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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山一角 海西集团暴 ...

  •   数字在眼前一行行滑过,视网膜有些发木。周然揉了揉眉心,端起水杯才发现早就空了。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幽绿的微光。
      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
      凌晨一点十七分。
      最后一部分底稿复核完,保存,关闭系统。她没有立刻关电脑,而是点开那个隐藏在二级文件夹里的数据分析软件。海西集团的财务模型进度条依然停在73%,昨晚暂停后就没再动过。
      光标悬在“继续运行”按钮上。
      她盯着屏幕,指尖在鼠标左键上轻轻摩挲。窗外,CBD的灯光已经稀疏许多,只有几栋写字楼顶层还亮着,像悬在夜空的孤岛。远处海西集团那栋标志性的双子塔,通体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蓝色的光。
      几秒后,她移开光标,关机。
      收拾东西起身,肩膀僵硬得发疼。路过林薇工位时,看到那堆散乱的证据材料已经被整理成几摞,每摞上面贴了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字迹工整地标注着凭证编号和对应关系。桌上还摊着本翻开的《审计证据工作指引》,页边用荧光笔画了线。
      周然脚步顿了顿,没停留。
      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叫了辆车,靠在椅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那些片段:薛明达压着火气的脸,秦思颖温婉话语里的刺,林薇紧张又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封客户施压邮件里,那句“影响我司资本市场形象”的措辞。
      到家已经快两点。老旧小区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屋里漆黑一片,父母早就睡了。她轻手轻脚换鞋,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昏黄光线照亮一小片桌面,上面堆着专业书和打印的准则文件。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悬停。
      最后只写下一行日期,和三个字:“无进展。”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洗漱,躺下。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的模糊光影。胃里空得发慌,但累得不想动。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梦里全是数字和表格,还有薛明达那句“你别后悔”的低吼,像背景音一样反复回响。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手机在床头震动,是闹钟。六点半。
      周然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床,冲了杯速溶咖啡,就着凉水吞了两片胃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青影。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前一天熨好的白衬衫和灰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
      锁屏上躺着几条推送。一条是母亲凌晨四点发的微信,问她怎么那么晚回来,汤在锅里热着。另一条是财经新闻APP的早间速递。
      标题很扎眼:“海西集团旗下‘海西物流’突发债务违约,3.5亿票据未能按期兑付”。
      周然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点开。
      新闻不长,措辞克制但信息量不小。海西物流是海西集团控股70%的子公司,主营仓储和供应链金融。昨天下午交易时间结束后突然发布公告,称因“短期流动性紧张”,一笔3.5亿元的商业承兑汇票未能如期兑付。公告里强调“集团经营正常,正积极筹措资金”,但市场显然不买账——新闻里提到,昨夜海外市场海西集团美元债价格已下跌超过5%。
      评论区炸了锅。
      “又是供应链金融暴雷?这剧本我熟。”
      “海西集团去年财报净利润涨了20%,现金流却同比下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坐等明天A股开盘,估计要跌停。”
      “内部人早跑了吧?”
      周然快速扫过,退出新闻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自己那个数据分析软件——虽然手机端只能查看基础图表。海西集团的财务模型里,现金流板块确实标红了好几处,其中就包括“供应链相关应收款项周转天数异常拉长”。
      73%的进度。
      她抿了抿唇,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
      早高峰地铁依旧拥挤。周然靠在车厢连接处,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周围乘客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没?海西出事了。”
      “哪个海西?”
      “就那个做地产起家的,现在什么都搞的那个。子公司还不上钱了。”
      “这么大集团也会违约?”
      “谁知道呢,表面光鲜呗。”
      周然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灰色帆布鞋,鞋边有些磨损。她想起去年德勤竞标海西集团年度审计项目,薛明达带队,她也参与了部分尽调。最后没中标,输给了一家报价更低、方案“更灵活”的本地所。当时薛明达还发牢骚,说客户不懂行,只看价格。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坏事。
      出地铁,走进写字楼大堂。电梯间已经排起队,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香水混杂的气味。周然站在队伍末尾,听见前面几个同样在德勤办公楼的别家公司员工也在聊海西。
      “我们公司跟海西有业务往来,这下麻烦了。”
      “赶紧催款吧,别被拖下水。”
      “听说他们内部早就有问题,高层斗得厉害……”
      电梯到了。人群涌进去,话题戛然而止。密闭空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周然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七楼,德勤所在楼层。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办公区已经来了不少人,气氛明显比平时躁动。几个项目经理聚在茶水间门口,压低声音交谈,表情严肃。路过薛明达办公室时,门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有些激动。
      周然回到自己工位,开机。电脑启动的间隙,她抬眼扫了扫四周。
      秦思颖已经到了,正端着杯咖啡站在张振宇工位旁,两人头凑得很近在说什么。见周然看过来,秦思颖直起身,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张振宇则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实习生林薇还没来。
      周然收回目光,登录系统。收件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她一封封点开处理。大多是常规的项目进度汇报和客户沟通记录,直到看到一封抄送给整个部门高级经理以上级别的内部通报。
      发件人是风险管理合伙人。
      内容很简短,只说“关注到市场近期部分客户出现流动性相关舆情”,提醒各项目组“在审计过程中加强对客户现金流、债务结构及关联方往来款的关注”,并“审慎评估相关风险对审计意见的影响”。通报最后附了几条准则指引的链接。
      官方,谨慎,但信号明确。
      周然读完,点了“标记已读”。她知道这封邮件背后意味着什么——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涉及海西集团及其关联方的项目,都会成为内部重点复核对象。底稿压力会更大,客户配合度可能更差,而项目经理们,比如薛明达,会更倾向于“稳妥处理”。
      正想着,薛明达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脸色不太好,但强撑着平时的架势。手里拿着保温杯,径直走向茶水间。路过周然工位时,脚步顿了顿,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点烦躁,又有点别的什么。
      周然没抬头,继续看屏幕。
      薛明达进了茶水间。里面传来他和另一个项目经理的交谈声,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清,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幸好”、“年审”、“躲过一劫”。
      周然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林薇九点多才到,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她放下包就赶紧开始整理昨天那堆证据材料,动作麻利许多。周然过去看了一眼,标注确实清晰了,银行流水旁边用铅笔写了对应凭证编号和摘要,工商截图也打印了查询记录页面附在后面。
      “可以。”周然说。
      林薇松了口气,小声说:“我昨晚回去又查了准则,重新弄的。”
      “嗯。”周然没多话,回到自己座位。
      十点左右,部门召开临时晨会。主持的是高级经理,通报了海西物流违约事件,重申了风险管理合伙人的邮件精神。会上气氛凝重,几个手头有海西相关项目的经理脸色尤其难看。
      薛明达坐在靠前位置,一直没说话。等高级经理讲完,他才开口,语气带着点庆幸:“咱们今年没中标海西的年审,现在看来倒是好事。不然这会儿就该头疼了。”
      有人附和:“是啊,那种客户,账肯定复杂。”
      “听说他们内部审计换了好几茬人,都干不长。”
      “薛经理当时带队竞标,是不是就觉得他们风险高?”
      薛明达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客户选择是双向的。我们德勤有自己的标准。”
      周然坐在后排,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想起竞标时自己做的部分财务分析,当时就注意到海西集团合并报表里,其他应收款科目余额增长异常快,且账龄结构模糊。她在尽调报告里标了黄,建议“进一步核查关联方资金往来性质及可回收性”。
      那份报告,薛明达最后删改了不少。
      “写得这么硬,客户看了不高兴。”他当时这么说。
      会议在略显压抑的气氛里结束。散会后,周然收拾东西起身,听见薛明达和高级经理边走边聊。
      “……周然那个项目,客户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薛明达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还是存货的事。我说我们在‘审慎评估’,让他们别急。”
      高级经理皱眉:“你把握一下分寸。现在这节骨眼,别再出什么负面舆情。”
      “我明白。所以我在压着。”薛明达顿了顿,“就是周然那边,有点轴。我跟她说了几次,灵活处理,她……”
      后面的话随着两人走远模糊下去。
      周然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笔记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松开手,把笔记本塞进文件夹,转身回工位。
      一上午在忙碌和隐隐的躁动里过去。午休时间,办公室人少了许多。周然没去食堂,让同事带了个饭团。她坐在工位,一边啃着凉掉的饭团,一边翻看手机里海西集团近三年的公开财报。
      现金流表,投资活动净流出持续扩大。
      资产负债表,短期借款和应付票据占比逐年攀升。
      利润表,净利润增速和营收增速的剪刀差越来越明显。
      还有那些附注里语焉不详的关联交易披露……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来电。等看到时,铃声已经响了五六声。
      周然怔了怔,放下饭团,抽了张纸巾擦手,拿起手机。
      号码归属地是海西市,没有备注。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喂,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谨慎,语速不快:“请问是周然,周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抱歉冒昧打扰。我姓陈,陈志远。”对方顿了顿,“我是海西集团内部审计部的负责人。”
      周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说话。
      电话那头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沉默,又补充道:“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在财务审计领域的专业能力,尤其是对数据分析和风险识别方面,很有口碑。所以……想冒昧请您帮个忙。”
      周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远处海西集团的双子塔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如果是业务咨询,建议您直接联系德勤的市场部。我个人不私下承接客户委托。”
      “我明白,我明白。”陈志远连忙说,“不是正式的委托,也不是商业合作。是……一项非正式的专项调查,需要外部专家视角。当然,如果您愿意帮忙,我们会支付合理的咨询费,以个人劳务形式。”
      非正式。专项调查。
      周然看着窗外那栋楼,玻璃幕墙上晃动着云影。
      “调查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电话里不太方便细说。”陈志远声音压得更低,“周女士,如果您有时间,我们能不能见面聊?地方您定,时间也随您。就……简单喝个茶,聊几句。”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念头:海西物流违约,集团内部审计负责人私下联系德勤一个项目经理,非正式调查,见面聊……还有自己那个进度73%的财务模型。
      风险很大。
      违反公司规定,可能被问责。如果被薛明达知道,后果更不堪设想。
      但——
      “陈先生,”她缓缓开口,“您为什么找我?”
      陈志远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诚恳了些:“我打听过您参与过的几个项目。华东那个预付账款骗局的案子,是您最早从合同条款和流水细节里看出问题的吧?还有去年美伦生物研发费用资本化的争议,您坚持要客户提供技术可行性评估的底层数据……这些事,业内知道的人不多,但我碰巧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疲惫:“周女士,海西集团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一个真正懂数据、敢较真、而且跟集团内部没有利益牵扯的人,帮忙看看一些东西。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也不会要求您做任何违背职业准则的事。就是……以专家身份,给点独立意见。”
      窗外,一只鸟掠过玻璃幕墙,影子一闪而逝。
      周然抿了抿唇。
      掌心有薄汗。
      “时间地点我晚点发您短信。”她最终说,“但我需要提前声明:第一,我不会提供任何正式报告或书面意见;第二,如果涉及的内容我认为需要正式审计程序介入,我会建议您通过正规渠道委托;第三,这次见面和沟通,不代表德勤,也不构成任何服务关系。”
      “可以,完全可以。”陈志远立刻答应,“谢谢您,周女士。真的……谢谢。”
      电话挂断。
      周然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转过身,背靠窗户。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两个加班的同事在低声讨论什么。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走回工位,坐下。饭团已经凉透了,她没再碰。打开电脑,点开那个数据分析软件,海西集团的模型依然停在73%。
      光标移到“继续运行”按钮。
      这次,她点了下去。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74%……75%……
      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流开始更新,现金流模块的红标区域扩大,关联方往来网络图自动生成了几个新的连接节点,颜色从黄转橙。
      周然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但周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林薇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交过来时,她快速翻了一遍就点头通过,没像往常那样追问细节。林薇有些意外,但没敢多问,抱着文件夹回了工位。
      薛明达下午又出去见客户了,办公室气氛松了些。秦思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海西物流违约的事,在工位旁跟几个女同事闲聊,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所以说,选客户也得看运气。咱们没中标,真是躲过一劫。不然这会儿就得跟着擦屁股了。”
      有人附和:“是啊,那种暴雷客户最难搞,底稿要翻来覆去查。”
      “薛经理今天早上还说呢,幸好没接。”
      秦思颖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周然这边:“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咱们接了,说不定也能提前发现问题呢。毕竟咱们所里,还是有不少高手的。”
      这话说得暧昧,几个同事都笑了,笑声里有点别的意味。
      周然戴着耳机,假装没听见。她正在回复一封客户邮件,措辞专业,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志远电话里那句“非正式的专项调查”,还有他语气里那种压抑的疲惫和急切。
      海西集团内部审计负责人,为什么要私下找外部人?
      集团知道吗?
      调查的内容,跟这次违约有关吗?
      还是……更深的东西?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邮件。但注意力像散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最后她索性关掉邮箱,打开一份正在起草的审计计划,试图用繁琐的技术细节填满思绪。
      效果有限。
      傍晚五点多,薛明达回来了。脸色比上午更差,进门时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发出闷响。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没过多久,内线电话打到周然座机。
      “来一下。”薛明达声音很沉。
      周然放下电话,起身。路过林薇工位时,小姑娘抬头看她,眼里有担忧。周然没回应,径直走到薛明达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
      推门进去,薛明达坐在办公桌后,没开大灯,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捏得发皱。
      “坐。”他指指对面。
      周然坐下,背挺直。
      薛明达没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文件往桌上一扔。周然瞥了一眼,是那个存货项目的客户最新发来的函件,措辞比之前更强硬,提到“若贵所坚持原有结论,我司将考虑向监管部门反映审计程序执行问题”。
      “看到了?”薛明达盯着她。
      “嗯。”
      “客户现在拿监管压我们。”薛明达揉着太阳穴,“周然,我就问你一句:那个存货差异,你到底能不能‘审慎评估’一下?哪怕在底稿里加个限定条件,说‘受盘点范围所限,可能存在未发现误差’,行不行?”
      周然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几秒后,她开口:“薛经理,存货监盘是我亲自去的。盘点范围是跟客户财务总监一起敲定的,当时他签字确认过。差异金额和比例都超过了重要性水平,而且对应存货的仓储记录和出入库流水确实存在矛盾。这些,底稿里都有证据支持。”
      “我知道有证据!”薛明达声音抬高,又强行压下去,“但现在客户不认!他们说仓储系统那几天在升级,数据有丢失!他们愿意出书面说明!”
      “书面说明我看了。”周然语气依旧平稳,“只说系统升级可能导致‘部分数据记录异常’,没具体说哪些数据、异常到什么程度。而且,系统升级时间是差异发生前一周,按道理数据应该已经迁移完毕。这个时间点对不上。”
      薛明达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钉在椅子上。
      “周然,”他缓缓说,“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懂审计,就你一个人坚持原则?我告诉你,我干这行十几年,见过的客户比你多十倍!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现在这个节骨眼——”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海西物流违约的新闻打印稿,“市场风声鹤唳,客户都紧张得要命。你这儿再出个‘非标’意见,客户真敢去闹!到时候影响的不是你这个项目,是整个所的口碑!是未来几年我们在这一行业的业务!”
      他身体前倾,手撑在桌面上:“年中晋升评估,下个月初就启动。你这个项目要是处理不好,别说晋升,年终评级都危险。你自己想清楚。”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近乎赤裸的威胁。
      周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陷进布料里。她看着薛明达,看着他眼镜片后那双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还有额角暴起的青筋。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也……有点可悲。
      “薛经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底稿和结论我不会改。如果客户坚持要改,或者您坚持要改,请出具正式书面指令,写明修改理由和要求。我会把指令作为底稿的一部分归档。”

      薛明达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靠回椅背,盯着周然,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良久,他挥挥手,语气疲惫又厌烦:“行,你行。周然,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出去吧。”
      周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薛明达低沉的声音:“那个海西集团的事,你少掺和。我知道你私下在查他们数据,收手吧。那种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周然脚步顿住。
      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明亮,照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海西集团的数据模型已经运行到79%,新的预警跳出来:关联方担保网络涉及金额超过集团净资产的40%,且部分担保合同条款存在循环担保嫌疑。
      她盯着那条预警,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模型,打开加密文档,把今天薛明达的威胁和客户的新函件,一五一十记录下来。文档编号已经排到“018”。保存,加密,隐藏。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女士,我是陈志远。您看明晚七点,江畔茶社二楼‘听雨’包厢,方便吗?地点比较安静。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换地方。盼复。”
      周然盯着那行字。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着,迟迟没落。
      窗外,暮色渐浓。海西集团那栋双子塔的灯光已经亮起,通体晶莹,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两柄冰冷的剑。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城市霓虹,流光溢彩,看不真切内里。
      她想起陈志远电话里那句“集团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
      想起薛明达那句“那种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想起自己那个进度79%的模型,和那条刺眼的预警。
      还有抽屉里那本写满“无进展”的黑色笔记本。
      几秒后,她拇指落下,敲下回复:“可以。明晚七点,江畔茶社二楼‘听雨’。我会准时到。”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周然握着手机,看向窗外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这个城市最后的余晖,金红交织,刺得人眼睛发疼。她轻轻抿了抿唇,唇线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办公室里,不知谁的手机外放了一小段财经新闻的推送语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寂静空气里格外清晰:“……海西集团回应子公司违约事件,称系‘短期流动性管理问题’,集团整体经营稳健,正在积极与金融机构沟通……”
      声音很快被掐断。
      但余音好像还在空气里荡着,嗡嗡的,挥之不去。
      周然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处理桌面上堆积的底稿。数字,公式,索引,编号。一行行,一页页。键盘敲击声规律地响起,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节拍。
      远处,城市华灯初上。
      灯火绵延,一片璀璨之下,阴影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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