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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虎的尾巴 发现洗钱线 ...

  •   陈志远的短信在雨停后第三天傍晚发来。
      就一行字:“老地方,明晚八点。”
      周然回了个“好”,手机搁在桌角。档案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浮动的声音。林薇抱着一摞五年以上的历史底稿进来,小声说薛经理要求后天归档。
      “放这儿吧。”周然接过那摞故纸堆。
      门关上后,她从抽屉底层摸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只有一行:“9.23,收到内部警告。正式渠道堵死。”
      笔尖悬了悬,补上一行:“9.26,陈约见。”
      锁回抽屉。
      第二天傍晚,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江畔茶社对街的便利店。隔着玻璃窗观察。七点五十,陈志远的黑色轿车停在斜对面。他下车点了支烟,抽两口,抬头朝茶社二楼某个窗口望了一眼——那是他们上次的包间。
      周然又等了五分钟,才穿过马路。
      包间里暖气足,茶香混着热气。陈志远背对门口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来了。”
      两人坐下。谁都没动茶点。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陈志远声音压得低。
      周然没接茬。“陈总今天约我,应该不只是问这个。”
      陈志远愣了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嘶了口气。“是。”他放下杯子,“上次电话里,有些话不方便说。今天……交个底。”
      他搓了搓手。
      “你那份报告,虽然德勤压下来了,但集团内部……有人看到了。”
      周然眼神一凝。
      “不是正式渠道。”陈志远解释,“是我通过别的途径,让该看到的人瞥了一眼。没署名,来源也处理了。”
      “反应呢?”
      “没反应。”陈志远苦笑,“这才是最可怕的。这种级别的风险提示,高层内部本该有动静。但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有一个例外。”
      “谁?”
      “赵坤。”陈志远吐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抽了一下,“集团财务总监。他私下找过我一次,问最近是不是有外部机构在‘关心’集团的资金安排。”
      周然等他说下去。
      “我说没有,例行问询而已。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老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有些事,装糊涂比明白好。’”陈志远抬手推了推眼镜,“这话……你品品。”
      包间里安静下来。
      周然端起茶杯暖手。“赵坤在资金调度上,话语权很大?”
      “不是很大。”陈志远摇头,“是绝对。”
      他身子往前倾。“集团资金调度有一套完整审批流程。预算委员会、总裁办公会、董事会……层层把关。但实际操作中,只要是赵坤点头的项目,流程走得特别快。相反,他要是不乐意,再合理的需求也能卡上几个月。”
      “没人质疑?”
      “有。”陈志远扯了扯嘴角,“三年前,审计部做过一次资金调拨专项检查,发现几笔大额划转审批文件不全,去向说明模糊。我们写了报告,建议补充材料并规范流程。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过了两个月,负责项目的审计经理被调去了后勤保障部,现在管仓库。”
      周然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更邪乎的。”陈志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去年下半年,内部审计按计划要对集团财务公司做例行检查。通知发了,进场会开了,检查开始前一天,上面直接叫停。理由:‘配合集团重大战略调整,检查暂缓。’”
      “暂缓到什么时候?”
      “没下文了。”陈志远说,“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周然脑子里飞快过着信息。财务公司——那笔两亿短期贷款——海西物流债务违约——时间线严丝合缝。
      “叫停检查,谁下的指令?”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总裁办。”他说,“但据我所知,赵坤那天上午在总裁办公室待了整整两个小时。下午,指令就下来了。”
      包间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周然放下茶杯。“陈总,你之前说想让我以外部专家身份进去。进去之后,我能接触到的信息权限,大概在什么级别?”
      “不会太高。”陈志远实话实说,“名义上是协助梳理财务流程、优化内控体系,咨询性质。核心账目、资金流水、审批记录……你碰不到。赵坤盯得紧。”
      “那进去的意义是什么?”
      “看人。”陈志远说,“看事。看他们怎么运作,看流程卡在哪儿,看哪些人扮演什么角色。有些东西,在外面永远看不清,只有进去了,站在那个环境里,才能感觉到那种……氛围。”
      他顿了顿:“而且,内部人传递信息,比外部人安全。至少,表面上安全。”
      周然听懂了。进去,是当眼睛,也是当桥梁。
      “风险呢?”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第一,身份暴露。如果赵坤察觉到你的真实目的,你会有麻烦。第二,法律风险。你现在是德勤的人,如果以德勤员工身份参与海西内部事务,一旦出事,德勤完全可以撇清关系,说你私自接活。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
      “第三,”陈志远声音发涩,“你可能看到一些……超出你预期的东西。到时候,退不退,怎么退,都是问题。”
      周然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下来,江对岸写字楼亮起密密麻麻的灯。江面游船驶过,彩灯倒映在水里,被水流扯碎。
      漂亮,也虚幻。
      “陈总,”她转回头,“你女儿还在国外读书吧?”
      陈志远明显僵了一下。
      “……是。”
      “学费不便宜。”
      “嗯。”
      “所以你怕。”周然说得很直接,“怕丢了工作,怕断了经济来源,怕女儿学业受影响。”
      陈志远脸色白了白,没否认。
      “但你还是找了我。”周然继续说,“还是把那些碎片信息一点一点给了我。还是想让我进去,把这件事查清楚。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
      陈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手指关节粗大,手背有淡淡的老年斑。他今年四十八,但这一刻像个疲惫的老人。
      “我在海西干了二十二年。”他开口,声音很轻,“从最基层的会计做起,一路做到内审负责人。这个集团……我亲眼看着它从一家地方小厂,变成现在的规模。最风光的时候,产品卖到三十多个国家,市领导说我们是海西的名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可现在呢?”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财报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漂亮,利润增长率年年超标。但你知道吗?集团主业——最早起家的制造业——已经连续五年微利,全靠政府补贴和关联交易撑着。钱都去哪儿了?都流到那些看不懂的投资项目里,流到境外壳公司里,流到……某些人的口袋里。”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发颤。
      “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陈志远扯出个难看的笑,“我也想过睁只眼闭只眼,混到退休算了。女儿要花钱,老婆身体不好,家里房贷还有十年……我不能丢工作。”
      “可是……”他声音哽了一下,“可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起来刚进厂那会儿。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老师傅手把手教我看图纸,说咱们做的东西,要实在,要耐用,要对得起买的人。那时候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分钱对不上,全车间的人陪着加班找原因。”
      他抬手抹了把脸。
      “现在呢?现在账本上的数字,我自己都看不明白。明明亏了,能做平;明明没钱,能变出钱来。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知道那些把戏……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包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周然静静听着。
      “所以我找了你。”陈志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知道这很自私,把你推到前面,我自己躲在后面。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一个人,扳不动他们。我需要一个懂行的、敢较真的人,从外面撕开一道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你进去之后,我会尽量给你提供掩护。有些内部资料,我可以想办法‘漏’给你。关键节点上,我会提醒你风险。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是如果真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我可能……我可能没法站在你这边。至少,不能明着站。”
      这话说得很艰难,但很真实。
      周然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没生气。陈志远的处境,她从一开始就清楚。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在冒险。
      “还有一件事。”陈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周然面前,“这个,你回去再看。看完就销毁,不要留任何痕迹。”
      周然接过。“是什么?”
      “一些……更具体的信息。”陈志远压低声音,“关于CEO李国华最近几年特别热衷的几个投资项目。其中有一个在东南亚,名义上是矿产开发,但投了三年,一吨矿都没运回来过。还有两个在海外离岸中心的合资公司,股权结构复杂得要命,根本看不清实际控制人是谁。”
      他嘴唇有点发白:“我怀疑,这些项目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了什么?”
      “洗钱。”陈志远吐出这两个字,“或者,更直白点——转移资产。”
      周然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
      “这些信息,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陈志远没细说,“可信度很高。里面的数据都是硬骨头,啃不动的那种。”
      周然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陈总,”她看着对方,“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说,让我考虑清楚。那你自己呢?你想清楚了吗?一旦我进去了,开始查了,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到时候,你可能连现在这种‘装糊涂’的日子都过不了。”
      陈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想清楚了。”他说,“再这么装下去,我夜里睡不着觉。有时候做梦,梦见老师傅问我:‘小陈,咱们厂的账,现在还算得清吗?’我答不上来,就吓醒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当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吧。”
      离开茶社时快十点了。
      周然没打车,沿着江边慢慢走。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点凉。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停下脚步。
      江对岸,海西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夜色中。玻璃幕墙的摩天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周然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郑实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周工?”郑实声音沙哑,背景有机器的轰鸣。
      “郑老板,没打扰你吧?”
      “没没没,刚忙完一批货。”郑实语气热情,“周工,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个事儿,我这两天又想起来点细节。”
      “你说。”
      “就那个鑫诚贸易,不是让我们把发票开给他们嘛。”郑实压低声音,“后来我托了个熟人打听这家公司什么来头。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人跟我说,鑫诚贸易的注册地址,跟海西集团下面一家投资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里。而且……”郑实声音更低了,“而且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
      周然心里一凛。
      “赵什么?”
      “赵坤。”郑实说,“就两个字,赵坤。我当时还纳闷,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后来一查新闻,好家伙,海西集团的财务总监,不就叫赵坤嘛!”
      机器轰鸣声突然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郑实粗重的呼吸声。
      “周工,”他声音发颤,“这……这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对岸那栋大楼,脑子里飞快串联信息。财务总监赵坤——绝对的资金调度权——叫停内部审计——关联方鑫诚贸易——拖欠货款——资金截留……
      一条线,浮出来了。
      “郑老板,”她开口,声音很稳,“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托的那个熟人,也让他别再打听了。”
      “我懂,我懂。”郑实连忙说,“这事儿我谁都没告诉,就跟你说了。周工,你是不是……在查他们?”
      周然沉默了两秒。
      “算是吧。”
      “那……”郑实犹豫了一下,“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别的没有,我这儿账本、合同、录音,都收得好好的。他们要是敢赖,我就敢拿命跟他们磕。”
      这话说得狠,但周然听出了里面的虚张声势。
      郑实怕。他当然怕。一个小老板,跟海西这种体量的集团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但他还是说了这话。
      “郑老板,”周然轻声说,“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你自己也小心,厂里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人看出异常。”
      “哎,明白。”
      挂了电话,周然又在江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陈志远发来的短信:“忘了说,如果你决定进来,最快下周可以安排面试。职位是‘财务流程优化顾问’,挂在集团总裁办下面,直接向李国华总裁汇报——实际工作由我安排。薪资待遇按市场价。考虑好了告诉我。”
      周然盯着屏幕。
      她想起薛明达把《内部谈话记录》推到她面前时的表情,想起唐合伙人那句“客户关系重于一切”,想起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也想起郑实电话里那句“拿命跟他们磕”,想起陈志远说“我夜里睡不着觉”。
      还有对岸那栋亮着无数窗户的大楼。
      那些窗户后面,藏着多少秘密?
      周然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疼。
      她低头,打字。
      就三个字:“我同意。”
      发送。
      几乎立刻,陈志远回复了:“好。具体安排,等我通知。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周然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第二天周六,周然没出门。
      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桌上摊着牛皮纸文件袋、笔记本、电脑。
      文件袋里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有打印的邮件截图,会议纪要片段,项目可行性报告摘要,还有陈志远手写的笔记——记录着零碎的时间、人名和金额。
      周然一份一份铺开。
      最先引起注意的,是那份东南亚矿产开发项目的资料。
      项目名称“金海矿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运营地在印尼偏远岛屿。海西集团通过境外子公司持有51%股权,另外49%由一家名为“星辉资本”的香港公司持有。
      投资金额:第一期八千万美元,第二期一点二亿美元,第三期……资料断了。
      但附的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显示,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三年,除了最初的地质勘探报告显示“潜在储量可观”外,没有任何实质进展。没有开采许可,没有建设计划,没有产出记录。
      钱却一笔一笔汇出去。
      周然在“星辉资本”下面划了道线。
      打开电脑,登录境外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星辉资本”,检索。
      结果跳出来:公司注册于香港,注册资本一万港币,董事只有一个人,叫“张莉”。再查这个张莉,名下关联了十几家壳公司,分布在不同离岸中心。
      典型的代持架构。
      周然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个问号。
      接着看下一个项目:一家设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合资公司,主营“高科技产品贸易”。海西集团占股40%,另外60%由一家新加坡公司持有。
      投资金额:六千万美元。
      贸易内容:资料里写的是“精密仪器和先进材料”,但没有任何具体产品名录、供应商信息或客户合同。
      周然皱起眉。
      她做过不少贸易公司的审计,正常的贸易业务,再怎么也要有采购合同、销售合同、物流单据、报关记录。但这个项目,除了几份框架协议和资金划转凭证,什么都没有。
      像是个空壳。
      第三个项目更离谱:一家在卢森堡注册的“文化产业投资基金”,海西集团作为有限合伙人出资一点五亿美元。基金的投资方向是“欧洲高端艺术品和古董”。
      附的基金年报摘要显示,基金成立两年,累计投资了七件艺术品,总价值一点四亿美元。
      几乎把本金全投出去了。
      但年报里没有列出具体买了哪些艺术品,没有估价报告,没有保管记录,连张照片都没有。
      周然放下资料,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劲。
      这些项目,个个投资金额巨大,个个架构复杂,个个缺乏实质业务支撑。它们像一个个黑洞,吞噬着资金,却吐不出任何像样的回报。
      她拿起陈志远手写的笔记。
      字迹潦草,有涂改痕迹。辨认着那些碎片信息:
      “2018.3.21,李总力推金海项目,说‘战略布局,不计较短期回报’。”
      “2019.7,赵坤特批,提前支付金海二期款项,理由:‘合作方资金需求紧迫’。”
      “2020.1,内审部提出对境外投资项目做专项审计,赵坤驳回,说‘涉及商业机密,不宜公开’。”
      “2020.9,财务公司向海西物流发放2亿短期贷款,同日,海西物流支付海西供应链应付款1.8亿。差额2000万,去向待查。”
      最后这条,周然目光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发现的疑点:海西财务公司放给海西物流两亿贷款,正好在海西物流欠海西供应链应付款到期前三天。
      现在陈志远的笔记证实了,贷款发放当天,应付款就支付了。
      但差额有两千万。
      那两千万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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