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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长夜之后 云舒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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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四周是黑的,静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她往下沉,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沉下去,沉到再也浮不上来的地方。
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之上传下来——很遥远的,很模糊的,像是一声呼唤,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层层的水,传到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她想回应,但张不开嘴。她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她只能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又被水吞没,重新归于黑暗。
她记得在晕倒前,恍恍惚惚看到了师姐的身影。玲莹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是血,脸上有泪痕,嘴里喊着什么,但她听不清。她只记得师姐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有害怕,有心疼,有自责,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她想说“师姐别哭”,但她的嘴动不了。她想伸手摸摸师姐的脸,但她的手抬不起来。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阳光刺进眼睛的时候,云舒皱了一下眉。不是那种被吵醒的不耐烦,而是一种很久没有用过眼睛的、陌生的、不适应的疼。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入目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亮得有些不真实。她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房间里的样子——这是她的房间。她的梳妆台还在窗边,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钗匣;她的衣柜还在门边,门半开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裙子;她的剑还挂在床头,阴阳剑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切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轻,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枕着自己的枕头,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觉得。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酸。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掌心的伤口也在疼,膝盖上的伤更疼——疼得她动一下都想龇牙。但她没有动。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阳光,看着那片蓝天,看着那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阳光好刺眼。她抬起手,挡在眼前。手上缠着纱布,干干净净的,是新的。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但她感觉不到了。她只是看着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看了很久。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玲莹趴在云舒的床边,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的头发散乱着,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脸色苍白得像是比云舒这个病人好不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在这里趴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从云舒晕倒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她看见云舒睁着眼睛,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聚集,亮晶晶的,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一碰就要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安安,你感觉怎么样?饿不饿?”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努力地笑着,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在不停地颤,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她的眼眶越来越红,里面的水越聚越多,马上就要漫出来了。她使劲地眨眼睛,使劲地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是大师姐。她不能在师妹面前哭。她不能让安安看到她哭。安安已经够难受了,她不能再让安安担心。
云舒看着玲莹。看着师姐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的泪,看着她努力弯着的嘴角。师姐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师姐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师姐的手上有伤,纱布缠着,渗出了淡淡的血迹。师姐的衣襟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是暖玉谷弟子的。
云舒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叫一声“师姐”,想说“我没事”,想问她“你还好吗”。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唇只是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玲莹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以为她要说什么,赶紧凑近了。“安安?你说什么?”
云舒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水里做动作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迟钝和沉重。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玲莹赶紧扶住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从床上扶起来,像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云舒的腿碰到地面的那一刻,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跪了一整夜的伤还没好,青紫发黑的膝盖上,有些地方的皮还没长好。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玲莹赶紧撑住她。
“安安,你要什么?我帮你去拿。你躺着别动——”
云舒摇了摇头。她推开玲莹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她要自己去。
从房间到谢川的房间,只有几十步路。云舒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着,不让人扶。玲莹跟在她旁边,手伸着,随时准备扶她,但不敢碰她。她看着云舒走路的姿势——弯着腰,拖着腿,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条路,安安必须自己走。
云舒走到谢川的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关着。门板上还有干了的血迹,暗褐色的,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手抹过的。她的手抬起来,想推门。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她停住了。门板是凉的,木头的纹路粗糙地硌着她的指尖。她站在那里,手按在门上,没有推。她不敢进去。她害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嘴欠的、欠揍的脸。那张会在她哭的时候做鬼脸逗她笑的脸。那张会在她说“我没事”的时候一眼看穿她、然后弹一下她额头的脸。那张脸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她怕那张脸是白的,怕那张脸是冷的,怕那张脸再也不会做鬼脸了。
她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把一把刀插进了她的心脏,然后拧了一下。她的腿软了,身体顺着门板慢慢地滑了下去。她蹲在门口,蹲在谢川的房门前,像一只被遗弃在门外的猫。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道歉。跟谁道歉?跟师兄道歉。她不该去玄天宗的。她应该留在暖玉谷。如果她在,师兄会不会就不会死?如果她没有去听学,如果她留在家里,如果她那天早上没有上那辆马车——师兄是不是还活着?她不知道。但她就是觉得,是她。是她的错。是她离开了,是她没有在,是她在暖玉谷最需要她的时候,不在。
她靠在谢川的门前,痛到发不出声音了。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她的眼泪在流,但没有任何表情。她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蹲在那里,靠着那扇关着的门,离门里面那个人只有一步之遥,但她跨不过去。
玲莹站在她身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云舒。她把手塞进嘴里,紧紧咬着。咬得很紧,紧到牙齿嵌进了皮肉里,血渗了出来。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她的眼泪在无声地流,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是大师姐。她不能哭。她不能在安安面前哭。她要撑住。暖玉谷还需要她。师弟师妹们还需要她。她不能倒。但她的心怎么能不疼?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叫她“师姐”的师弟,那个在她瓶颈期的时候每天陪她练剑的师弟,那个在她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扶她的师弟——他不在了。那个处处照顾她的师弟,不在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很慢,是怕惊动什么人的那种轻。李硕走了过来。他的手里端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他看见蹲在门口的云舒,看见背对着她、紧紧咬着手的玲莹,脚步顿了一下。他把药放在走廊的栏杆上,然后走到云舒面前,蹲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云舒的肩膀。他的手掌覆在她单薄的肩上,温热的,稳稳的。
“进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你师哥应该很想见你。”
云舒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硕。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红红的,全是血丝,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合过眼了。她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脏兮兮的颜色。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上面还有牙咬出来的印子。
李硕看着她,没有躲闪。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他哭过了,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但他现在没有哭。他现在要稳,要像一块石头一样,让她可以靠着。他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去吧。”
云舒转过头,看着那扇门。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开了。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离开了,留下的空白。
云舒走了进去。她的腿还在抖,但她走得比刚才稳了一些。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床,走到床边,站住了。谢川躺在床上。他的脸很干净,有人帮他擦过了,嘴角的血迹擦掉了,脸上的灰尘擦掉了,头发也被梳理过了,整整齐齐的。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着,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他走的时候在笑的那个弧度。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穿着干净的衣裳,领口整整齐齐地扣着。
活生生的人,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舒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看着谢川的脸,那张熟悉的、欠揍的、总是笑嘻嘻的脸——现在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坐在他的身边。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温的、凉凉的、像是秋天的溪水一样的凉。他的手很重,不像以前那样会回握她,会弹她的额头,会揉她的头顶。他的手只是躺在她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安安静静的。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怕吵醒他。“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窗帘被风吹了一下,微微晃了晃。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谢川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像是透明的一样。
云舒握着谢川的手,开始说话。她说了很多。说她去玄天宗的事,说常政罚了她四十戒尺,说沈璧给她送了糕点,说碧云的剑好快,说李硕的身体好了很多。说她在后山的小溪里抓鱼,一条都没抓到,最后还是沈璧帮她抓的。说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她带回来了,放在包裹里,本来想给他看看的。说他腌的酱菜特别好吃,碧云和李硕都说好吃,沈璧也吃了好多。说那罐酱菜她吃完了,本来想让他再腌一罐的。说她给他带了玄天宗的糕点,放在包裹里了,他醒来就能吃到了。
她说了很久。从中午说到傍晚,从傍晚说到天黑。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轻,但她没有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她怕一停下来,就要承认——他听不见了。
天黑的时候,她不说话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靠得很近。
云舒从谢川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暖玉谷的院子里,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把每一滴露水都照得像珍珠。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谢川的剑。剑鞘是黑色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剑柄上缠着的绳已经松了,有些地方断了又被接上,接上了又被磨断。那是谢川的手磨出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手握着这把剑,练剑,比试,战斗。他的手在上面留下了痕迹,像是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刻进了这把剑里。
云舒抱着那把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剑鞘上的每一道划痕,抚过剑柄上每一处磨损,抚过那些被汗水浸透了的、变了颜色的绳。她的眼泪滴在上面,一滴,两滴,三滴,在黑色的剑鞘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很快又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走到院子里,站定。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玲莹站在不远处,看见她出来,迎了上去。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粥,已经凉了,她端了一整夜,从昨天傍晚端到今天早上。云舒没有出来,她就没有放下。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用勺子轻轻拨开,还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安安……”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喝点粥吧,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云舒没有接。她看着玲莹,看了很久。玲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脸色苍白得像是透明的一样。她的头发散乱着,衣服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她的手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包扎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口又裂开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粥,看着云舒,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剑。剑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这次留下的。谢川用这把剑挡住了那只千年精怪的爪子,剑刃卷了,剑鞘裂了,剑柄上的绳断了好几根。他握着这把剑,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云舒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道划痕。指尖碰到裂口的瞬间,她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玲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了。像是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墙还在,屋顶还在,门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风灌进来,呜呜地响,空荡荡的。
“师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暖玉谷的规矩……人走了之后,要和剑葬在一起。对不对?”
玲莹的手猛地颤了一下。碗里的粥晃了晃,洒出了一些,落在她的手上,温热的。她没有擦。她看着云舒,看着云舒怀里那把剑,看着云舒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她的眼眶又红了,里面的水又开始往外涌,像是一口永远打不完的井。她咬着嘴唇,使劲地咬着,咬到嘴唇发白,咬到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不能哭。她不能在安安面前哭。安安已经够难受了,她不能再让安安担心。她点了点头。
“对。”一个字,声音在抖。
云舒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剑,沉默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发间钗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玉兰钗只剩两片银叶子了,孤零零地挂着,风一吹,轻轻地晃,没有声音。她的手指在剑鞘上慢慢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手,像是在说——你走好,你的剑我会好好保管的,你的剑会陪着你,你带着它走,不会孤单的。
她抬起头,看着玲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流完了,流到再也流不出来了。她的嘴唇干裂着,上面有牙咬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的。
“葬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颤抖。“把师哥和剑……葬在一起吧。”
玲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决堤了,像洪水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那碗凉透了的粥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擦。她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点头,点得很重,像是在发誓。
“嗯。”
云舒抱着剑,走回了谢川的房间。她打了一盆水,端到床边,放在凳子上。水很清,清得能看见盆底的花纹。她拿起毛巾,浸在水里,拧干,叠好。然后她坐在谢川的床边,开始擦剑。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她先从剑鞘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掉上面的血迹和灰尘。剑鞘上的划痕很深,毛巾陷进去,又拉出来,再陷进去,再拉出来。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条划痕都不放过,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擦完了剑鞘,她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剑刃上有缺口。很多缺口。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像是一排被咬碎的牙齿。剑身上有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细细的,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剑刃卷了,有些地方卷得像波浪,有些地方干脆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的。云舒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些缺口和裂纹,指尖碰到卷刃的地方,顿了一下。这把剑,跟了谢川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一个小弟子的时候就跟了他。他拿着它练剑,从最基础的劈砍开始,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剑刃磨钝了又开,开了又磨钝,磨钝了再开。剑柄上的绳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断了再接。剑鞘磨破了又补,补了又磨破,磨破了再补。这把剑,陪着他长大,陪着他变强,陪着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云舒拿起毛巾,开始擦剑刃。她的手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抖了。她的动作依然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情。她擦掉剑刃上的血迹——那些干了的、黑褐色的、渗进了铁纹里的血迹。她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有些血迹太久了,怎么都擦不掉,像是长在了剑上。她没有放弃,又擦了一遍。毛巾脏了,她去洗了洗,拧干,回来继续擦。
她擦了很久。久到盆里的水换了两遍,久到毛巾洗了又洗,久到阳光从窗外移到了另一个方向,久到影子从她的左边转到了右边。她把剑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剑刃上的缺口还在,裂纹还在,卷刃还在,那些擦不掉的血迹也还在。但剑是干净的。干干净净的,像他刚拿到这把剑的那一天。
她端详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她看着剑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剑插回鞘里,把剑放在谢川的身边,放在他的右手边。那是他握剑的手。他活着的时候,剑总是在他的右手边,从不离身。现在,剑也在他的右手边。和他一起,走最后一程。
她伸出手,握住了谢川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冰凉的、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温的、凉凉的、像是秋天的溪水一样的凉。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她的嘴唇碰到他额头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落在他的脸上。
“哥,你带着剑走。暖玉谷的规矩,人不离剑,剑不离人。你活着的时候,剑在你身边。你走了,剑也陪着你。你不会孤单的。”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很干净,她帮他擦过了。他的头发很整齐,她帮他梳过了。他的衣服很平整,她帮他理过了。他的剑在他的右手边,干干净净的,亮亮的。他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他走的时候在笑的那个弧度。他看上去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云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她想在他面前笑一次,最后一次。但她笑不出来。她的嘴角只是颤了一下,然后塌了下去。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很好。暖玉谷的重建工作在继续,玄天宗和草药峰的人还没走,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砌墙,有人在清理废墟。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敲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玲莹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几个弟子搬运木材。她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准确无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的手在发抖。
云舒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玲莹的背影。师姐的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直。她的声音很稳,和以前一样稳。她的表情很平静,和以前一样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只是在撑着。
云舒走过去,走到玲莹面前,站定。
“师姐。”
玲莹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个笑——那个大师姐式的、得体的、让人安心的笑。但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秒,就碎了。因为她看见了云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空,像是一个无底的洞,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填不满。她的笑碎了,碎成了千万片,落了一地。
“葬了吧。”云舒说。声音很轻,很稳。“把师哥葬了吧。”
玲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然后跑了。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她跑到院子的角落里,蹲下来,背靠着那面还没塌的墙。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把手塞进嘴里,紧紧地咬着。她咬得很紧,紧到牙齿嵌进了皮肉里,血渗了出来。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抖动,她的眼泪在无声地流,像两条决了堤的河。
她心怎么能不疼!她怎么能不疼!那是她的师弟。是她看着长大的师弟。是她从一个小豆丁带成一个大男孩的师弟。是她手把手教他练剑的师弟。是她在他犯错的时候护着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帮他包扎、在他难过的时候陪他喝酒的师弟。是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叫她“师姐”的师弟。是那个在她瓶颈期的时候每天陪她练剑、被她打得满身是伤还笑着说“师姐你尽管来”的师弟。是那个在她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背着她跑了几十里路去找草药峰的人的师弟。是那个说“师姐你放心,有我在,暖玉谷不会有事”的师弟。
他不在了。
以前那个处处照顾她的师弟,不在了。她蹲在角落里,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是大师姐。她不能倒。暖玉谷还需要她。师弟师妹们还需要她。师傅还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安安还需要她。她不能倒。她不能哭。她不能在大家面前哭。
但她怎么能不哭?她失去了她的师弟。她失去了那个她一手带大的、看着他从一个莽莽撞撞的少年长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修士的师弟。她失去了那个她最骄傲的、最疼爱的、最舍不得的师弟。
她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身体在抖,眼泪在流。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和暖玉谷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暖玉谷已经不是以前的暖玉谷了。有些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了。留下来的人,还要继续走。
过了很久,玲莹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她擦了擦脸,把眼泪擦干了。她把头发拢了拢,把衣服扯平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挺直了背,走出了角落。
院子里,阳光很好。云舒还站在原地,手里抱着谢川的剑,看着她。玲莹走到云舒面前,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剑。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去安排。”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很稳。“你放心。”
云舒看着她,点了点头。玲莹抱着剑,转身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不能回头。一回头,就会看到安安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就会看到安安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就会看到安安发间那支断了银叶子的白玉兰钗。一回头,她就会撑不住。她不能撑不住。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玲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但她感觉不到暖。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糖的甜香——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也许是某个被踩碎的糖,还在风里顽强地散发着最后的甜味。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和师兄第一次带她去看后山那条溪流时一样。他站在溪边,卷着裤腿,手里拿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回头朝她喊——“安安,快来!我给你抓鱼!”她跑过去,跑得太快,踩到青苔,滑了一跤,摔进了水里。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伸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笨死了。”他说。
然后他把木棍塞进她手里,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打鱼。她学了三天,一条都没抓到。第四天,她终于抓到了一条——很小的一条,只有她半个手掌大。她举着那条鱼,朝他喊——“哥!我抓到了!”他走过来,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她,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很温暖的笑。
“我们安安长大了。”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安安”。不是“小丫头”,不是“师妹”,是“安安”。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叫她“安安”。安安,平平安安的安安。
云舒站在院子里,站在阳光下,闭上了眼睛。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发间那支只剩两片银叶子的白玉兰钗。钗子轻轻地晃了一下,没有声音。银叶子断了,铃铛碎了,钗尾裂了。它再也不会叮叮当当地响了。但她还是戴着它。她会一直戴着它。
她睁开眼睛,朝谢川的房间走去。她还要去陪他。在把他送走之前,她要一直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