睛一亮。
“林老板,考虑好了?”
林海蹲下来,把篓子放在地上。
“马老板,我带了点货过来,你看看成色。”
马三掀开篓子看了一眼。
二十只花蟹,只只肥壮,钳子粗得像小孩拳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货!
“怎么样?”
“成色是好,但价格还是一块二。”
马三把篓子盖上。
“这是规矩,我不能坏了规矩。”
林海笑了笑。
“马老板,我听说你跟老孙、姓王的是合伙压价。”
“但我也听说,老孙那边最近手头紧,急着出货回笼资金。”
马三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消息嘛,总有人传。”
林海压低声音。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单独谈个买卖。”
“什么买卖?”
“我这批货,只卖给你一个人。一块五一只,比黑市价低,但比你们三家联合压的价高。”
“你拿到手转手就能赚,老孙和姓王的一分钱都赚不着。”
马三眯起了眼睛。
“你这是想挑拨我们?”
“不是挑拨,是给你机会。”
林海拍了拍篓子。
“这二十只先给你尝尝甜头。你要是觉得划算,后面的货咱们单独走。”
“要是不划算,那我就去找老孙谈。”
马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伸出手。
“成交。但你得保证,这事不能让老孙和姓王的知道。”
“放心,我嘴严。”
林海数了三十块钱,塞进怀里。
然后拎着空篓子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三还蹲在那里,盯着那篓子螃蟹发呆。
钩子下了。
接下来,该钓第二条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