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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庆功宴上的影子 周然被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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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德勤季度庆功宴。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周然站在宴会厅角落,手里端着杯橙汁。香槟塔垒得老高,气泡细密地往上窜。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嗡嗡地撞着耳膜。她身上是那套穿了三年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领口别着公司司徽,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薛明达站在厅中央,正被人围着敬酒。
他今天特意做了头发,穿一身崭新西装,胸口别着朵小红花。脸上堆着笑,红光满面。旁边几个经理拍着他肩膀:“恭喜薛经理,维护客户有功!”
台上,部门总监刚念完表彰词。
“……薛明达经理,在海西物流项目出现突发状况时,以高度专业素养和灵活沟通技巧,成功维护了客户关系,确保项目平稳过渡。特此表彰。”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周然没鼓掌。
她看着那朵小红花,想起档案室里那个红色警示框。“访问受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壁沁出水珠,凉意渗进皮肤。
权限被切断后,她没联系IT。
傻子才联系。
那天下午她在档案室坐了半小时,清空浏览记录,删净缓存。出门时碰到行政部的小王,对方随口问:“周姐,查完了?”
“嗯。”她点头,“扫描仪灯一直闪。”
“哦,待会儿看看。”
对话到此为止。
回到工位,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姐,薛经理刚找你,脸色不太好。”
“知道了。”
她没去找薛明达。直接给信息技术部的沈清音发了封邮件,问权限异常是不是系统维护。两小时后收到回信,更短:“非系统维护。权限调整需走OA流程。”
公式化,冷冰冰。
路被堵死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碰过公司内网里的敏感数据。U盘里的凭证拷贝到私人移动硬盘,加密,藏进公寓书架最里层那本《会计准则详解》的封套夹层。担保网络的截图打印了一份,用透明胶带贴在衣柜内侧背板后面。
她没再联系陈志远。
对方也没找她。
沉默像一层膜。薛明达彻底把她晾着了。晨会不叫,任务不分配,连周报都不用她交。她每天按时上班,打开电脑,对着空荡荡的邮箱发呆。偶尔处理些陈年底稿归档,琐碎,机械。
林薇看不过去,偷偷塞了包饼干。
“周姐,你吃点东西。”
周然接过,说了声谢谢。饼干是柠檬味的,齁甜。她吃了半块,剩下的放在抽屉里,再没动过。
就这么耗了三天。
然后接到庆功宴通知。
周然本想请假。字打好了,又删掉。请假需要薛明达审批,她不想递话柄。索性去,就当完成任务。她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家洗了个澡,把西装套裙熨了又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她抹了点口红,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站在这儿,像个局外人。
“周然!”
有人喊她。
转头,是同部门的老张,端着杯红酒晃晃悠悠走过来。他四十多岁,在德勤混了十几年,还是高级审计员。
“躲这儿干嘛?”老张笑呵呵的,脸颊泛红,“走,过去给薛经理敬杯酒。人家今天可是主角。”
“我喝橙汁就行。”
“橙汁哪行!”老张不由分说,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杯香槟塞她手里,“走走走,意思一下。”
周然被半推着往人群中心走。
香槟杯冰凉,气泡在杯壁炸开。她看着薛明达那张笑得皱起来的脸,胃里一阵翻搅。
人群自动让开条缝。
薛明达看到她,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灿烂了。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哟,周然也来了。难得难得,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加班呢。”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周然没笑。
她举起杯,嘴唇碰了碰杯沿,没喝。
薛明达却一仰脖子,把大半杯红酒灌下去,然后抹抹嘴,伸手拍她肩膀。力道不轻,周然身子晃了晃。
“小周啊,”他拉长声音,“今天这庆功宴,你得好好感受感受。做审计这行,光会埋头干活可不行。你看我,为什么能受表彰?不是因为底稿做得多漂亮,是因为我把客户稳住了!客户是什么?是衣食父母!”
周围一片附和。
“薛经理说得对。”
“现在这环境,客户关系太重要了。”
“周然你就是太较真。”
七嘴八舌。
周然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白。香槟的气泡还在往上冒,一个接一个,炸开,消失。她盯着那些气泡,想起海西集团那个资金循环体系——钱从左口袋倒到右口袋,气泡一样,看着热闹,底下是空的。
薛明达又拍了拍她。
“对了,给你介绍个人。”他转身,朝不远处招手,“秦学姐!这边!”
周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秦思颖正端着酒杯和人谈笑,闻声转头,脸上立刻绽开职业化的笑容。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缎面长裙,剪裁合体。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耳垂上坠着两颗小钻石,随着动作闪闪发光。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声音清脆。
“薛经理。”秦思颖先和薛明达碰了碰杯,然后才看向周然,笑容加深,“周然,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好。”
“我刚还和薛经理聊到你呢。”秦思颖语气亲昵,“听说你最近项目调整了?别往心里去,都是暂时的。审计这行嘛,起起落落很正常。”
周然没接话。
秦思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今天其实是作为嘉宾来的——我现在在信永那边,刚升了合伙人。薛经理特意邀请我来给大家分享分享职场心得。”
她说“合伙人”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
周围又是一片赞叹。
“秦学姐厉害啊!”
“这么年轻就合伙人了!”
秦思颖笑着摆手:“哪里哪里,都是运气。”她转向周然,眼神诚恳,“周然,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的专业能力。但有时候啊,职场不光看能力,还得看情商,看格局。你得学会审时度势。像薛经理这次处理海西物流的事,就是很好的例子——客户那边系统确实有问题,数据丢了,你非要揪着那点盘点差异不放,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我知道你委屈。但咱们这行,受委屈是常态。你得把眼光放长远,别总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周然听着,忽然想起大学时候。
她和秦思颖同届,同一个导师。那时候秦思颖就擅长交际,学生会、社团、企业参访,哪儿都有她。周然则整天泡在图书馆,啃那些厚得像砖头的审计案例。导师有一次开玩笑说:“你俩啊,一个像火,一个像冰。火能融冰,冰也能灭火,看谁道行深。”
后来毕业,一起进德勤。
秦思颖分到金融组,周然去了制造业组。头两年还偶尔一起吃午饭,后来渐渐疏远。秦思颖升得飞快,三年高级,五年经理,现在跳去信永,直接合伙人了。周然呢,还在高级审计员的位置上打转。
冰与火。
周然看着秦思颖耳垂上晃动的钻石,觉得那光有点刺眼。
“秦学姐说得对。”薛明达接过话头,语气感慨,“周然,你真得多跟秦学姐学学。人家这才叫职场智慧。你呀,就是太轴。”
轴。
这个字像根针,扎进肉里。
周然抬起眼,目光从秦思颖脸上移到薛明达脸上,再移到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脸孔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去趟洗手间。”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急。香槟杯还握在手里,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背后传来薛明达的笑声。
“你看,还说不得了。”
秦思颖温婉的声音:“薛经理别这么说,周然性子直,慢慢来。”
周然没回头。
她穿过人群,推开宴会厅侧门,走进走廊。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她走进去,反手锁上门。隔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她把香槟杯放在洗手池边缘,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
手撑在池边,低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口红几乎掉光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藏青色西装套裙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陈旧,黯淡。
她想起秦思颖那身香槟色长裙。
想起薛明达胸口的小红花。
想起台上那句“灵活的沟通技巧”。
胃里那阵翻搅又来了。
她拧紧水龙头,从手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那天在档案室截的图,担保网络的图谱,红黄色块交错,密密麻麻。她放大,看着那些公司名字:海西新能源、海西供应链、海西物流……
一个封闭的圈子。
风险像多米诺骨牌。
而薛明达在庆功,因为“维护了客户关系”。
周然盯着屏幕,指尖在那些公司名字上划过。海西新能源,注册资本五亿,实缴不明。海西供应链,连续三年亏损,但担保额度高达八亿。海西物流,已经违约三亿五。
它们互相担保,绑在一起。
倒一个,全倒。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有人进了洗手间,补妆,聊天。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
“……秦思颖真是风光,合伙人了。”
“人家会来事啊。你看周然,混成什么样了。”
“能力再强有什么用,不会做人,照样被打压。”
“薛经理今天那话,摆明了是说给她听的。”
“活该。谁让她那么较真。”
笑声。
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周然靠在隔间门板上,闭上眼睛。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但痒,难受。她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编号已经到018了。每一份记录,都是薛明达那些“灵活处理”的要求。
她一直留着。
以为总有一天,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现在想想,可能什么都证明不了。在薛明达们眼里,那些记录只是她“轴”的证据。在秦思颖们眼里,是“不会审时度势”的愚蠢。在围观者眼里,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数据是真的。
存货盘点差异是真的。
海西集团的担保网络是真的。
资金空转是真的。
可“真”这个字,在这里,好像不值钱。
周然睁开眼,打开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冰凉。她扯了张纸巾擦干,重新抹了点口红,颜色还是很淡。
然后拿起洗手池边的香槟杯。
酒液还剩半杯,气泡已经没了,变成一杯温吞的黄色液体。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把整杯酒倒进洗手池。
哗啦一声。
酒液冲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她洗了杯子,用纸巾擦干,放回手包。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镜子里的人还是苍白,但眼神静下来了,像深潭。
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宴会厅的门虚掩着,喧哗声漏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周然没往回走,反而朝反方向去——那边是安全出口,楼梯间。
她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闷闷的。她往下走,一层,两层,直到听不见宴会厅的任何声音。
然后停下。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手包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陈志远给她的那个。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
那天权限被切断后,她想过联系他。但忍住了。陈志远说过“自己小心”。现在打过去,风险很大。薛明达已经盯上她了,秦思颖的话里也透着试探。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放大。
可是。
周然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像一串密码,沉默地躺在那里。她想起陈志远在茶室里疲惫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句“集团不能就这么垮了”。
也想起自己那句话。
“我需要先看到基础资料。”
现在资料有了。U盘里的凭证,担保网络的截图,资金循环的轮廓。虽然还不完整,但足够拼出一幅危险的图景。海西集团就像一艘表面光鲜、内里蛀空的船,正在往冰山撞过去。
而船上的人,有的在狂欢,有的在装睡。
只有少数几个,在试图找救生艇。
周然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
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响了六声,没人接。就在她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那边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周然先开口。
“陈总,是我。”
沉默了几秒。
陈志远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背景音安静得异常:“周然?你怎么这时候打过来?”
“我有进展。”周然说,“但公司内网的权限被切了。担保网络的数据我只拿到一部分,不过已经能看到轮廓——海西新能源、海西供应链、海西物流,它们互相担保,形成一个封闭圈。海西物流的违约只是开始,如果新能源和供应链也出问题,连锁反应会很快。”
电话那头没声音。
周然等了一会儿,继续说:“资金循环那边,我看到财务公司季度末的活跃模式。钱在壳公司之间转,最后又回到体系内。具体流向还需要更多凭证,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还是沉默。
周然皱了皱眉:“陈总?”
“我在听。”陈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比茶室那天更甚,“周然,这些……你先别查了。”
周然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暂时停下。”陈志远顿了顿,声音更低,“集团最近……不太平。上面有人注意到审计部动作太多,已经在敲打了。我这边压力很大。”
“可数据摆在那里——”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志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焦躁,“周然,我欣赏你的专业,但有时候你得看清形势。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周然握紧手机。
楼梯间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的音乐声,欢快的旋律,隔着好几层楼,像另一个世界。
“陈总,”她慢慢说,“你当初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志远叹了口气。
那叹息又长又重。
“我知道。”他说,“但我得现实点。周然,我有家庭,有女儿在国外读书,我不能……我不能冒太大风险。你明白吗?”
周然没说话。
她明白。太明白了。薛明达要维护客户关系,秦思颖要审时度势,陈志远要权衡风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现实”。只有她,盯着那些数据,像个傻子。
“那接下来呢?”她问。
“你先按兵不动。”陈志远说,“档案室那边别去了,内网也别查。正常上班,该干嘛干嘛。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们再……”
“再什么?”
陈志远语塞。
周然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她看着楼梯间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陈总,”她轻声说,“海西物流违约那天,市场震动。德勤内部发了风险警示,但薛明达受表彰,因为‘维护了客户关系’。今天晚上,我们部门开庆功宴,薛明达胸口别着小红花,所有人都在恭喜他。”
她顿了顿。
“而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杯香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清楚,那三亿五违约债务背后,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担保网络。但没人想知道这个。他们只想庆功。”
电话那头,陈志远呼吸一滞。
“周然……”
“我没事。”周然说,“我就是告诉你,我明白你的处境。但我也有我的处境。”
她没等陈志远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楼梯间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静。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亮着,幽幽的光。周然靠着墙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然后她直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套裙,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
宴会厅的门还虚掩着。
喧哗声更大了。周然没进去,她径直朝电梯间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经过宴会厅门口时,她往里瞥了一眼。
水晶灯下,人影晃动。
薛明达还在和人喝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秦思颖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正优雅地分享着什么。香槟塔矮了一截,服务生正在补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