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君可摘》锦鲤鑫鑫

2、第 2 章 偷偷来看你

　　几日后，老爷子寻了个由头，将子寰叫进书房：“寰儿，许久没陪爷爷练字了，今日得空，陪我写上几笔？”

　　他指着案上刚写就的 “庄周梦蝶” 四字，笑意温和：“你瞧瞧，爷爷这字，可有退步？”

　　子寰立在案前，望着那四字默然不语。

　　半晌，他走到另一张书案后，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写下一行字：“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已入心。”

　　老爷子望着那笔力清隽却藏着怅然的字迹，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晓，再多追问已是无用，这孩子的心结，终究得自己解。

　　没过多久，化名为汤宇的一家三口，便以求学为名，悄然离开了华国，远赴重洋。

　　思绪回笼，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份执念，竟缠了他的孙子这么多年。

　　一辆黑色中档轿车低调泊入旁边的空车位。

　　这栋高档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严禁非本楼办公人员车辆进入，车位向来宽松。

　　汤甲一特意选了楼体中间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环视停车场全貌，又能清晰锁定通往大楼电梯间的通道 ，隔着两个车位的过道对面，正是上行办公区的电梯入口。

　　客串司机的汤甲一环顾四周，对自己选的这个 “观景位” 颇为满意。

　　车辆停稳后，汤甲一从后视镜偷瞄一眼后座的男人。

　　子寰并未睁眼，阖着眼仰靠在座椅上，脸色带着几分薄倦，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连日的疲惫。为了赶在上午十点前抵达这里，他深夜跨洋飞行，在此之前，已连续办公了整整一天一夜。

　　汤甲一不敢出声打扰，静静坐在驾驶位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十点一刻，一辆尊界缓缓驶入地库，精准泊在距离电梯间最近的专属车位。

　　汤甲一再次看向后视镜，正想提醒少主“人来了。”

　　却见后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然睁眼，侧脸朝向车窗外，目光紧紧锁着从尊界上走下来的年轻男子。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藏着一个漩涡。

　　李玉池走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一个精致的茶叶礼盒，提着朝电梯通道走去。

　　他穿一件白色宽松 T 恤，脚踩运动鞋，清爽得像个刚出校园的男大生。

　　一边走一边低头刷着手机，略长的额发蓬松地垂着，盖住了巴掌大的小脸，双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软乎乎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把。

　　另一个方向走来一对男女。中年男人臂弯里挽着一位妆容艳丽的年轻女子，两人有说有笑，语气亲昵。

　　李玉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放慢脚步，与两人拉开距离，避开了将要同路的可能。直到那对男女走进电梯通道，他才重新抬脚，稳步向电梯间走去。

　　子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才缓缓拿起身旁的手机。又等了几分钟，估算着李玉池该已抵达办公室，才按下拨号键。

　　大厦 26 层，整层都是驰宇通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地盘。这家公司规模不算顶尖，主营通讯研发，却手握几项独家专利，虽非行业独角兽，在业内也算得上小有名气。研发部门单独设址，这一层则是管理人员的办公区。

　　李玉池迈入公司大门，沿途遇到的职员纷纷笑着打招呼，莺声燕语此起彼伏，放眼望去，大半都是面带笑意的女性员工。

　　他笑着点头一一回应，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放下手中的礼盒，随手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秘书敲门进来，端着茶盘将泡好的绿茶与一套精致茶具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随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李玉池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清手机屏幕上跳动的 “汤宇” 二字时，嘴角先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随即又刻意绷起面容，划通电话，轻轻 “喂” 了一声。

　　“玉池。” 电话那头传来子寰低沉的嗓音。

　　李玉池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从矮桌上的孟臣壶里给自己倒了杯绿茶，抿了一口才开口：“小宇，大忙人，你这个失踪人口怎么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玉池，最近还好吗？阿姨身体怎么样？”

　　李玉池放下手里的品茗杯，往沙发靠背一靠，语气有些无奈：“小宇，你每次开场白都是这两句，什么时候能换换新鲜的？”

　　子寰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被这话问得一时语塞。

　　他并非寡言之人，可每次面对李玉池，就不由自主地变得小心翼翼，既怕说漏了什么，暴露自己藏在心底的那点小心思；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妥，惹得李玉池不快。

　　心里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也只能都藏进肚里，只剩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问候。

　　李玉池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早已习以为常。他按捺住心底那点冒头的怨念，不等子寰接话，自顾自继续说道：“小宇，什么时候回来？有时间回来聚聚，我们差不多八年没见了，让老同学看看你变样了没？是不是老了没我帅了？”

　　子寰的心头骤然一热，想说的话涌到喉咙口，却又被他强行咽下，只是抿紧了嘴唇。

　　李玉池等了等没有等到回答，忍不住又控诉起来：“喂？怎么又不说话？我知道了，又是忙，没空是吧？什么事业忙到八年都挤不出一点时间？就算抛去大学四年，什么工作能四年不休息？保密单位还是间谍啊？就算是，那也有放假的时候吧？你就没有假期、没有周末吗？比国家领导人还忙，比美国总统还忙？骗鬼呢！”

　　子寰确实忙，可并非完全挤不出见面的时间。只是碍于某些不能言说的原因，他深知此刻不见，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他不擅长撒谎，语气不免带上几分敷衍：“玉池，我确实比较忙，等以后有时间，我一定来看你。”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会说，我不问了，老同学你不想，公司分红也不要了？八年不露面，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捐款潜逃？”

　　李玉池撇了撇嘴，话锋一转：“你没时间来，我有时间可以过去啊，要不你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玉池，我给你打电话是想提醒你，”子寰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近期国际局势不稳，这段时间尽量别出国。如果生意上有涉及国际的问题需要解决，随时告诉我，我在国外办事比你方便些，或许能直接帮你处理。”

　　李玉池对于子寰的转移话题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好好，知道了，你不叮嘱我也知道。你现在怎么跟我妈似的，越来越啰嗦了。”

　　子寰拿他无法简直无法，贪恋他的声音，舍不得挂断电话，又清楚不能再放任自己沉迷这份执念，内心拉扯得厉害。最终，他只能草草结束通话：“代我向阿姨问好，我挂了。”

　　“喂，喂，我话还没说完呢……”电话无声黑了下来。

　　李玉池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几秒，随手一扔，一头扎进工作里，以此发泄心里的小小不满。

　　子寰放下手机，微阖双眼，轻声吩咐：“走吧。”

　　汤甲一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瞅了一眼后座的少主，发动车辆，汽车无声地滑出车位，缓缓向办公楼外驶去。

　　子寰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初次遇到李玉池的情景。

　　七岁那年，子寰被查出患有先天性缺陷病症，这是他特殊出身带来的必然结果。爷爷得知后大发雷霆，此后，为了改善他的病情，爷爷奶奶带着他踏遍了世界各地。

　　他们去过世界上最贫瘠的角落，也到过最繁华的欲望都市；踏过病灾肆虐的疫区，也看过中东战乱最惨烈的战场；涉足人迹罕至的南极与原始森林，也穿梭过人口密集的国度。

　　老两口想让他看看世间沧桑、人间冷暖，或许能有什么东西勾起他的好奇，让他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一丝联系，唤醒他作为人类的情感，而不是一直像个旁观者，游离在世界之外。

　　遗憾的是，子寰对所见所闻始终淡淡的，所有的人和事，他都能记住、分析透彻，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老两口在自责与反复的期待、失望中备受折磨，心力交瘁，却始终不愿放弃那一丝 “或许能触动他” 的希望。

　　当行程行至亚洲时，奶奶突然思念起久未见面的娘家人，便临时改动了计划，增加了华国的行程。

　　老两口年纪大了，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也想借此在华国停留一段时间，好好歇息一下。

　　华国首都，日新月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昼夜灯火通明。人群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匆匆穿梭，如蝼蚁寻食。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老两口带着子寰，以 M 国华裔商人的身份低调入境。

　　一路舟车劳顿，当车辆快要抵达什刹海那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时，已是暮色四合。

　　什刹海是老城区，街巷狭窄，没有高楼大厦，属于古建筑保护片区，周围遍布四合院与平房。这里看似不起眼，实则非富即贵，绝非普通财富所能企及的地段。

　　库里南拐过一个路口，驶入一片翻修整齐的四合院片区。

　　副驾驶座上，负责主理华国事务的属下商亥十，正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谄媚，热情地给后座的主家介绍着这片区域的布局与最新规划。

　　突然，“吱” 一声车辆猛然一个急刹车，众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商亥十的脑袋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后座的老爷子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拦住前倾的老伴，另一手紧紧护住中间的孙子。

　　唯有子寰，依旧波澜不惊地看着前方，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不像有血有肉的真人，反倒像个没有感情、不知疼痛的洋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