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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测 命苦的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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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燥热还没从校园里褪去一分,盛夏的余威依旧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层层叠叠地堆在教学楼顶,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像是要把整个午后都拖进漫长又沉闷的热浪里。
文理分科后的第一周刚过,班级里的新鲜劲儿还没完全散去,新的紧张便悄然而至。
周测。
这是南模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周一小测,每月一大考,用一次又一次的分数,把学生们按在书桌前,逼着所有人在高二这条赛道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早读课刚结束,班级里的气氛就明显不一样了。
原本还在打闹说笑的人纷纷收了声,有人埋头翻着笔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背着单词,还有人干脆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试图在考试来临之前强行让自己进入状态。整个教室被一种无形的紧绷感笼罩,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依旧聒噪。
陈念坐在靠窗偏后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
阳光斜斜地切过桌面,在他指尖落下一块刺眼的亮斑。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片光亮,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抵在胸口。
心脏又开始隐隐发闷。
不是剧烈的疼痛,是那种沉在心底的、持续不断的滞涩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扩张性心肌病像一道永远甩不掉的影子,在他情绪波动、紧张、或是仅仅是天气太热的时候,都会准时冒出来,提醒他身体里藏着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桌肚里,那一小瓶白色药瓶被他用手帕裹了一层又一层,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隐约传来,让他稍微安定了一点。
“念哥,你紧张不?”
温亦池从前面转过来,脑袋凑得极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却又藏不住心虚,“我完了,这一周我基本没怎么学,全在围观阮神了……”
陈念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围观能围观出分数?”
“不能,但能养眼啊。”温亦池理直气壮,又压低声音,“而且你不知道,这次周测是年级统一出题,据说数学特别难,最后一道大题是往年竞赛改编的。”
陈念没接话。
难不难,对他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他成绩不算差,甚至可以说算得上中上,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时常无法集中太久精力,加上心里总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很多时候,他并不愿意在分数上太过较真。
更何况,在这间教室里,有一个人站在分数的最顶端,光芒耀眼到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陈念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一次飘向前方那个笔直的背影。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连校服的褶皱都显得格外规整。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一排附近,桌面上只摆着一支黑色水笔和一块橡皮,从头到尾没有翻看过一次笔记,仿佛这场即将到来的周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练习。
从开学到现在,阮清始终是这副模样。
清淡、疏离、寡言,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女生们偷偷给他塞小零食、递小纸条,男生们凑上去搭话、套近乎、问题目,他大多只是淡淡点头,或是简单嗯一声,极少有多余的表情。
只有在秦思洛上课开玩笑的时候,陈念才偶尔瞥见他嘴角极浅极淡的一点弧度,快得像错觉。
可陈念忘不了。
忘不了破庙里的雨夜,忘不了那半块干硬的饼,忘不了掌心相贴的温度,忘不了那句带着哭腔的“你不许走”。
更忘不了开学第一天,阮清看他那一眼的陌生与淡漠。
没有迟疑,没有惊讶,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就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他忘了。
所以他刻意避开,刻意疏远,刻意不靠近,也刻意不去看他。
既然对方已经不记得,那他又何必揪着过去不放,显得自己既可怜又多余。
更何况,他现在这副身体,连正常生活都要小心翼翼,又有什么资格去提年少时的约定。
“阮神,等会儿考试,写完能不能……给我瞅一眼?”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凑到阮清桌边。
阮清抬眼,目光清淡,没什么温度:“不能。”
简单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周围几个人哄笑一声,也不敢再多说,悻悻散开。
宋伊谨端着一杯水从旁边走过,状似无意地停在阮清桌旁,声音柔柔弱弱:“阮神,你这次有把握吗?我有点紧张……”
阮清垂着眼,翻书的动作顿都没顿:“正常写就行。”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伊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掩饰过去,轻声说了句“那你加油”,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这一幕落在全班同学眼里,早已是常态。
阮清对谁都是这样。
冷淡、礼貌、又拒人千里。
只有陈念知道,这副冷淡外壳之下,曾经藏着怎样滚烫的温柔。
只是那份温柔,早已不属于现在的他。
……
预备铃响起。
监考老师抱着一摞雪白的试卷走进教室,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瞬间将教室里最后一点零星的说话声彻底掐灭。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
“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都收起来,桌面清空。”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手机上交,草稿纸统一发,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偷看,一旦发现,按违纪处理。”
命令一句接一句,空气愈发紧绷。
陈念慢慢收回放在桌下的手,将笔帽拧开,放在桌面右上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微微加快,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坐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能轻易牵动他所有的注意力。
试卷从前排向后传递。
一张张白纸黑字,带着新鲜的油墨味,在学生们手中依次传递。空气中只剩下纸张滑动的轻响,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陈念接过前面同学递来的试卷,低头快速扫了一眼。
正如温亦池所说,题目难度不低。
数学选择填空就有好几道陷阱题,后面大题步骤繁琐,最后一道压轴题题干极长,图形复杂,光是看懂题目,就要费上一番功夫。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闷堵,提笔开始答题。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开始还算顺利。
基础题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压力,思路顺畅,步骤清晰。可随着题目难度逐渐上升,他需要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有点痒。
他抬手,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
心脏的不适感又开始加重。
闷、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点滞涩。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绝对不能出事。
一旦发病,不仅要去医务室,还要惊动老师,惊动小姨,甚至……可能会被那个人看到。
他不想在阮清面前,露出这样脆弱不堪的一面。
不想让他知道,当年那个说要带他去看火车、看日出的人,如今连一场普通的周测,都快要撑不下去。
教室前方,阮清答题的速度明显快得多。
他几乎没有过多停顿,笔尖行云流水,从选择到填空,再到大题,一路顺畅。偶尔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步骤,也只是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便继续下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所有人都还在为中间几道大题头疼不已的时候,他已经翻到了试卷最后一页,看向那道压轴题。
考场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此起彼伏的笔尖声,以及偶尔有人翻动试卷的轻响。
阳光越升越高,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热气一点点渗透进来,教室里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动,吹出的风都是暖的,非但没有降温,反而让人心头更加烦躁。
陈念卡在了倒数第二道大题。
几何图形绕来绕去,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草稿纸上已经乱成一团。他眉头紧锁,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口的闷堵越来越明显。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左侧。
指尖下,心跳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沉重。
他强迫自己移开手,重新看向题目。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微的动静,从前方传来。
很轻,几乎被淹没在笔尖声里。
陈念却莫名捕捉到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抬了一点点。
阮清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背影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心过。可陈念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从前方飘过来,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飞快收回。
像试探,又像确认。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看我?
怎么可能。
他一定是看错了。
阮清怎么会在考试的时候,分心看他。
一定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错觉。
陈念慌忙低下头,强迫自己继续看题,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心脏跳得更快了,这一次,不全是因为身体不适,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他不敢再抬头,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能埋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在草稿纸上演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监考老师在教室里慢悠悠地踱步,脚步声轻而沉稳,每一次靠近,都让人心头一紧。
“还有二十分钟。”监考老师忽然开口。
一句话,让不少人瞬间慌了神。
有人抬头看钟,有人加快书写速度,有人对着空白的题目一脸绝望。
陈念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倒数第二道大题依旧没有完全理清思路,最后一道压轴题更是只写了一个开头。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放弃这道,转头攻压轴题。
图形复杂,条件繁多,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混乱。
闷热、紧张、焦虑、心脏不适……所有情绪堆积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早上没有提前吃一粒药。
后悔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硬撑。
更后悔,在这个人面前,总是忍不住逞强。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
很多年前,乡下的旧桌子上,阮清握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在破旧的本子上给他讲题目。男孩的手冻得通红,却依旧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倔强:“你看,这样连起来,就懂了。”
那时候的他们,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
而现在,他们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陈念猛地回神,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强行压下去。
不能再想了。
再想,这场考试就真的完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压轴题的图形,一点一点拆解条件,一步一步梳理逻辑。
慢慢地,思路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辅助线该怎么画,突破口在哪里,证明顺序如何安排……原本一团乱麻的题目,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开始一步步写下解题步骤。
一笔一画,沉稳而坚定。
……
“还有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道催命符。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小小的骚动。
陈念加快速度,飞快地写下最后几步计算。
心脏依旧在闷痛,可他已经顾不上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写完。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要完整写完。
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数字与符号接连跳出。
终于,在最后一分钟,他落下最后一个数字。
几乎是同一秒——
“停笔。”监考老师声音果断,“所有人把笔放下,试卷从后往前传上来,不准再写,违者按零分处理。”
不少人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依依不舍地放下笔。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小声对起答案。
陈念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微微瘫坐在椅子上。
胸口的闷堵感骤然加重,一阵细密的眩晕袭来。
他连忙闭上眼,背靠座椅,一动不动。
温亦池转过头,一脸生无可恋:“念哥,我完了,最后两道大题基本空白,这次要被我妈骂死了。”
陈念缓缓睁开眼,声音有点轻:“没事,下次努力。”
“下次?下次我还是只会围观阮神。”温亦池叹气,随即又眼睛一亮,“不过阮神肯定又满分,你信不信?”
陈念没说话,目光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落向前方。
阮清已经放下笔,坐姿依旧端正,正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的香樟树。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没有人知道,在那双清淡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没有人知道,整场考试,他看似专心答题,实则无数次分心,将目光悄悄投向后方那个单薄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陈念按在胸口的手,看到了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看到了他隐忍不适的模样。
更没有人知道,十年光阴,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那个在破庙里护着他、给他温暖的人。
他记得一切。
记得雨夜,记得干粮,记得约定,记得味道,记得承诺,记得他所有的样子。
只是他不能说。
不能表现出来。
陈念的身体状况,他从陈怡馨和秦思洛那里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陈念刻意的疏远与回避,他也看在眼里。
对方似乎不想认他。
似乎不想被过去打扰。
似乎只想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间教室里。
那他便只能配合。
配合着装作不熟,装作淡忘,装作毫无关系。
把那十年如潮水般的思念与牵挂,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出半分端倪。
只能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看他一眼,确认他平安无事。
只能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用一道无人发现的目光,无声地陪着他。
阮清轻轻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微微蜷缩了一下。
桌肚里,一枚被他珍藏了十几年的、早已褪色的碎布片,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当年从陈念棉袄上扯下来的一角。
他带了十年。
……
数学考试结束,课间短暂休息,紧接着又是英语考试。
陈念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
闷热的天气、连续的脑力消耗、情绪的反复波动,叠加在一起,让他心脏的不适感愈发明显。他脸色微微发白,嘴唇也失去了几分血色,整个人看上去虚弱了不少。
温亦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念哥,你是不是不舒服?脸好白。”
“没事。”陈念勉强笑了一下,“有点热。”
“要不跟老师说一下,去医务室休息一会儿?英语考试要不就别考了?”温亦池担忧地看着他。
“不用。”陈念摇摇头,“能坚持。”
他不能中途离场。
一旦离场,必然会引起关注,必然会被老师追问,必然会让那个人彻底注意到他的糟糕状态。
他不想。
过了一会,英语考试开始了。
试卷发下,听力音频随即响起。
标准的发音在教室里回荡,语调平稳清晰。
陈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眩晕感时不时袭来,听力有好几道题都听得模模糊糊。他皱着眉,凭着记忆和语感勉强写下答案,继续做后面的题目。
英语是他相对擅长的科目,即便状态不好,也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
只是答题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前方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又一次若即若离地得让他无法忽视。
陈念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一直看我。
不是已经忘了吗。
不是装作不认识吗。
又何必这样,一遍一遍撩拨他本就不安的心。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埋头继续答题。
整场英语考试,他过得异常漫长。
终于,收卷铃声再一次响起。
陈念几乎是虚脱一般放下笔。
胸口闷痛阵阵袭来,他微微弓起身,用手臂轻轻抵着桌沿,掩饰性地趴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眼前一阵阵发黑。
“念哥?”温亦池声音紧张,“真不去医务室?”
陈念轻轻摇头,声音闷在臂弯里,模糊不清:“让我歇一会儿。”
他不敢抬头。
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尤其是……那个人。
教室渐渐喧闹起来。
对答案的、抱怨的、讨论题目声音此起彼伏。
宋伊谨再一次凑到阮清身边,拿着一张草稿纸,轻声细语地问着英语答案。周围一群人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对着答案,时不时发出惊叹或是哀嚎。
阮清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飘向后方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弓着,一动不动,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
阮清放在桌下的手,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
他很想走过去。
很想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很想把药拿出来,逼着他吃下。
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护在身后,告诉他别怕。
可他不能。
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只能这样远远看着。
看着他硬撑,看着他隐忍,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不适。
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拉扯。
十年思念,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世间最折磨人的事,莫过于此。
……
一整天的考试终于全部结束。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五门科目考完,所有人都像是被扒了一层皮,疲惫不堪。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班级里爆发出一阵解脱般的欢呼。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讨论着晚上要怎么放松,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温亦池收拾着东西,一脸疲惫:“念哥,走了,回家了。今天累死我了,晚上我要打游戏打到爽。”
陈念慢慢直起身,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啊?你不一起?”温亦池担忧,“那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陈念轻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温亦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那好吧,你要是不舒服,记得给我发消息。我先走了啊。”
“嗯。”
温亦池背上书包,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教室。
很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窗外的蝉鸣,依旧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
陈念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心脏的不适感慢慢缓解,只是依旧有些乏力。
他不想动。
不想回家,不想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不想一个人承受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单。
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路上遇到那个人。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很慢,很轻,小心翼翼。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却瞬间绷紧了全身。
脚步声在他桌旁停下。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只有一道安静的气息,停在他身边。
陈念紧紧攥着手心,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是阮清。
他没有走。
他留了下来。
为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趴着,隔着短短一段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长河。
陈念能清晰地闻到一丝极淡、极干净的气息,像雨后的草木,清冽而好闻。
和小时候的味道,渐渐重叠。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不要认我。
不要说话。
就当看不见我。
求求你。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一样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没有声音,没有惊动。
陈念的心跳几乎停止。
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向后退,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教室门口。
没有回头。
没有停留。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一声。
整个教室,重新恢复死寂。
陈念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有动静,他才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桌角上,安静地放着一样东西。
一小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旁边,放着一粒白色的药片。
不是他常用的那种,却是医生叮嘱过、可以在心脏不适时应急的同类药。
陈念看着那瓶水,看着那粒药,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教室门口。
空荡荡的走廊,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暖橘。
早已没有了人影。
陈念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瓶身。
一股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没有忘记。
他一直都记得。
一直都在看着他。
一直都在以他不知道的方式,悄悄照顾他。
十年时光,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陈念低下头,看着桌角那瓶水,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盛夏的蝉鸣依旧响亮,香樟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柔和。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