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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暗中的咀嚼声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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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的金属刮擦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过每个人的神经。
所有人都僵住了,维持着可笑的姿势,像一尊尊骤然冷却的石膏像。阿峰手里还抓着一截生锈的钢管,唐柔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周毅的眼镜滑到了鼻尖,赵哥保持着半蹲的搜索姿态,肌肉绷紧。
林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闷响。她攥紧了手中的活动扳手,冰冷的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从瞬间冻结的恐惧中剥离出一丝注意力。
声音停了。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中凝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同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弥漫过来,浸透了皮肤。
“什……什么声音?”唐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仿佛怕惊扰了黑暗中的存在。
“闭嘴!”赵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片光线彻底消失的、浓墨般的黑暗。他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但林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也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阿峰脸色惨白,刚才的叫嚣和暴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里的钢管微微发抖,尖端磕碰在旁边的铁皮桶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操!”阿峰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低声咒骂,慌忙稳住钢管。
周毅扶正眼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可能是风声,或者……或者什么东西松动了。这地方年久失修……”他的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风声?这里连一丝空气流动都感觉不到。
吱——嘎——
刮擦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而且不再是单调的拖行,中间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的“咯啦”声。声音的来源似乎在移动,从左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移向右前方。
它……在绕着光亮的边缘移动?在观察?
这个念头让林晚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试图从那单调重复的刮擦和咯啦声中,分辨出更多信息。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滞涩感。
不像是活物……或者说,不完全是。
“不……不行……我要离开这儿!我要离开这儿!”唐柔终于崩溃了,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片黑暗,而是朝着来时光线似乎稍微亮一点的另一个方向跑去——那里堆放的杂物较少,看起来像是一条通道的入口。
“别乱跑!”周毅惊呼。
但晚了。
唐柔裹着羽绒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他们所在的这片相对“明亮”的区域,一头扎进了更黯淡、但并非完全黑暗的通道阴影里。
就在她的身影被阴影吞没的刹那。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猛地从通道方向炸开!
那惨叫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戛然而止。
死寂。
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
通道方向,再无任何声息。只有唐柔消失前的那声惨叫,似乎还在空旷的厂房里隐隐回荡,刺激着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阿峰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周毅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惧。
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扳手的橡胶手柄里。她死死盯着唐柔消失的那个通道口。阴影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空气中,那股之前似有若无的腥气,陡然间变得浓郁起来。
铁锈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血肉腐败的气息。
“光……光……”周毅失神地喃喃,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那几缕惨淡的光线,“它说……光,是有限的庇护……离开光……”
“离开光亮……就会死?”阿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脚下被光线照到的区域,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步也不敢挪动。
赵哥猛地喘了口粗气,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不能待在这儿!这地方就这么大,那鬼东西迟早会进来!”他指向周围,这片被光线笼罩的区域,不过几十平米,堆满杂物,根本没有纵深,也无险可守。
“可是外面……外面有那个……”阿峰指向黑暗,手指抖得厉害。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赵哥低吼,他快速扫视着地上的杂物,猛地弯腰,从一堆破烂里扯出两根一米来长、一端尖锐的铁钎,自己握紧一根,将另一根扔到周毅脚边,“拿着!不想像那个女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就他妈自己想办法!”
周毅看着脚边的铁钎,脸上挣扎了片刻,终于一咬牙,弯腰捡了起来,尽管他拿武器的姿势笨拙而滑稽。
阿峰见状,也慌忙握紧了手里的钢管,似乎这东西能给他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林晚依旧沉默。她的大脑在恐惧的冰层下疯狂运转。唐柔的死亡印证了提示——“黑暗中,它们更活跃。光,是有限的庇护。”这意味着,这片黯淡的光区暂时可能是安全的,但“有限”这个词,如同悬顶之剑。
光会消失吗?还是说,黑暗中那东西,最终会进入光里?
任务要求是“存活至天亮”,时限六小时。被动地龟缩在光里,等待未知的变故,生存几率几乎为零。必须主动寻找生路,或者……至少是更有利的位置。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卡在货箱缝隙里的、沾着褐色污渍的工作日志。
唐柔的惨死,让这原本就可疑的日志,更添了几分不祥。但它也可能是线索。是危险的陷阱,还是信息的宝藏?
就在她内心激烈斗争时——
吱嘎——咯啦——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而且,这一次,声音的方向……变了。
不再是在光亮范围外的黑暗里绕行。
那声音,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从那片他们苏醒的空地更深处,稳稳地、一步一步地传来。
仿佛一个耐心的猎人,终于完成了包围,开始从容不迫地收网。
光线笼罩的区域,前后都是深邃的黑暗。而那可怖的声音,正从他们唯一的、心理上的“后方”,缓缓逼近。
“后……后面!后面也有!”阿峰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向身后,背对着通道方向,手里的钢管胡乱指着声音来源的黑暗,脸上涕泪横流。
周毅和赵哥也瞬间转身,脸色惨白如纸。
前后夹击。
这片“有限的光”,此刻仿佛成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灯,而他们,就是舞台上无处可逃的猎物。
赵哥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后方逼近声音的黑暗,又猛地回头看向唐柔毙命的通道方向,脸上肌肉扭曲。前狼后虎,绝境。
“走!进通道!”赵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做出了决断。至少,通道的方向,刚才只响过一声惨叫,而且唐柔冲进去后,再没有别的动静。也许……也许那东西只有一只?也许杀了唐柔后,它去了别处?
这是绝境中唯一看似有方向的选择。
“不……不……那边死过人……”阿峰崩溃地摇头,步步后退,几乎要退到林晚身边。
“留在这里等死吗?!”赵哥眼睛赤红,再不犹豫,攥紧铁钎,压低身体,以一种与他体型不符的敏捷,猛地朝着通道口——也就是唐柔死亡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毅脸色变幻,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刮擦声,又看了一眼赵哥决绝的背影,终于也发出一声不知是怒吼还是哀嚎的叫声,跟着冲了过去。
阿峰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连滚爬爬地追着周毅的背影,也冲进了通道的阴影里。
转眼间,光线笼罩的杂货堆旁,只剩下了林晚一个人。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
身后的刮擦声,近了。更近了。甚至能听到一种粘稠液体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前方的通道,阴影浓重,寂静无声,吞噬了三个男人的身影,也吞噬了一个女人的生命。
孤独和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握紧了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带来一丝畸形的清醒。她没有冲向通道,也没有留在原地。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侧前方——那里,在一台巨大的、布满铁锈的不知名机床后面,似乎有一个狭窄的、被阴影覆盖的缝隙。
一个几乎被杂物完全挡住,极不起眼的角落。
身后的刮擦声,已近在咫尺。
林晚不再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朝着那个狭窄的缝隙,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