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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封日记二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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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十一年 5月2日雾
笨蛋最美好的品质就是从来不听聪明人说话,阿奇和盖罗伊的事情早就在魔法师集会的酒馆里传遍了。
他们向魔法师开诚布公,他们愿意相信一切可能性,即使没有占星魔法的预示。
古伊曼怎么会放心让这两个人来拯救世界?这家伙一定是足够老了。
如我所言,人类在开战的同时,也逐渐开始猎杀魔法师。以都城为中心,直到我们这样偏僻的小村子也没能幸免。
昨天,几个野蛮人从隔壁镇子带走了一位女人,他们给她的罪名是因为衣着整洁得体,面对男人时表现得颇为不友好,还看得懂一些数学著作,所以一定是魔法师。
真是该死!我们魔法师怎么会喜欢数学?
我敢打赌,这群野蛮人厌恶数学,是因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连酒钱都算不清楚。
他们喝酒从来不付钱。
不过正直勇敢的魔法师先生会帮他们算好的,谁能发觉自己大醉伶仃的时候,钱偷偷地飞到柜台的抽屉里?
哈哈哈,我喜欢看他们以为丢钱之后懊恼的样子。
话又说回来,隔壁那个镇子的女人的确算是我的一位熟人。我知道她不仅研究数学,还在研究星空。
很奇怪?不过事实如此,在无数魔法师被拒之门外的时候,这位女士用自制的镜子,精确地画出了他们看不见的星图。
分毫不差。
现在我忽然想透露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我其实仍能看见星辰,它们像过去那悬挂在空中。
只要你的心脏仍能为风的气息触动,就会感受到它们微弱的闪烁。
不,我并没有在和古伊曼争夺谁是最后一位占星魔法师。因为,从出生起我就拥有另一层身份,有的人管它叫——先知。
当初告诉盖罗伊的话并不是推理,而是我透过双眼所看见的未来。
现在,我看着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士,摘下帽子称呼她:“午安,艾格尼女士。”
她仿佛没料到会有人凭空出现在一个即将被烧死的巫师面前。(对,他们用这样的蔑称称呼我们。)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艾格尼语速很快,表情倒是坦然,“我会去检举你为自己免除死罪的,向那群分不清数学、物理学和魔法的垃圾。”
“寒暄就免了,我们没那么熟。”艾格尼忽然想起来个冷笑话:“不过他们准烧死我,我马上就要变成"熟人"了,你要像那群男人一样来分杯羹吗?”
我无情拒绝:“大可不必,我对麻瓜过敏。”
“那你来做什么?”她看见了我伸出的手掌里,那把盖洛伊留下的钥匙,微微皱眉,“我说过,我不喜欢魔法。”
我可不管她的想法,自顾自地吟唱咒语。
昨夜的星星要求我来救她,还能顺手解决了盖洛伊留在我手里的麻烦,我也将继续躺在琼斯太太的店里吃小面包。
哦,希望盖洛伊和阿奇不会对麻瓜过敏,不过谁在乎。
新历十一年 6月7日晴
把一个麻烦送给另一个麻烦真是绝妙至极的点子,希望艾格妮女士能和那群完全不讲科学的家伙相处融洽。
至少这一整个月的时间里,我都没遇上什么魔法带来的麻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最近面包和糖霜的价格都上涨了不少,琼斯先生可变得比原来更抠门了。
新历十一年 9月3日小雨
今天潮湿极了,我在乡间走过一段小路,鞋上就沾满了被碾碎的落叶和泥土,显得有些狼狈。但用魔法来保持整洁,在此刻又很不合时宜——仍有藏在暗处的家伙,会检举任何一个他们觉得像魔法师的家伙。
不,我不怕火刑架,那伤害不了我。我只是不想被作为一件工具,再卷入人类无休止的战争里。我没说吗?他们分得清魔法师和人类,他们只是想要烧死那些让他们害怕或者不喜欢的人。
值得嘲笑的是,老琼斯先生因为他的坏脾气被几次喊去盘问,直到他最后咬牙切齿地向每一位客人表达和颜悦色。
好吧,我其实没笑出来,鉴于这件事的严肃性。(不过我当着他的面给自己多加了三茶匙的糖霜,一些人宣称巫师是群吝啬鬼。)
还是来说说,为什么我会在讨厌的雨幕下行走吧。琼斯太太,这位镇子里最好的女士,让我给村口的流浪汉送些面包吃,因为她听说这伙人里刚刚诞生了一个婴儿。
“请将这些食物给予那位生产完的夫人,这是琼斯太太的馈赠。”我没有离他们太近,我并不喜欢脏兮兮的麻瓜。
很快就有人将食物拿了进去,然后有个小孩子给了我一块兔子形状的石头,他的嘴角还粘着一点儿面包屑。
“谢谢您,请帮我们向琼斯太太致谢,我会一直为她祷告的。”小男孩有一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
嘿。
我好像又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是魔法波动,这个孩子身上有非常强大的家族保护咒,来自一个最古老的纯血魔法师家族。
真可惜,这孩子的命运仿佛被迷雾笼罩着,就连我也只能依稀看清楚几个片段……
不对,不对,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感觉自己的手指正在颤抖。我用灵魂去窥伺这孩子的灵魂时,他的灵魂仿佛抬起头一般与我对视。
我看见了我们命运之中的交集,那是古老的,只在先知中间流传的血脉的传承。用简单的话来说,这孩子算是我的远亲。
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如何,但与我而言,他的确是我已知的唯一还在世的亲人了,即使我暂时还不清楚他的父母是谁。
不过……先知大人总有办法。
新历十年 9月4日大雨
今天也是一个不必辛勤工作的坏天气,当然没有说我很喜欢坏天气的意思。
不过我不得不坦白一件事,哄骗小鬼比我想象中的要难,尤其是这个和我看得一样远的孩子。
“不,你不可以再吃糖了。”当我拒绝他的时候,他就会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哪里像大家族里出来的小孩?
然而我自诩铁石心肠,无论他求几次,我都没答应。
“古伊曼先生可不是这样说的。”孩子撇撇嘴,端坐在椅子上,放弃了对糖块的执着,“他告诉我,只要走到你面前,你就会喜欢我。”
我把玩着手里的怀表,却在心里用无数脏话问候着古伊曼。哦,如果可以的话我要用恶咒,诅咒他到死。
“我的确有点喜欢你。”原谅我吧,谁能对着这个漂亮的小男孩说拒绝的话,尤其是当他用那样一双像大海般的眼睛望向你的时候。
我也有我的问题,我蹲下来的时候,与他有些相似的蓝眼睛里,一定带着狡黠:“不过你呢?小鬼,你大概不会是个听话的小家伙,你为什么要过来。”
“这里可比不上学院,没有壁炉和点心,也给不了你安全。”
“因为我能看到。”他咬着下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可怜,“未来的我,会死千百万次,然后时光会重来,我又继续重复着那些盛大的死亡。”
我要去夹糖块的手指顿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说:“其实也没死那么多次。”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孩子假装没看见我的小动作,而是继续追问。
我眯起眼睛,视线和茶杯里蒸腾而上的热气一样飘忽,看也没看他:“先知就是这样,快速经历过所有的事情后,找到那个自己最喜欢的结果,然后故作高深地将它公之于众。”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助力,最终事情就会踏入我们预设好的那条河流。”
“可那些伤痛是真实的,每一次被长矛洞穿、被魔法桎梏……被人类杀害,都是如此的真实。”孩子还在争辩,我知道这样的答案对他冲击有些大。
但我还是要告诉他:“听着小子,我没什么耐心也没什么善心,即使是对童年时期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语气。”
“我不停地往后看,反复地死在那些事情里,只是在找我最想要的结局,我不关心它最终是对的还是错的。”
“对错是一时的。”年幼的“我”被毫不留情地揭穿后,他看起来有些生气,“难道我就会在乎了吗?我只是有些恐惧,该死,我还是个孩子。”
他说了句没教养的脏话,令我对他大为夸赞,虽然无论我说什么,显然都只是在自夸。
“噢,好吧,看在你现在是个孩子的份上。”我的语气很敷衍,“这位孩子,你应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我得给你一句忠告。如果你已经选择了某个结局,最好再也不要想着去改变他。”
“如果我想要改变?”
“既定的结果无法改变,那会令先知的预言不再准确,并带来致命的魔法紊乱。”
我已经说得足够多,为了避免他再说什么,赶紧画完用沾湿茶水的手指画的魔法阵的最后一笔。
桌面开始闪耀着莹莹的蓝光,他们很快就包裹住孩子的全身,并将他往一道裂开的时光空隙中拉。
“嘿!我不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变成一个混蛋。”
“回见,小混蛋。”我感到有些快乐。
但这点儿快乐过后,我的情感好似被抽离了一般,又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古伊曼说过,他说我不快乐是因为我没有目标。我告诉他当然不是,快乐就是我的目标。
这个老家伙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刚从地底爬出来的笨蛋阴尸。
但我看过了这样多的结局,最终我意识到,魔法师不是非得是快乐的。
在我最喜欢的那个结局里,我死在一片密林的深处。