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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晚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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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六点,林昀还在办公室。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时砚的消息:还在公司?
她回:嗯。
他回:我也刚结束。晚上有空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光稀稀落落,这个点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霓虹灯晕染成一团一团的彩色光斑。
她回:有。
他回:西岸有个美术馆,今天周五开到晚上九点。有个瑞士建筑师的展,想去看看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不是吃饭。
她回:好。怎么碰面?
他回:我来接你。七点?
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东西。电脑装进包里,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Ming的工位时,Ming抬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嗯。”林昀说,“你也早点回。”
Ming挥挥手:“明天见。”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妆也淡了,但她没在意。电梯的镜面蒙着一层薄雾,大概是白天有人刚清洁过。
老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上车,报了公司地址——谢时砚说过来接她。
六点五十五,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Panamera停在公司门口。
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线条流畅又不张扬。他选的颜色很克制,不是那种张扬的亮色,是灰中带一点点蓝,夜色里几乎融进背景。
谢时砚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开了车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比平时正式一点,又没那么正式。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内是浅棕色的真皮内饰,带着淡淡的皮革香。中控台的设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车驶入夜色。周五的晚高峰还没完全散,路上车不少,他开得不快。窗外是延安路高架连绵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怎么突然想到去美术馆?”她问。
他想了想:“总吃饭也挺没意思的。”
她嘴角动了动。
“而且这家美术馆,”他说,“有个展我上周就想去看,一直没时间。”
“什么展?”
“一个瑞士建筑师的展。”他说,“彼得·卒姆托。”
她愣了一下:“你也知道卒姆托?”
他看她一眼:“你知道?”
“嗯。”她说,“之前看过他的书,《思考建筑》。”
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拐进龙腾大道,路宽了,人少了。几栋白色的建筑在夜色里亮着灯,西岸这边比市中心安静得多。
他停好车,两个人往美术馆走。
建筑是清水混凝土的,晚上看更显得冷峻。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来看夜场的。玻璃门上凝着水汽,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买了票,两个人进去。
展厅很大,灯光很暗。建筑的模型错落地摆着,墙上挂着大幅的照片和手稿。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展品前驻足。
她走在他旁边,慢慢看着。
第一个展厅是卒姆托早年的作品,瑞士一个小镇的教堂。照片里是灰色石墙和木头长椅,光线从高窗倾泻下来,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的?”他问。
“刚工作那几年。”她说,“有一次去苏黎世出差,路过一个他用石头做的建筑,觉得挺震撼,回来就找了书。”
他点点头。
“你呢?”她问。
“伦敦念书的时候。”他说,“在AA念过一年,他的作品是必讲的。”
她看着他:“你读过AA?”
“很短。”他说,“后来转去剑桥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下一个展厅更大,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模型,是一个温泉浴场。石头垒起来的,一层一层,像从地里长出来。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他也拍了。
“他喜欢用石头。”她说。
“嗯。”他说,“他说石头有记忆。”
她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在看她。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
继续往前走。
走到展厅尽头,有一面落地窗,对着黄浦江。江面上有船慢慢驶过,灯光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对岸的灯火很亮,一栋一栋的高楼排过去,金茂、环球、上海中心,三件套亮着不同的光。
他在窗边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
“这边晚上人少。”他说。
“嗯。”她说。
江风吹过来,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到凉意。她把大衣拢了拢。
“冷?”他问。
“还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闭馆了。”
她点点头。
两个人往外走。
出了美术馆,夜风更大。江边的步道空荡荡的,几盏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冷而干净。
“走走?”他问。
她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他走在她外侧,挡掉一部分风。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你最近忙吗?”她问。
“还好。”他说,“下礼拜要出差。”
“去哪儿?”
“北京。”他说,“有个项目要谈。”
她点点头。
“你呢?”他问。
“也忙。”他说,“年底了,各种会。”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几张长椅面朝江面,空荡荡的。木头椅背上凝着夜露,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坐会儿?”他问。
她看看时间,快九点半了。但她说:“好。”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外套猎猎作响。她用手拢着领口,还是觉得有点凉。
他看见了,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不用……”她说。
“穿着。”他说,又坐下了。他身上只剩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在风里坐得很直,像没感觉到冷似的。
大衣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调。她没再推辞,他残留的体温还在,暖暖的,莫名安心,她拢了拢衣服,继续看江面。
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水波晃动。江心的船慢慢移动,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汽笛,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小时候,”他问,“也常去江边?”
“嗯。”她说,“在杭州的时候,去西湖边。”
“西湖和这儿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西湖安静,这边热闹。”
他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一个人看展不用说话,”她忽然开口,“那现在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被风吹散了。
“现在也不用。”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
“但好像,”他说,“不说话也挺好的。”
她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江面。
但嘴角微微翘着。
坐了很久,对岸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有些楼关灯了,江面上的倒影少了一大片。船也少了,只有偶尔一艘驶过,拖着一串光。
“走吧。”他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把他的大衣还给他。
他接过来,没穿,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车旁边,他开了车门,她上车。
车里很暖。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有点累,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上车,发动车子。车内仪表盘的灯光很柔和,是那种不刺眼的暖白色。
车驶入夜色。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她看着那些光,想着刚才站在江边的画面。
“下周五,”他忽然说,“你还有空吗?”
她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开着车。
“可以有空。”她说。
他挑了一下眉“那再找个地方。”
她嘴角动了动。
“好。”
车停在公寓门口。她下车,他绕过来。
“到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站了几秒,然后说:“晚安。”
“晚安。”她说。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里。
“刚才那些话,”她说,“我没忘。”
他愣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楼里。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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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林昀在开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时砚的消息:北京好冷。
她看了一眼,没回,继续听汇报。会议室里财务总监正在讲预算,数字密密麻麻,有人在打哈欠。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回了一条:比上海冷多少?
他回得很快:冷很多。风大。刚才路过一个工地,差点被吹跑。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旁边Ming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继续开会。年底的预算会,一个接一个部门上去讲,数字密密麻麻。她在笔记本上记着,偶尔被点名问几个问题。
六点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他发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还没想。
他回:我今天吃涮羊肉。老北京那种铜锅。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前浮现出他坐在北京某家涮肉店里的样子。热气腾腾的锅,他穿着毛衣,对面可能还坐着客户。
回:好吃吗?
他回:还行。比上海的清淡,麻酱是灵魂。
她笑了。
旁边Ming又探过头来:“你今天怎么老笑?”
“没有。”她把手机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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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九点,北京。
谢时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划开看了一眼,没有她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电梯走。旁边一起开会的同事还在讨论刚才的谈判,他听着,偶尔应一句。
电梯下行,信号断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忽然想起那天在美术馆,她站在那幅卒姆托的模型前面,侧脸的线条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她说:“他说石头有记忆。”
他当时想,她也有。
电梯门打开,信号恢复。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谢渡川发的消息:哥,北京冷吗?
他回:还行。
谢渡川:妈问你什么时候回。
他回:后天。
电梯到一层,他走出去,外面是北京冬夜的风。干冷,比上海的风硬得多,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他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忽然又想起她。想起那天在江边,她把他的大衣拢在肩上,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风卷着,轻轻贴在颊边、眉骨,原本垂顺的黑发被吹得微微扬起,在霓虹的光晕里泛着绒绒的光,遮住了半只眼睛,却挡不住眼底的清透,也没伸手去理,任凭风在她身上留痕。
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吻她。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酒店的名字。窗外是北京的夜景,长安街宽得不像话,路灯亮得晃眼。他靠在座椅上,想着明天的议程,又想着刚才那个念头——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大概还在加班。
他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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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北京。
谈判继续。对方提了一个方案,他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昨天在那家书店,他看到那本卒姆托的书,几乎是下意识就买了。
不是“她可能会喜欢”,是“她应该会喜欢”。
这两种感觉不一样。
他以前很少这样。
会议间隙,他站在窗边喝咖啡。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不像上海,上海的冬天也是灰的,但灰得湿润,灰得软。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回的消息:顺利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窗外的天没那么灰了。
回:还行。下午回上海。
她回:好。
他回:给你带了个东西。
她愣了一下。
回:什么?
他回:暂时保密。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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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北京飞上海。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舷窗往外看,北京的灯火在夜色里慢慢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画展上。她站在那幅画前面,说“画它的人如果知道自己被玻璃罩着,会不会觉得孤独”。
他那时候不认识她,但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在新加坡,她端着咖啡从他身边经过,他叫住了她。
为什么叫住她?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很稳,可能是因为她端咖啡的手势很专注,也可能只是因为——
他不想让她就那么走过去。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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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七点,林昀在公司楼下等。
雨刚停,地上还是湿的,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新,混着一点点尾气的味道。
他发消息说:十分钟。
她站在门口,看着路上的车流。下过雨的上海很冷,她把大衣拢了拢。
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滑过来,停在面前。他下车,走过来。
还是那件深蓝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书。彼得·卒姆托的《Atmospheres》英文原版。封面是灰白色的,摸起来有点粗糙。
“北京三里屯那家书店看到的。”他说,“你上次说看过他的书,这本应该没有吧?”
她翻了一下,确实是英文原版,里面还有不少插图。
“没有。”她说,“谢谢。”
他笑了笑:“上车吧,送你回去。”
她上车。
车里很暖。她翻着那本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你专门去找的?”
他目视前方,开着车:“路过看到的。刚好那家书店挺有名。”
她没再问。
车驶入夜色。
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翻开扉页,看见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北京·2024年冬
很轻的笔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下周五,”他忽然说,“有个地方想去。”
她抬头。
“一个朋友开的书店。”他说,“在老洋房里,是个会员制的读书俱乐部。他们每周五晚上有小型分享会,可以喝茶聊天,也可以自己找本书窝着。想去看看吗?”
她想了想:“好啊。”
他点点头。
车停在公寓门口。她下车,他绕过来。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她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那本书的纸袋拎在手里,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举起那本书,晃了晃:“谢谢。”
他笑了。
很轻的笑,但她在夜色里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