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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只是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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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朱祁钧不知道自己的便宜兄弟已然换了一副芯子,更不会知道他内心的波澜,不过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他为此分出心神苦恼,此时的他正迈动着又粗又短的小腿,在一截快有他大腿高的门槛前停下,思考着如何能够体面又不失风度地翻过这道高岭。
在朱祁钧的身后,胡皇后放下了针线,用温柔中带着好笑的眼神注视着儿子的动作,并及时制止了宫人上前想要抱他跨过门槛的意图。
像是感受到了四周人的视线,朱祁钧左右看了看,见他们没有近前,满意地收回视线,然后抬脚跨过门槛,尴尬地坐在了门槛上。
腿太短,又蹦不起来的后果就是卡在门槛上,但朱祁钧表现得很淡定,仿佛耳朵失灵没有听见那一声来自宫人的笑声,坐姿端庄自然地像是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这么跨坐在门槛上看殿外的风景。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朱祁钧向声音来源处看过去,看见胡皇后走近了蹲身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坐在这里看与坐在殿内看,风景有何不同么?”
朱祁镇摇了摇头,胡皇后于是笑了,刚要将他抱起来,却听见儿子用一种深沉的口吻说:“可我的心是不同的。”
胡皇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向儿子稚嫩的面庞,震惊地注视着他重新站起来,然后费力地抬起另一条腿,连滚带爬地翻出门槛,像是翻出一座大山。
“这样就更不同了。位置不同,于是风景异也。”
【好家伙】,系统668注视着自己宿主直呼好家伙,【大明心学正统在宣德了属于是,王阳明还有四十四年才出生,怎么宿主就突然王阳明附体起来了。】
什么王阳明附体?朱祁钧没听懂系统在自言自语什么,他只是多年职业病,习惯性不说人话而已。
胡皇后知道儿子早慧,却还是会因他这番听起来颇有哲理的话而感到恐慌,这岂是一介一岁小儿能道出的道理?
凡事过了头便容易令人不安,水满则溢,月盈必亏,何况是人?要不然也不会有慧极必伤的说法了。
朱祁钧看着母亲的表情心道坏了,自己装过了头,恐怕要叫人害怕,然而胡皇后只是流露出了一瞬的不安,随即便跨门而出,抱起了儿子后回头对宫人下了封口令。
“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向外传,若令我在外听见风声,必不轻饶尔等。”
胡皇后为人和善却不失威严,宫人们极少能看见她疾言厉色的样子,更别提此刻她怀抱着亲子,神情严肃犹如一只护崽的母虎,没有人会怀疑她保护儿子的决心,是以见此都惶恐跪下,口称不敢。
帝幼即聪敏,宣德三年八月,帝出殿坐槛而视,后乃问子:“此处视景与殿中何异?”帝答曰:“景一而余心异也,故景异于常景。”——《宣德注编·卷二十一》
因为宫中两位皇子诞辰相近,尚宫局要准备两场宴席的缘故,皇后处宫人来往频繁,时任尚宫的胡善围是皇后长姐,与皇后自然尤为亲密,此次为自己的外甥准备周岁宴也尽心尽力,务求处处妥当。
胡善围与胡皇后两人都是缜密性情,姐妹两人宫务之余说起私密话,提及孙贵妃以不愿宫中靡费为由推脱二皇子的周岁宴一事,胡善围也没有流露出敌意或不屑,她坐在胡皇后对面,品着皇后处今年新茶,只是道一句:“贵妃……贤德太过。”
这已经算是一句指责了,孙贵妃明知皇帝子嗣稀少,不会苛待仅有的两个儿子,还作此姿态,实在不是宫妃应有的气度,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却令皇帝险些废黜毫无过错,甚至素有贤名的皇后。
从宫人的角度,胡善围觉得这位贵妃有些小家子气。
她是从洪武朝过来的老人,在宫中行走多年,实在看不上这样的做派。
太祖的马皇后,成祖徐皇后,如今的张太后,哪一个不是大气端庄的性子?偏当今皇帝癖好不同,喜欢这么一个人。
“她不过是不安罢了。”胡皇后摇摇头,翻看起宴会花册。
姐妹两人的父亲胡荣有三子七女,胡善围居长,胡皇后行三,两人前后差了十几岁,等胡皇后刚刚长到能晓事的年纪的时候,胡善围已经进宫做了女官。姐妹两人直到成祖听闻锦衣卫百户家有姝女,选胡善祥为皇太孙正妃时才能在宫闱之中时常相见,故而胡善围对于自己的这个妹妹说是拿女儿看待也不为过。
听妹妹这么说,胡善围伸出手指点了点皇后的眉心:“你在我面前还要装相,是忘了宣德元年、宣德二年时是被她怎么逼迫的不成?”
胡皇后也无奈将视线从名册中移开,说:“逼迫我的哪里是贵妃,难道不是皇帝吗?”
当年因彭城伯夫人称孙氏有女聪慧,可为太孙良配,孙氏不过十岁就被接进了皇宫,在当时还是皇太子妃的张太后膝下教养,与还是太孙的皇帝朱瞻基一同长大。然而到了太孙该立正妃的年纪,孙氏与太孙都以为太孙妃非孙氏莫属的时候,半路突然杀出个胡皇后,被成祖朱棣钦点为太孙正妃,不仅孙氏接受不了,太孙本人更加难以接受。
从小到大认定的媳妇被一个陌生女人挤下正妻的位置,屈居于小小太孙嫔之位,在皇帝看来这是大大委屈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即便在即位称帝之后为心爱之人生造出一个皇贵妃之位,又赐予了她皇后才有的金册、金宝,可到底不是皇后。
平心而论,胡皇后本人是能够理解孙贵妃与皇帝心中的不平的,本来琴瑟和鸣、心意相通的两人之间突然插进来第三人,任谁也不可能轻易释怀,可这难道是她愿意的吗?
成祖圣旨之下,别说她家只是区区锦衣卫百户,就算是朝中一品大员之家也要乖乖遵旨。
更何况皇帝也没能为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守贞啊,在皇长子朱祁钧之前,她还有顺德公主、永清公主两个女儿,这难道是她自己一人孕育的不成?
胡善围虽然不知道皇后心里都想了什么,但是看着妹妹,倒是突然笑了一声。
“你这是有了底气,所以不将从前那些挫折放在了心上。
上位者的宽容,来自不将下位者看在眼中。孙贵妃已经失去了先机,沦为下位。
胡皇后不好将对皇帝的埋怨说出口,对于姐姐的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叫来殿中侍女,让人在偏殿里一个人玩耍的朱祁钧抱来正殿。
“钧儿已然能说些字句,前些日子在太后跟前叫起‘奶奶’来,把她老人家哄得合不拢嘴,我叫人把他抱来认一认人。”
提起皇长子,胡善围脸上难得出现了真心的笑容,起身去迎,看见在侍女的搀扶下越过门槛的朱祁钧。
来的时候,朱祁钧的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骤一听闻家中姨母前来探望还没转过神来,到了地方才想起自己确实有一个在宫中担任女官的姨母。
“姐姐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钧儿了。瞧瞧,是不是长结实了一点?”
“果然是如此。”胡善围行礼之后便抱起了皇长子,见他面色红润,微笑着舒了一口气。
胡善围自十七岁入宫担任女官,几十年来一直待在宫廷内闱,自然是没有生育过子嗣的,此刻她看着妹妹怀中这小小一团,不同于初次见到顺德、永清两位公主时会因为孩子的一举一动心软动容,面对着皇长子时,她所生出的不是一番慈母心肠,而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安心的情绪。
这个孩子,会是她与妹妹和两位公主在宫廷中生存最大的保障。
而她也会倾尽所有保护他,直到他坐上那个位置。
“好好教他。”胡善围用她已经因为岁月流逝,变得不再细腻的手轻轻抚过朱祁钧的面颊。
“有他在,无论是孙氏还是皇帝,都绝无机会将你从尊位上拉下来。那些前朝的大臣会拼死维护你,维护他。”
胡善围并没有说得太深,她知道皇后不常关心前朝的事,故而她在前朝为妹妹做的那些事她也不会每一件都说给她听。
身为妃嫔,胡善祥只要操持好后宫,维持好自己的形象,确保关键时刻会引来朝野上下对皇后母子的同情即可,至于其他,都是小节。
胡善围身为尚宫事务缠身,在皇后殿中待了一刻钟,便遵循臣子礼节离开,而胡皇后也没有留她。
多留无益。
倒是在胡善围离开之后,胡皇后看着自己儿子拨浪鼓也不转了,呆呆地看着殿门口的方向,似乎还有些留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钧儿舍不得姨母吗?”
朱祁钧收回目光,看向胡皇后。
“姨母事忙,待姨母有空,还会来看钧儿的。”
朱祁钧点点头。
女官之首嘛,他知道。
众所周知明太祖朱元璋极为厌恶宦官,不仅在宫门立起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碑用以警醒后人,在制度上也尽可能压制其气焰,女官制度便是在这种初衷下诞生。
历经太祖及成祖两朝、洪武年间便担任尚宫职务的胡善围在这两位强权皇帝手底下能稳坐尚宫之位,甚至颇有余裕,能够照顾自己身为皇后的妹妹,实非常人,而以她为中心聚集起的女官势力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了宦官的作用。
只不过,那也只是一定程度上。
女官可以在内宫行走,在外朝发挥的作用却有限,于是现任皇帝朱祁镇,成祖朱棣的“好圣孙”为了减少政务压力,便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让人教宦官读书,把宦官重新提了起来,让他们行使批红权。
朱祁钧第一次听闻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个职位的时候,觉得野爹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褒义的,贬义的,各种意义上的有想法。
怪不得能养出一个宠信宦官到搞出土木堡之变的儿子。
他对系统说:“记下来,等我登基了,给他修实录的时候把他这条加大加粗,和宫门口那块宦官不得干政的碑的记录放在一起。”
系统没绷住:【啊?!】
为啥啊?你都没见过他几面,哪里来的如此孝心啊?
朱祁钧深沉地看向天际:“你知道一个好的皇帝需要什么吗?
系统没头没脑:【呃,贤、贤臣良将?】
“对,但不完全对,更重要的是有同行衬托。”
“没有前任的拉胯,哪里能显出现任的英明呢?”
大孝子朱祁钧充满期待地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