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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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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失踪的事,被师门压了下来。
公孙衣的寻常日子没有了师兄,过得尤其枯燥乏味。
除了编花绳,就是课业、武操,别提多难熬了。
有时候,她会站在月亮底下许愿。但她从来只有两个愿望,其一,希望师兄平平安安;其二,愿师兄从没遇到过公孙衣。
师兄失踪后的一百零八天,仙台关的大师兄踪迹消失的消息终于传遍天下。
这天,在群情激奋的武操广场上,公孙衣被师门的弟子们挤着赶往玉龙殿,要讨个说法。
玉龙殿外,泱泱大众声势浩大,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嘈杂、人声鼎沸,都快将屋顶掀飞了。
“门主大人!为何将陈又玄那厮失踪的事隐瞒至今!?妖族太子的死与他根本脱不了干系!!”
“您可知陈又玄关系着人族的清白!杀死妖族太子,本是他个人责任!”
“莫不是您早就决定将陈又玄藏起来,才谎称他早已失踪!”
“交出陈又玄,还我人族清白!”
……
玉龙殿已经很破旧了。青色瓦片历经沧桑,四根木柱掉漆的掉漆,就连屋檐底下盘旋的龙雕也缺了个角。殿门紧闭着,但殿前的弟子们知道,门主一定听得到。
公孙衣眨了眨眼,左右环顾,确认自己暂时挤不出去以后,耷拉着脑袋,默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衣的肩头被人拍了拍,耳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这位师妹,来,跟我们一起呐喊!”
公孙衣有些呆,她没有看身后的人,而是抬起头,看向玉龙殿。
不知何时,玉龙殿的大门开出了一条缝。
周围的人还在呐喊。
“交出陈又玄!”
“把陈又玄交给妖族惩戒!!”
“陈又玄你给我们滚出来!!!”
“门主大人,门主大人!!”
……
公孙衣一双圆眼紧紧盯着那条缝,忽然着魔一般,推开人群。
人群挤得透不过气,天空都变得狭窄,她推开一个又一个的人,无视周围人的嘀咕,终于踏上玉龙殿的阶梯。
九十九阶,向上延伸,公孙衣一步一步朝前。
“她在干什么?”有人不免问出口。
“谁知道,有谁认识她?不知道玉龙殿外有退魔结界吗?”
“她是谁啊,谁认识她??”
“这么想死……不对!”
也是这时,众人才发觉退魔结界似乎已经消散了。
公孙衣慢慢走上玉龙殿,终于她来到殿门前,双手抬起,将殿门轻轻一推。
玉龙殿内的一切展露无遗。
仙台关的门主大人,双目空洞地稳坐在蒲团之上,周围的陈设铺上了一层灰,蛛网随处可见,空中还隐隐浮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公孙衣环顾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门主身上。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昏黄的日光从公孙衣身后抛下,延长成一道虚无的影子。
她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慌乱声。
“门主大人……门主大人!”
仙台关的弟子们蜂拥一般冲入殿内,将看起来仿佛一只布偶的公孙衣推至角落,直到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缕日光藏至黑暗之中。
所有弟子哀嚎不止,痛哭流涕。
“门主大人……死了!”
*
门主大人离世的第三天,仙台关遣散了诸多弟子。
公孙衣奇迹般地留了下来。
只不过没什么人理会她,毕竟她是个丢在人群里也寻不出的路人甲,话本子里的张三李四,救世神话中的炮灰。
如今妖族太子一死,身为人族的嫌疑人陈又玄又销声匿迹,人妖大战一触即发。
仙台关距离妖族地界最近,必是最先阵亡之地。很快,仙台关设下重重结界,作为最后的抵挡。
没有人记得仙台关还有一个公孙衣。于是,她来到宗门后山的桃花林中,坐在秋千上翻花绳。
空山寂雨,绵绵的雨滴,落在公孙衣的肩头、鼻尖、发丝,她注意到翻花绳的绳子断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蓦地想起师兄陈又玄。
师兄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
公孙衣的“存在感”很低,从没人与她说话、玩耍,她从小生活在仙台关,孤独地活着。
师兄开口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原来你也喜欢奶皮酥啊。”
午后的膳堂,空无一人,公孙衣随手在后厨拿走了一叠糕点,来到窗边,她所以往嘴里塞着糕点,她不知道这糕点还有个名字,奶皮酥。
只记得那糕点有一层薄薄的酥皮,淡甜,糕体沙沙的,回味无穷。
对于这个第一个注意到自己的人,公孙衣表现得很平淡。
哪知师兄直接坐在了她的身侧,捻起一只奶皮酥,笑:“你很无聊吗?”
公孙衣耳边有些嗡嗡的,恍若第一次接触世界一般,一些色彩在身后蔓延开来。她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
他从腰间扯出一只锦囊,解开,掏出一团红线,放在公孙衣跟前的桌案上,说:“无聊的话,你就翻花绳。”
公孙衣迟疑道:“什么是……翻花绳?”
师兄的脸慢慢变得清晰,公孙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奶皮酥,补充了一个称呼:“师兄。”
陈又玄似乎被这一声“师兄”吓到了,愣了几瞬,展颜一笑,脸颊一侧露出一个酒窝。
他说:“我教你。”
许是觉得该补个称呼,他又说:“师妹。”
公孙衣眨巴着眼,有些木然的神情慢慢松动,弯起一个腼腆的笑容,看着陈又玄将红线缠在手指上,几息之间,一个好看的花型图案展露出来。
公孙衣仔细看了几回,到自己尝试的时候,却总是失败。
陈又玄摸了摸她的发顶,说:“翻花绳,指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影响图案的展现。红线本是一团乱麻,但规则,却可以让它成形。”
“以后你如果觉得孤单,就翻花绳。”
雨声渐渐,公孙衣将断开的红绳接上,默默无言地继续翻花绳,可她每翻一次,红线就会断一次。
终于她无可奈何,起身离开后山。
一面走,公孙衣一面想着,要不要离开仙台关。
可是离开仙台关以后,她能去哪?
去找师兄。
忽然,心底无数个自己呐喊出声:去找师兄!
公孙衣愣在原地,师兄都失踪多久了,她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很快,公孙衣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脚步迟缓地走进雨幕,背影孤寂,身边时时走过撑伞的人,可没谁注意到她,也没人给她递伞。
*
仙台关没落了。
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公孙衣在膳堂后厨找不到奶皮酥了。
膳堂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人自请离开宗门,渐渐地,整个仙台关落在一片寂静之中。
仙台关是天下诸多仙门其一,虽不是名门大派,却也小有名气。
如今门主大人一死,继承门主体钵的人又没定下,仙台关一哄而散。
公孙衣走在小石径上,尽头是武操广场,每天练操是她的必要活动。广场正东方是玉龙殿,虽然那日是她发现了门主已死的事实,可大家还是没记住她是谁。
头顶是一片绿荫,公孙衣抬起头,看向枝叶掩映间透出的光线,忽然脚下一滑,踩入一片水池之中。
可这条必经之路她已经走了很多回,哪有什么水池?
公孙衣有些呆愣,她撩起眼皮,看向前方。
只一抬眼,周身密林便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水天接连的一片浅池。
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衣顿了顿,弯身下来,掬起一捧水,看向水面倒映的自己。
而水面倒映的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青衣青年。
公孙衣喃喃:“师兄……”
她回过身子,朝着青年的方向奔去,水声渐起,她湿了鞋,却不忘脚步。
青年背过手,笑吟吟看她:“师妹。”
公孙衣轻轻眨眼,有些呆愣地问:“我们在哪?”
陈又玄没有回答,他将手放在公孙衣肩头,说:“我不在,你无聊透了吧?”
公孙衣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又玄又说:“师妹,我来,是要和你道别的。”
公孙衣眨了眨眼,说:“你师父死了。”
“嗯。”
“仙台关……没有人了。”
“嗯。”
“我很无聊。”
“不是叫你翻花绳吗?”
“翻了,还是无聊。”
“没事。”
两人相互沉默一阵,忽然陈又玄说:“我来和你道别。”
“我……很不放心你,”陈又玄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紧紧握着拳头,指尖发白,他继续,“师妹,离开仙台关吧。你一个人在那,我很担心。”
公孙衣奇怪地挑眉:“师兄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那我去找你。”
“不必。”
陈又玄轻轻地笑:“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东躲西藏,过的日子很不安生,会牵连你。”
公孙衣抿唇,想了想,说:“没人会注意我。”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陈又玄笑笑:“你被困在咒中这些年,一定很难过。”
“都说魂尽咒会遮掩一个人的存在、气息、声色。”
“有人说,直到有人发现咒主,魂尽咒才会慢慢失效。”
“我发现了你,师妹。”
公孙衣睁圆眼,听陈又玄说的话,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许久,她轻声说:“师兄,你要去哪?”
陈又玄轻轻点了一下公孙衣的鼻子,“去一个你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
公孙衣想了想:“天上还是地下?”
陈又玄噗的一笑:“好了。”
公孙衣眨了眨眼,终于说:“你真的杀了妖族太子?”
陈又玄抬手摸了摸公孙衣的脸,承认:“对。”
公孙衣点了点头,说:“再见。”
陈又玄微微一怔,许久,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再见。”
音节落地,整个幻境消散。
公孙衣收回踏出的脚步,愣在原地许久许久。
仙台关最后一名弟子,一个众人没什么印象的女孩,离开仙台关的那日。
陈又玄早在三个月前就与妖族太子同归于尽的消息传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