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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渊凝视 周然盯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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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地铁站走。脚步没停,也没加快。豆浆在胃里晃荡,有点沉。
也好。
陈志远退缩了,张工失联了,沈清音在暗处。她真的只剩一个人。反倒轻松。
出地铁,上楼,开门。
家里还是昨晚离开时的样子。她反锁门,放下包,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底层拖出黑色行李箱,打开。铁皮箱锈迹斑斑。
她没急着动。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街道正常,早点摊收了一半。看了五分钟,确定没人盯梢。
回到行李箱前,蹲下,打开箱子。账本很厚,牛皮纸封面发脆。她拿出手机,打开扫描软件。一页一页拍。闪光灯没开,快门声很轻,咔,咔,咔。像心跳。
拍了二十多页,手机发烫。她停手,把照片传到云端加密文件夹,删除本地记录。
光盘用锡纸包好,塞进一袋速冻饺子包装里,扔进冰箱冷冻层。
八点四十。
她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抹了把脸,转身出来,换上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别上数据波形胸针。
最后检查一遍包:笔记本电脑、加密U盘、备用手机、充电宝、一支笔、一个笔记本。防狼喷雾塞在外侧口袋。
九点整。
她出门,走楼梯下去。十五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到一楼,从侧门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去江滨公园。”
司机打表出发。
周然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内容。证据怎么呈现,问题怎么问,底线在哪里。陆明远那句“我要见你背后的人”,她猜得到答案不会太简单。
但必须见。
九点四十,车停在公园东门。周然付钱下车,走进公园。沿着滨江步道往南走,脚步不疾不徐。
约的地方是江边一个观景台,半露天,工作日几乎没人。
她走到观景台边缘,手扶着栏杆。江面很宽,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对岸在建的楼盘搭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周然没回头。
“早。”陆明远的声音。
她转过身。陆明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走到栏杆边,和她并排站着。
“东西带来了?”他问。
“带来了。”周然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账本扫描件四十七页,光盘内容摘要,照片编号对照表。录音笔的部分转录,关键部分够了。”
陆明远没接电脑,侧头看了一眼屏幕。
“郑实藏的?”
“嗯。”
“他人呢?”
“不知道。”周然说,“昨晚之后失联了。电话打不通。”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周然接过。照片上是郑实,坐在一辆黑色轿车后座,侧脸对着窗外。拍摄角度像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认出是他。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时间戳:今天凌晨五点二十。
“人在鼎汇那边。”陆明远说,“西郊一个会所里。没受伤,就是被看起来了。”
周然捏着照片,指尖发白。
“你们……”
“不是我的人拍的。”陆明远打断她,“是赵坤那边一个司机,平时给我传点消息。郑实昨晚从仓库离开后就被盯上了,走到半路被车截住,带走的。对方没动粗,算是‘请’过去的。”
“请过去干什么?”
“谈条件。”陆明远转回头,继续看江面,“郑实手里不止那点东西。他老婆孩子去年移民了,澳洲。资金流水有点问题,鼎汇那边抓住了把柄。现在让他选,要么闭嘴,拿一笔钱走人;要么继续闹,那他老婆在那边开户的银行可能会收到一些‘可疑交易报告’。”
周然闭上眼。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腥气。
她早该想到的。
“所以账本没用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有用,但不够。”陆明远说,“郑实如果反水,在法庭上说他给你的账本是伪造的,是为了敲诈勒索编的,那这些纸就是废纸。刑事案子,讲的是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都得站得住。”
周然睁开眼,把照片递回去。
“那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这个?”
“告诉你现状。”陆明远接过照片,塞回文件袋,“也告诉你,你昨晚那句话,我收到了。”
“我要见的人呢?”
陆明远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周然,”他说,“你知道海西集团最大的股东是谁吗?”
“不是国资委?”
“国资委占股百分之三十四,是第一大股东,但不是最大的。”陆明远弹了弹烟灰,“真正的最大股东,是一个叫‘海西共创员工持股平台’的有限合伙企业,占股百分之三十九。这个平台的实际控制人,是集团已故创始人梁启山的家族信托。而家族信托的受托人,是梁启山的弟弟,梁启水。”
周然心跳漏了一拍。
梁启水。这个名字她只在集团官网的“荣誉董事”名单里见过一眼。七十几岁,早就不过问具体经营。
“梁启水不参与管理。”她说。
“对,他不参与。”陆明远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他手里握着家族信托的章。信托下面除了员工持股平台,还有十几个投资公司、基金会,交叉持股,盘根错节。赵坤当年是梁启山的司机,跟着 founder 打天下的。梁启山去世前,把赵坤叫到病床前,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之后这十年,赵坤的位置稳如泰山。你觉得是为什么?”
周然没说话。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
“因为梁启水保他。”陆明远替她说了出来,“赵坤做的那些事,梁启水未必全知道细节,但大概齐是清楚的。为什么清楚?因为利益输送的终点,有一部分流进了梁家信托控制下的境外公司。洗一圈,变成‘海外投资收益’,再合法合规地分给信托受益人。梁启水自己,他的子女,他的孙辈,都在受益人名册上。”
观景台另一头有个小孩跑过,笑声尖利。
周然觉得那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所以赵坤的方案,”她慢慢说,“那个把物流、纺织、城商行股权打包卖给境外接盘方的方案,接盘方背后……”
“是梁家信托在维京群岛注册的一家壳公司。”陆明远掐灭烟蒂,“方案设计得很巧妙,表面看是资产剥离,价格也‘公允’,第三方评估报告齐全。但实际上,接盘方会在交易完成后三个月内,把核心资产转手卖给真正想要的下家,差价至少百分之四十。这部分差价,就是给梁家信托的‘辛苦费’。”
“CEO知道吗?”
“CEO?”陆明远又笑了,这次带了点讽刺,“现任CEO是国资委派来的,空降兵,来了三年。他想动赵坤,动不了。董事会里支持赵坤的票数永远够,为什么?因为梁启水虽然不投票,但他私下打几个电话,那些跟梁家有关系的老董事,都会听话。CEO试过两次,碰了钉子,后来就学聪明了。睁只眼闭只眼,任期内不出大事就行。”
周然扶住栏杆。
木头粗糙,硌着手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查的是财务黑洞,是赵坤一伙人的贪腐。现在才发现,黑洞的源头在更深处。赵坤不过是树上的一只蛀虫,而梁启水,是那个浇水施肥的园丁。
“你要见的人,就是梁启水。”陆明远看着她,“但我得提醒你,见了也没用。他不会承认任何事,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他只会笑呵呵地跟你说,年轻人,好好工作,集团未来靠你们。然后转头给赵坤打电话,让你消失得更快一点。”
“那你还答应让我见?”
“因为你要见。”陆明远说,“我拦不住。而且,我也想知道,你见到他之后,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周然转过头,盯着他。
“你是在测试我?”
“是在评估。”陆明远坦然回视,“棋下到这个份上,我得知道我的‘车’到底敢不敢冲到底线。如果你见到梁启水就怂了,那后续的计划全部要调整。如果你还敢往前拱,那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把更多的资源押在你身上。”
话说得赤裸。
周然反而松了口气。这样好,明码标价。
“时间,地点。”她说。
陆明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上面手写着一个地址:西山疗养院B栋301。还有一个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梁启水每年这个时候会去西山疗养院住两周。B栋是独立区域,访客要预约。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名义是‘集团风险咨询项目组,向荣誉董事汇报工作进展’。”陆明远顿了顿,“你只有一个小时。三点到四点。四点之后他有理疗,不会延长时间。”
周然接过便签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被他敷衍,被他打太极,被他用长辈的姿态教育一顿。”陆明远说,“但你要记住,你去的目的不是说服他,是观察他。看他听到关键问题时的反应,看他身边有什么人。”
他停顿,从夹克内侧口袋拿出一个很小的黑色设备,比U盘还小一点。
“这是什么?”周然没接。
“信号中继器。”陆明远说,“你带进去,放在谈话房间的某个角落。它会捕捉周围三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的无线信号特征。数据加密存储,离开范围后自动上传到我的服务器。”
周然盯着那个小东西。
“这是违法的。”
“所以你不能被发现。”陆明远语气平静,“如果被发现,我会否认给你这个东西。你只能自己扛。”
沉默。
江风大了些,吹得周然的头发扫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接过中继器。金属外壳冰凉。
“你要查谁?”
“查梁启水身边到底有多少赵坤的人,查疗养院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安保力量’。”陆明远眯起眼,“也查他最近频繁接触的一个境外号码。那个号码属于一家瑞士私人银行的客户经理。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在转移资产。”
周然把中继器握紧。
“如果我被抓到呢?”
“那你就说,是赵坤让你装的,为了监视梁启水。”陆明远说,“反正他们狗咬狗,你自己找机会脱身。”
够狠。
周然扯了扯嘴角,把中继器塞进西装口袋内侧的暗袋。
“还有一件事。”陆明远看了眼手表,“沈清音留下的‘数据眼睛’,你还能用吗?”
周然心头一凛。
他怎么知道?
“别那个表情。”陆明远说,“沈清音被调走之前,找过我一次。她给了我一个加密通讯方式,说如果她出事,或者你出事,可以用那个方式联系她。她没告诉我数据眼睛的具体位置,但说了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周然慢慢吐出一口气。
沈清音……她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能用。”她说,“五个节点,还剩三个在正常工作。另外两个可能被标记了,我不敢再激活。”
“用最高权限的那个。”陆明远说,“不要监控资金流转了,改监控系统后台的管理员日志。重点查一个账号:`liangqs_legacy`。这个账号是梁启山生前用的,他去世后应该被冻结了,但权限一直没删除。如果梁启水或者赵坤要用它做什么,一定会选在深夜,用跳板服务器登录。你的数据眼睛如果能抓到一次登录记录,就能反向追踪到物理地址。”
`liangqs_legacy`。
周然默念了一遍这个账号名。
“你怎么知道这个账号?”
“因为十年前,是我建议梁启山设置这个账号的。”陆明远说,“当时集团要上新的ERP系统,权限设计是我团队做的。梁启山不信任外人,要求留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用的超级管理员账号。我给他设计了,也留了后门——那个账号的所有操作,会在另一□□立服务器上生成镜像日志,日志的访问权限在我手里。”
周然怔住。
她突然意识到,陆明远在这盘棋里,根本不是半路入局的旁观者。他从十年前就已经布下了棋子。
“你为什么不早用这个日志?”她问。
“因为日志是死的。”陆明远说,“它只能记录操作,不能记录意图。梁启水很小心,这十年里,那个账号只被登录过三次,每次都是查看一些无关紧要的报表。他在试探,看有没有人监控。我一直没动,就是在等,等他真正要用这个账号做关键事情的时候。”
“现在等到了?”
“赵坤的方案到了最后关头。”陆明远说,“资产打包出售,需要修改核心资产的历史估值数据。直接改现在系统里的数据太明显。但如果用梁启山的旧账号,从历史备份库里修改原始评估底稿,再同步到现系统,痕迹会浅得多。梁启水如果想帮赵坤擦屁股,这是最安全的方法。”
周然懂了。
数据眼睛的作用,就是抓住这个“修改”的动作。一旦抓到,就是铁证。
“我今晚就激活。”她说。
“小心点。”陆明远难得叮嘱了一句,“对方可能有反监控手段。你如果感觉到不对劲,立刻断线,清除本地痕迹。”
“嗯。”
陆明远又看了眼手表。
“我该走了。下午三点,西山疗养院,别迟到。进去之前,手机关机,电池拆了。疗养院有信号屏蔽装置。还有,穿得正式点,但别太显眼。”
他说完,转身要走。
“陆董。”周然叫住他。
陆明远停步,没回头。
“如果……”周然顿了顿,“如果我今天下午见到梁启水,如果我当面问他,知不知道赵坤在掏空集团,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
“他会告诉你,集团就像一棵大树,有时候要修枝剪叶,才能长得更好。他会说,赵坤是跟着他哥哥打天下的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会说,年轻人看问题不要太片面,要顾全大局。”他转过头,看着周然,“然后他会送你一盒疗养院自产的蜂蜜,让你带回去给父母尝尝。很甜,不腻。”
周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我明白了。”
陆明远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渐远。
周然又在栏杆边站了十分钟。
江面有货轮驶过,拉响汽笛,声音沉闷悠长。她看着那艘船缓缓消失在远处的水雾里,然后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
下午三点见梁启水。
现在,她得先回家,激活数据眼睛。
***
中午十二点,周然回到公寓。
她没开灯,拉上所有窗帘,在客厅茶几上摊开笔记本电脑。先连上□□,再通过三层加密通道,接入沈清音留下的备用服务器。
登录界面很简洁。周然键入一串三十二位的密钥,回车。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跳出一个黑色背景的控制台界面。绿色字符滚动,显示五个节点的状态:
Node 01: [离线 - 可能被标记]
Node 02: [在线 - 低负载]
Node 03: [在线 - 低负载]
Node 04: [离线 - 可能被标记]
Node 05: [在线 - 高负载 - 警告]
周然皱眉。
节点五是最高权限的那个,沈清音说过,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激活。现在显示高负载,说明它正在持续抓取数据,而且数据量很大。
难道已经被人触发了?
她点开节点五的详细日志。时间戳从今天凌晨两点开始,持续到现在。抓取的目标正是管理员操作日志,筛选条件里有`liangqs_legacy`这个账号。
陆明远让她今晚激活,可节点五从凌晨就开始工作了。
谁激活的?
她往下翻日志。凌晨两点零三分,`liangqs_legacy`账号第一次登录。登录IP显示是境外跳板,但节点五抓到了MAC地址和硬盘序列号的哈希值——这是沈清音埋的深水钩子。
哈希值匹配的结果跳出来。
周然盯着屏幕,呼吸停了。
匹配设备:一台戴尔Latitude笔记本,资产编号`HSIT-2019-03827`。这个资产编号属于海西集团信息技术部。
而领用记录显示,这台电脑的当前使用人是:李维序。
人力资源总监李维序。
周然后背发凉。
李维序是赵坤的人,这点她早就知道。但李维序会用梁启山的旧账号登录系统,修改数据?
除非……他只是在执行命令。
日志继续滚动。
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liangqs_legacy`账号进行了四十七次数据修改操作。全部集中在集团资产评估的历史备份库,修改目标都是海西物流、海西纺织、海西城商行这三家公司的原始估值底稿。修改内容很一致:把三年前的资产评估值上调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同时增加“增值因素”的备注。
改得很专业。
周然快速截屏,保存日志。
然后她看到,凌晨四点十分,操作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