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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宝贝,宝贝 不要为我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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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东边的操场外围有一片竹林,这个点儿,没什么人去那里。
孟夏拎着两盒绿豆粥,沉默地走在由石子铺成的小路上。
轻微的脚步声混着竹叶的沙沙声,紧随其后。
夕阳西下,低垂的天际被烘成薄薄的绯红色,夹杂着一些飘逸的淡紫色。浪漫又静谧的景物下,孟夏站定,转过身,冷漠地望着跟在身后的人。
“你有事儿?”
庄颜一沉默地站在孟夏面前,几缕金光无声地滑过他那透亮的镜片,转眼间便隐入空气消失不见。
“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然后呢?”
“你不给我一个答复吗?”
孟夏过于随意的态度让庄颜一本就高傲的自尊无地自容。他不甘又倔强地侧过脸,低声问孟夏要一个答案。
“你脑子很聪明,应该不会看不出来我不回复你的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你。”
“看出来了。”
庄颜一抿了抿嘴,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不顾后果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你就算不喜欢我,那至少也应该告诉我一个答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的一片真心当作可以视而不见的垃圾。孟夏,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感情吗?”
“我为什么要尊重你的感情?”孟夏心情很差,说出口的话又尖又利:“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你,为什么还要把我不会接受的感情告诉我?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行为会对我造成困扰吗?”
“你刚刚的意思是我自私,不懂得珍视别人的一腔热情。难道你就不自私吗?你把这些话说出来,你心里是爽了,了了一桩心事。那我呢?我是不是会因为你的这些话在心里反复推敲,想着怎么给你一个不那么难堪的答复?这不需要耗费我的时间和心神吗?”
“我……”
庄颜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刚刚也确实站在了自以为是的高度去责怪孟夏。
“你既然把这些话说出来,就应该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保密,谁都不会说。离开这里之后,我们两个还是正常的同学关系。”
孟夏说完这些话,转身欲走。
庄颜一上前一步,“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儿?”孟夏扭头,平静地望着他。
庄颜一深呼吸几下,藏在袖口里的手兀自捏紧。他局促地抬眸瞥几眼孟夏,见她那双乌黑的眼眸泛出冷墨一般的钝光,沉静、疏离。
最终,他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是喜欢江淮吗?你没有谈过恋爱,你怎么就确定你喜欢女生呢?”
“哦,你说这个啊。”
“我之前是没喜欢过其他人,但这代表不了什么。我知道我只喜欢江淮就够了,至于我的性取向,那并不是很重要。”孟夏又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秋风低吟,卷起枯黄的竹叶,割开萧索的落寞,遮住了眼前人的背影。
庄颜一站在凄凄作响的竹林下,站在无边的金色里,站在清寂的暮秋里。
他在想自己是怎么爱上孟夏的。
他的性格刻板寡趣,做事墨守成规,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朋友和他玩,与他年龄相仿的堂弟堂姐,说他总是一板一眼,不论是做什么游戏,只要他加入了,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是孟夏身上散漫不羁我行我素的鲜明性格吸引自己吗?
好像也不是。
他说不清。
庄颜一的表情疑惑又苦闷,像是在解复杂的函数题。
他那天从纪律处回来,就发觉自己对孟夏的感情变质了。他好像很欣赏他的对手,甚至是崇拜?
原因是孟夏身上除了学习成绩好以外还有更多他值得学习的优点,庄颜一想要以一个稳定且长久的身份待在她身边。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道题好难解。
“庄颜一呢?”
老陆拍了拍潘彤的肩膀,给正偷看小说的潘彤吓得像见了鞭炮的狗,趔着腰往林栩那边躲。
“啊?啊?我不知道啊!”
潘彤不动声色地把正经东西往违禁物品上盖,心虚地讪笑。
老陆对他的回答大为失望,遗憾地说:“你不百事通吗?”
潘彤傻眼:“谁传的谣言?”
老陆无语地撇嘴:“这还用传吗?”
“行吧。”潘彤淡淡地接受了这个外号,下一秒,急得直接跳脚。
老陆老神在在地拿起他那本修仙小说,老成稳重地胡言乱语:“你说高考算不算结丹?好好修炼吧!”
潘彤呆若木鸡,盯着老陆离去的背影,这老头儿挺潮流啊!
“没关系,我还有下册。”
林栩善解人意地从书包夹层掏出一本小说,放在潘彤面前。
“哥们,你更牛逼!”
那还说啥了,接着看呗。
坐在后排的孟夏拎着卷子的一角翻页,盯着老陆离去的背影,思考要不要告诉他庄颜一可能在操场。
那货心理抗压能力应该没那么脆弱吧?
不过他要是心理不脆弱,也不会一整节晚自习都没回来。
孟夏坐立难安,越想越后怕。
庄颜一那家伙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风从耳边掠过时,没有带走一点燥热。孟夏以最快的速度往操场狂奔,一路上,透过飞速掠过的铁护栏往寂静的跑道上看,没发现任何一个人影。孟夏当即转弯儿,直奔小竹林。
“我说……你不去上课……站这里、干嘛?”孟夏弯腰扶着膝盖大喘气,话都说不利索。她跑得浑身发热,整个脑门汗津津的,风一吹,冰冰凉凉的,冷得一激灵。
庄颜一不知道抽什么风,神经质地垂眸盯着跑得心脏狂跳太阳穴直突突的孟夏,幽森的眼眸中划过一道镜片折射的月光,说:“在想我是因为什么爱上你的。”
孟夏缓过来劲儿,直起腰,说话还是有些喘:“那你想明白了没?”
“有点。”
孟夏一脸淡然,甚至有些无语:“是不是发现你其实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我身上的某些特质?”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庄颜一若有所思地附和。
“那我们两个以后就是光明正大的朋友关系了!”孟夏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头,清透的声音很亮:“走吧,回班。”
两个人把事情说开后,庄颜一就成了孟夏的死忠粉。还偷偷找了孟夏的账号约稿,看到她的公告,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个性。
孟夏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个约稿人,出四百块钱只为了让她给自己画个乌龟。
她打字:您确定只画一只乌龟吗?
对方回答:确定。
她接着打字:您可以提一些要求。
对方默了默:画个缩头的。
孟夏:“。。。”
【岩羊:您的意思我大致已经了解,送朋友确实很合适。】
【平行线:我也这么觉得。】
孟夏只当对面是人机,但秉持着花钱的就是爷,她也要好好办事,给这个匿名网友画一个最缩头的乌龟!
孟夏在房间里挥毫弄墨,江淮在阳台数着今天又多开了几株花。等江淮把所有的花都数完,孟夏依旧趴在电脑前埋头苦干。江淮顺手拿起柜子上面的小瓶眼药水,站在孟夏身边,看她如何给图画上色。
“你为什么要画王八?”
江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孟夏设计的背景图又是假山池水又是凉亭廊桥,结果现在她告诉自己这张图的主角竟然是趴在云梯上晒太阳的大乌龟!
“嗯,是单主的要求。”孟夏发笑。
“缩头乌龟,你这个单主表达不满的方式真是文艺。”江淮轻轻掰过孟夏的下巴,说:“我给你滴点眼药水,总这样看电脑屏幕太费眼。”
“好。”
孟夏乖乖坐好,仰起头,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如果江淮俯下身吻她就好了。
眉心一热,是温热的触感,很软很软,像是落了一片云。
孟夏懵懵地睁开眼睛,与江淮四目相对。
“你为什么、亲我?”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好乖啊。”
江淮笑得明媚,但在孟夏眼里,她心眼儿坏到了极致,一直在撩拨自己,又不负责。
“那姐姐,”孟夏顺势揽住她的后腰,笑盈盈贴上去,试探江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亲人关系。”
“什么啊?!”
孟夏不乐意了,开始耍小孩子脾气,抱着江淮的腰不丢手,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喋喋不停。
“你都亲我了!”
“因为你很乖啊。”
“那不行,你亲我了就要给我负责!”
江淮宠溺地揉了揉孟夏的头发,轻笑着垂眸说:“小没良心的,我哪次没为你负责?”
“这次!”
孟夏气鼓鼓抬起脑袋,长眉之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灯光落在她流转的眼瞳上,闪着细碎的微光。
“你头发乱了,脸也憋红了。”江淮的指尖温柔地滑过她的脸颊,心中不禁泛起密密匝匝的苦意,每搏动一次,流淌出来的都是艾草汁。
她要怎么向孟夏道别呢?
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吗?
好像电影中的桥段。
太煽情了。
这样的回答,会让她总是想起她们的第一次相遇。江淮倒是希望孟夏永远不要为她停留,不要总是想起她。
海水哗啦啦地冲击着礁石,一浪退去一浪又至,永不停歇。江淮站在无边的孤独与苍凉中,站在无人会到达的小岛,看着脚下翻白的浪花,眺望海水与天际的交接之地,那里有翱翔的飞鸟。
“江淮?江淮?”
遥远的鸟鸣褪去,孟夏站在眼前呼唤她。
“嗯?”
江淮迷瞪地应了一声。
孟夏担心地抱住她,“你最近总是发呆,刚好明天我们去医院,顺便一起把病看了。”
江淮抬手拍了拍趴在自己肩上的人,安抚她说:“哪儿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不就是上课发了会儿呆吗?”
孟夏撇撇嘴:“你总是这样,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江淮:“对了,你刚刚不是说你以后要开工作室画动漫吗?”
“嗯,我想着先在网上更新连载漫画,积累一定的粉丝量,等日后有闲钱了,就开始慢慢画动漫。工作之后,就一边挣钱一边琢磨着成立一个工作室。不过我一个光杆儿司令一定难成大事,所以,可不可以邀请江淮姐姐当我的合伙人?”
“我又不会画画。”
“你可以管财务方面的。淮淮你那么聪明,有想过大学学金融方面的专业吗?”
江淮偏眸看她:“现在想这些有点早。”
孟夏吃惊地松开揽她的手,不可置信地说:“还早呢?!我们还有不到六个月就高考了!”
江淮不是那种没规划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儿都是正儿八经考虑过的,预测风险之后,她认为自己能兜底,才会着手去干。
“这个我还真没想好,不过不急,”江淮弯了软软的眼睫,“反正以后我们要考同一个大学,你把你的专业选好了,我在那个学校选一个合适自己的就可以。”
“江淮,你就没什么特别想干的事儿吗?”
“嗯……”江淮歪头想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没有。还是先说说你以后的人生计划吧,我想听。”
孟夏突然有些心虚,其实她这个计划的主要目的一点都不纯粹。她躲开江淮的视线,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正要开口,被人一把揽进怀里。江淮让孟夏靠在自己大腿上,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头发,像给小猫顺毛。
“这样说吧,感觉在听故事。”
江淮垂下来的眼眸柔软清透,像春日里轻点湖面的金柳,爱意从她眼中落下,像是薄薄的花粉,让人迷了眼。
孟夏伸手,五指穿过被灯光晕黄的发丝,捧上江淮的侧脸,着迷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无边的静默像一层轻纱,将她们淹没。
许久,孟夏开口:“不是故事。是我们的未来。”
江淮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表示肯定。就在孟夏以为事情在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而暗自庆幸时,她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想法可以称得上完美。”
躺在她腿上的孟夏顿时惊起一身冷汗。她像是站在审判台上,被戳破内心肮脏的贪念,所有的歌颂与赞美都是假意的,所有的祈祷与跪拜都是虚伪的,她只不过是,为了粉饰自己的一己之私。
江淮浅浅弯起唇角,神情悲伤,轻声说:“孟夏,我好像也不是很了解你。”
孟夏看着江淮的眼睛,一瞬间,整个人如石沉大海,头顶的光刺眼冰冷,耳边是激荡沉闷的水声。
江淮还在说些什么:“你知道我不会喜欢其他人,但你不放心。亲情与友情都可以用来阐述我们的关系,爱情的话,由于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让你觉得爱不是万能的,所以你想了一个更为可靠的纽带将我捆绑在一起——利益。”
“友谊可以绝交,婚姻可以解绑,血缘可以斩断,只有利益不会,就算我们日后真闹翻脸,也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孟夏,你想用更不可破的东西绑住我。”
江淮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笑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牵扯进利益,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掺杂质了?”
“算计得来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
孟夏一整个人自始至终都是懵的,她只能感觉到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儿。
江淮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温声说:“以后别和我耍心眼子了,因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孟夏羞愧又委屈地抱住江淮,把脸埋在她怀里。原来自己的目的那么直白,直白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也是,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设计公司,只是在算计江淮,千方百计把她算进自己的未来。
她现在想,江淮会不会从来就没对她产生超出当下关系的情感?之前说的那一切不过是为了哄她,在迁就她而已。
孟夏的眼泪越涌越多,濡湿她的睡衣,滚烫又黏腻。江淮的心被刀子转着圈儿又捅又剜一样地疼。
宝贝。
宝贝。
我的宝贝。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接受自己要离开孟夏的结局?
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个夏天就好了,果实成熟就腐烂在枝头,永远不要落在地上,永远不要被泥土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