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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月.梨花.碎碗声 北方农 ...


  •   北方农村,九十年代。

      一个凉得渗骨的月夜,院子里那棵老梨树被风摇着,枝头的散云像撕破的棉絮。一只猫从树上蹿出去,无声无息——下一秒,“啪!”一只碗在地上炸开了花。

      紧接着,孩子的啼哭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夜的寂静。
      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她从滚烫的炕上爬起来,摸索着披上那件嫁过来时买的旧棉衣——领口磨得发白,袖肘打着补丁。她裹紧头巾,搓了搓冻僵的手,划亮火柴,点亮了煤油灯。

      火苗一窜,灯罩上立刻熏出一圈黑晕,把孩子和她自己的脸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影子。男人汉阳躺在旁边,呼噜声像打雷一样,震得空气都在抖。孩子的哭声,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芳草顾不上灯黑灰大,一把抱起啼哭的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晃着:“小宝乖,嗷……嗷……睡觉觉,小宝是个好宝宝……”

      声音像软布一样,慢慢裹住了孩子的慌乱。呼吸渐渐均匀,小拳头也松开了。芳草的眼睛却越来越酸,涩得发胀,最后她靠着墙,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炕是烫的,房子是冷的,芳草的心——也是冷的。

      汉阳在她怀孕之初就去了外地的建筑工地,一走大半年。直到孩子生下来,他才火急火燎赶回来,像一阵风,吹过就没影了。怀孕时的腰酸、腿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一个人听她说。婆婆曹桂琴开春农活一停,就跑到别人家打零工挣钱去了,把这个家扔给她一个人——伺候公爹老赵的吃喝拉撒,还要挨小姑子和嫂子的冷言冷语。她们见芳草娘家穷、没人撑腰,汉阳又不在,说话像割草刀一样,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

      公爹老赵呢?一辈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拉偏架,就是和稀泥,饭桌上吧嗒着烟袋,装聋作哑。

      生活的磨盘转起来,把一个曾经阳光明媚的少女碾成了另一个模样。

      芳草有时候会在夜里想——如果没有结这个婚,她会不会再找一个像汉阳一样的男人?如果没有结这个婚,她会不会还留在城里,守着自己的小摊子,一天一天把日子过得亮堂堂?如果没有结这个婚,她……有没有别的选择?

      想着想着,她梦见了从前。

      她梦见自己在造纸厂上班的情景。那时候舅舅是厂长,体谅妹妹家穷得叮当响:四个孩子,一个精神分裂的妹子,全家都压在老父亲老闫一个人身上。舅舅说,让芳草来厂里吧。为了这,父亲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整整六十块钱,那是他一块泥巴一块泥巴摔、一个土块一个土块砌,累弯了腰才挣来的。

      六十块钱,父亲眼都没眨一下。

      可后来呢?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离开了县城,辞了工作,灰溜溜地回了村。

      想到这里,她猛地从梦里挣醒,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清冷冷的月亮,白得发青。月光落在梨树上,落在碎碗的瓷片上,也落在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窗台的猫身上。

      芳草望着月亮,像望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往事如烟深似海。对这个世界来说,不过是一粒尘埃;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一个故事。可对她自己来说——那是惊涛骇浪,是骨头里的风,是喉咙里咽不下去的沙子。

      她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

      她嫁给了汉阳,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此,造纸厂变成了她再也不敢去的地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别人议论,怕别人嘲笑,怕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城里姑娘看她的眼神。甚至连最后几个月的工资都没敢去结,就灰溜溜地辞了工,回了村。

      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再也没有飞起来过。

      夜还很长。孩子又哼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摇了摇胳膊。汉阳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两秒,又响了起来。

      月亮慢慢滑向西边的树梢,梨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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